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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别让外人先摸到。”魏长征的手指在红圈上点了点,抬眼看了苏云一眼。那一眼很沉。
不像交代一句闲话,更像把一颗还没拉环的手雷塞进了苏云手里。
苏云指腹压住牛皮纸,眸光微闪。
“魏老,您这是给我出难题。”
魏长征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难题不难题,看谁先伸手。”
旁边警卫员已经拉开车门。
魏长征转身上车前,又回头扫了一眼十座大棚。
棚顶在日头下泛着白光,像十面扣在戈壁上的盾。
“老马。”
马胜利拄着拐杖立刻挺直腰杆。
“首长!”
“苗看好,人看好。”魏长征目光落在他那条旧伤腿上,“谁再敢伸手,先问问你这个老兵答不答应。”
马胜利眼眶一热,拐杖往泥地里重重一杵。
“首长放心!人在棚在!”
车门砰地关上。
军区吉普调头时,泥水甩了半圈。
后头两辆车押着周德海、李建,还有几个公社干部的喽啰,沿着村口土路一路往外开。
喇叭声渐远。
黄尘慢慢落下。
七队村口却没人动。
所有人都还盯着苏云手里的那张牛皮纸。
马胜利咳了两声,压低嗓子:“苏云,魏老给你的啥?”
苏云把牛皮纸折回掌心,神色淡然。
“一张老地图。”
孔伯约推了推老花镜,眼睛比算盘珠子还亮。
“老地图能让首长亲自交代?”
苏云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孔会计,知道太多,容易睡不着。”
孔伯约神色一滞,随即干咳一声,背着手往后退半步。
陈红梅站在人群边上,琥珀色的眸子微动。
她只扫到一眼。
红圈的位置,正是断头谷。
前世她听过那个地方。
风口乱,石头红,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迷路。
后来省城勘探队来过一趟,没多久那片就被封了。
苏云低头看着掌心的折痕,嘴角微勾。
省城上面确实动了。
可惜,黄金底牌已经落进了他手里。
江若倾那张阿克苏矿脉探测图,早就把断头谷附近标得清清楚楚。
现在魏老这张路线图,只是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别人还在找门。
他已经拿着钥匙站在门里了。
马胜利忽然一拐杖砸在地上。
“都杵着干啥?回大院!”
他转头看向郑仲谦和孔伯约。
“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公社那帮孙子想拔咱七队的命根子,得当着全队人的面说清楚!”
郑仲谦脸色沉得很。
“开会。”
孔伯约抱紧账本,眼神发冷。
“开批斗会。”
半个钟头后,七队大院前头摆开了长条桌。
几条旧板凳拼成临时高台。
周德海被警卫员带走了,可他留下的几个干事,还有粮站两个跑腿的,都被民兵押到台前。
赵满仓也被人从二队喊了过来。
他一进大院,脸色就白了半截。
李建不在。
可他刚才尿裤子的笑话,已经传遍了七队。
大壮站在人群前头,嗓门粗得像破锣。
“马叔,先批哪个?”
马胜利拄着拐杖坐在高台边,眼皮一抬。
“哪个脏先批哪个。”
孔伯约站到桌后,把一本账册啪地摊开。
他没急着念。
先从怀里摸出一沓纸。
纸页边角都磨毛了,可上头的红章、签名、票据编号,一条不少。
台下村民伸着脖子看。
孔伯约捏着第一张纸,声音不高,却像刀刮骨头。
“公社粮站去年冬储粮票,共有一百八十斤通用粮票,原定拨给东风村七队困难户。实到七队,五十斤。”
人群嗡地炸开。
徐春花一把掐住腰。
“剩下一百三十斤让狗吃了?”
被押着的粮站跑腿脸色一僵,嘴唇哆嗦。
孔伯约又翻一页。
“今年春耕化肥指标,七队登记在册十二袋。公社实际截留九袋,调给二队三队四队。”
大壮眼睛瞪圆。
“怪不得咱们领不到!”
“还有棉种。”
孔伯约指尖点了点纸面。
“优良棉种三百斤,账上写着七队地质不适合种棉花,实际被转到三队仓房。”
台下的老农全红了眼。
一个老太太抓起篮子里的烂菜叶,抬手就砸。
啪!
菜叶糊在粮站跑腿脸上,顺着鼻梁往下滑。
“挨千刀的!我孙子去年冬天一天两顿稀的,你们把票吞了!”
有人带头,烂菜叶、土坷垃、半截烂萝卜全飞了上去。
几个干事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不是我们,是周主任让办的!”
“我们就跑腿!”
“赵队长也分了,他也分了!”
赵满仓本来猫在人群边上,听见这话,神色一僵。
马胜利的拐杖立刻指过去。
“赵满仓,你往哪躲?”
赵满仓挤出笑,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马队长,误会,都是误会。我也是被周德海蒙了。”
马胜利冷笑。
“蒙你?你二队仓房里那几袋化肥,是自己长腿跑进去的?”
赵满仓抬手擦了擦额头冷汗。
“我承认,我收了点物资。可周德海才是主谋!三队王保田也拿了棉种,四队刘拐子拿了柴油票。我愿意揭发,我立功赎罪!”
他越说越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还有农机站!他们私底下倒柴油!我都知道!”
几个周边大队队长脸色顿时变了。
三队王保田一步冲出来。
“赵满仓,你放屁!你自己吃肉,想把锅扣我们头上?”
四队刘拐子也急了。
“当初是谁拉着我们去粮站喝酒的?”
赵满仓脖子一梗。
“你们敢说没拿?”
