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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些大人们若倒了,他们这些跟在后面摇旗呐喊的,又能讨到什么好?
有人悄悄抬眼,去看那几位殿执。
那简册原本是他们今日的底气,是他们压向谢千的重器。
可此刻,那简册与谢千面前那卷庞然大物一比,竟显得单薄起来。
“分量足不足,不在厚薄。”
有人强撑着说了一句,声音却虚得厉害。
“那些罪名,条条属实,板上钉钉。“
”他谢千就算抱着一捆竹子来,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话说得在理,可没有人应和。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朝堂之上,是非对错,从来不在事实本身,而在谁手里的筹码更重。
谢千手里的筹码,究竟是什么?
那卷简册里,究竟刻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可正是这“不知道”,让人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越来越多的官员注意到了这边异样的气氛,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有人悄悄向那几位大夫靠近,想打听些什么。
有人则偷偷瞥着谢千,眼神里带着惊疑。
更多的人,只是默默站着,等待。
等待朝会开始。
等待那卷简册的秘密,被当众揭开。
而那几位大夫,此刻已经不敢再开口了。
他们站在原地,面上强撑着镇定,手心却已沁出了冷汗。
自认为没有把柄。
可这谁又能保证呢?
“君——至——”
殿传侍那粗粝悠长的嗓音,像一把钝刀划过寂静,将正殿之中凝固的空气生生割开一道口子。
所有人的身躯都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随即齐刷刷地转过身去,面向殿门的方向。
玄色的官袍在动作间窸窣作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潮声。
殿外,号角声沉沉响起。
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呜咽,一声一声,震得人胸腔发麻。
呜呜的号角在重重殿宇之间回荡,惊起檐角的栖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宁先君的步辇落在阶下,他踩着那号角的节拍,一步一步踏入正殿。
旒冠垂落的玉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玄色朝服上绣着的日、月、星辰纹样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闪烁。
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位。
他没有看两边俯首的臣子。
可当他走过前排官员身侧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只一顿。
极短的一瞬。
但他的目光,已经掠过了那一瞬间。
谢千的案几上。
那卷粗简,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比殿中任何一人的简册都厚,都重,都扎眼。
百余片竹简捆扎得整整齐齐,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竹青色,像一截沉默的断碑。
宁先君的眼皮,多眯了几下。
眼角的肌肉微微收紧,又微微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谢千,莫非你已有所对策?
这是宁先君的猜测,他也希望谢千有所准备。
可他的脚步没有停。
国君的一言一行在群臣面前,都会被拆解出深意,若是他流露出对谢千的袒护,只要起到相反的作用。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向前走,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君位,走向那张铺着玄色茵席的几案。
而谢千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着眼,一动不动。
君位之上,宁先君终于落座。
他端坐于那玄色的茵席之上,旒冠的玉串垂落在眼前,将他的面容遮去大半。
目光透过那轻轻晃动的玉串,扫过殿中俯首的群臣,扫过那六位殿执怀中的粗简,最后——再次落在谢千案头那卷沉默的庞然大物上。
他多眯了几下眼睛。
这一次,他眯得比方才更久一些,也更用力一些。
他也跟群臣一样,好奇这里头,究竟写了什么。
想必,这就是谢千的底牌了,如此厚重,分量必然不小。
谢千,寡人只能顺水推舟,成与不成,全看你自己了。
宁先君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会偏向谢千,但这偏向,也要取决于谢千拿出多大的筹码。
当争斗的双方均势的时候,国君再介入,才是关键的走向。
可若是碾压之局,纵然宁先君有心相助,也是助不得。
“时至”
殿传侍的嗓音扬起,那粗粝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生生扯出来,穿透殿宇,一层一层传向远方。
“众臣——礼!”
正殿之中,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归于寂静。
群臣齐齐躬身。
玄色的官袍汇成一片沉沉的海,无数颗头颅低垂下去,朝冠上的缨穗微微晃动,像海面上起伏的细浪。
那俯首的动作整齐划一,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门外——廊下站着的、阶下候着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低下头去。
然后,宁先君的声音响起:“受!”
意思就是寡人接受你们的朝礼,免礼吧!
群臣直起身来,玄色的海重新涌动。
朝会,开始了。
——
“臣,殿执旻直,有事启奏!”
一个声音几乎是在“受”字落下的同时响起。
那声音又急又亮,像是生怕被人抢了先。
旻直。
一步跨出班列,整个人已经立在了殿中。
手中捧着那束早已准备好的粗简,高高举起,只等着宁先君一点头,便要开始那蓄势已久的弹劾。
官员上奏,本应按照品级依次往下。
可殿执是例外。
这是先君留下的规矩——殿执,殿中执法,可越次上奏,可直陈君前。
这本是为了让国君能听到不同的声音,可此刻,这规矩成了他们抢占先机的利器。
“慢。”
一声“慢”。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瞬间压住了所有的涟漪。
旻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捧着简册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谢千起身了。
靴底落在殿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踏在人心上。
他没有看旻直。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穿过那一片骤然紧绷的空气,穿过那一双双或惊疑、或忌惮、或等着看好戏的眼睛,走到殿中,走到旻直身侧。
然后他站定,面朝君位,深深一揖。
“君上。”
“臣——”
他直起身来,目光迎向君位之上的那道人影。
“有事启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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