院子里一下乱起来。
苏云一直站在石磨旁,没插话。
直到赵满仓把水越搅越浑,他才摇了摇头轻笑。
“赵队长,别急。”
赵满仓猛地看向他,眸子微缩。
苏云从军大衣内袋里摸出几张折好的纸,随手递给孔伯约。
“孔会计,念念这个。”
孔伯约接过来,只看第一眼,眼神就变了。
他抬头看向赵满仓。
“二队赵满仓,去年腊月二十三,私卖农机站拖拉机柴油四十斤,收大团结六张。”
赵满仓脸上的血色唰地没了。
孔伯约继续往下念。
“腊月二十九,私卖柴油六十斤,收羊肉二十斤、布票五张。”
“三月初二,借春耕调拨名义,扣留七队柴油票十斤,转手给黑市中间人。”
每念一句,赵满仓的腿就软一分。
到最后,他扑通坐在地上。
“假的!这是假的!”
苏云嘴角微扬。
“账本复印件而已。原本在哪,你心里有数。”
赵满仓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周边几个大队队长彻底不敢吭声了。
他们本来还想着趁乱撇清。
现在看见赵满仓被一张纸钉死,谁还敢赌苏云手里没有自己的东西?
这个年轻知青,平日里像个赤脚医生。
真翻起账来,比孔伯约还阴。
王保田咽了口唾沫,率先低下头。
“马队长,苏大夫,这事我们三队认错。棉种我今晚就送回七队,一斤不少。”
刘拐子也赶紧弯腰。
“四队柴油票也补上。以后七队要用车用人,先紧着七队。”
另一个小队长更干脆。
“往后公社春耕这摊事,我们听七队招呼。”
马胜利坐在台边,老眼一眯。
“听七队招呼?”
王保田脸皮抽了抽。
“听马队长招呼。”
刘拐子立刻补了一句。
“也听苏大夫招呼。”
大壮在下面咧嘴直乐。
郑仲谦却没笑。
他看了一眼苏云,心里明白。
从今天起,整个公社的春耕局面,彻底换了天。
以前七队是最穷、最偏、最没人管的那一个。
现在魏老撑腰,苏云握账,马胜利立威。
谁再敢伸手,先得掂量自己脖子硬不硬。
孔伯约把罪状念完,合上账本。
“被克扣的粮票、柴油票、化肥、棉种,三日内全部补齐。少一两,账就送到地区。”
这话落地,没人敢反驳。
批斗会一直开到日头偏西。
几个残党被民兵押走看管。
赵满仓被拖下去时,鞋都掉了一只。
院子里的风却像忽然清了。
压在七队头顶好几个月的那层灰,被这一场大会撕得干干净净。
马胜利拄着拐杖站起来,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扫过满院社员,忽然把拐杖高高举起。
“今天,七队这口气出了!”
人群瞬间安静。
马胜利的声音沙哑,却硬得像铁。
“明天杀猪!开荒大队放一天大假!该吃肉吃肉,该睡觉睡觉!后天开始,给老子把大棚伺候得比亲儿子还精细!”
院子里先是一静。
下一瞬,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杀猪喽!”
“放假喽!”
“马叔万岁!”
徐春花拍着大腿笑。
“大壮,你明天少吃点,别把猪拱空了!”
大壮挠着头嘿嘿笑。
“俺就吃三碗,不多。”
女知青们也难得露出轻松。
林婉儿眸子微动,脸颊泛红。
“苏云哥,明天真不用下地?”
苏云点了点头。
“马叔都发话了,谁敢让你下地?”
顾清雪站在顾清霜身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她忽然伸手拉住苏云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苏云哥,你今天太厉害了。”
顾清霜琼鼻微皱,抬手想拦妹妹,却慢了一步。
顾清雪睫毛轻颤,仰着小脸,眼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他们那么多人,都被你几张纸吓住了。”
苏云低头看了看被她攥住的袖口,似笑非笑。
“几张纸不厉害,厉害的是有人心里有鬼。”
顾清雪轻咬下唇,耳根微烫,却没松手。
陈红梅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眸子微动。
林婉儿赶紧低头整理围裙,暗自心跳如鼓。
苏云扫了她们一圈,忽然开口。
“明天放假,老窝在大院也没意思。”
顾清雪眼睛一亮。
“那去哪?”
苏云嘴角微勾。
“进胡杨林。”
顾清霜眉心一蹙。
“现在风沙刚停,林子里不一定安全。”
“有郑强带路。”
苏云拍了拍军大衣袖口。
“顺便采点药,打两只野兔。你们也憋了这么久,出去透透气。”
林婉儿脸颊泛红,小声开口。
“我给你们烙饼。”
顾清雪立刻举手。
“我带画本。”
顾清霜看了妹妹一眼,最终没反对。
陈红梅轻哼一声。
“春游?你倒会哄人。”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那你去不去?”
陈红梅琥珀色的眸子盯了他两秒。
“去。”
夜里,知青大院灯火通明。
马灯挂在梁下,照得屋里一片暖黄。
林婉儿在灶房烙饼,白面混着葱油香飘了半个院子。
顾清雪趴在桌边整理画本和铅笔。
顾清霜把绳索、火柴、药包一件件检查。
苏云坐在里屋桌前,把魏老给的路线图和江若倾那张矿脉探测图并排摊开。
两个红圈,几乎重在一起。
断头谷。
红石沟。
老胡杨坡。
他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眸光微闪。
这趟胡杨林,恐怕不只是春游。
门帘忽然被掀开。
陈红梅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她没多说,只把一块擦得锃亮的黑色铁疙瘩推到苏云桌前。
勃朗宁手枪。
弹匣已经压满。
她手腕一抬,咔哒一声推上膛。
陈红梅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玩笑。
“明天进林子,把它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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