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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离了楚州界,便是一派全然不同的气象。淮州。隶属中原道,不算富庶,也不算贫瘠,中规中矩的一个州。刺史姓周,名文宣,五十出头,是先帝朝的老进士,据说不党不群,在朝中没什么根基,政绩平平,无过也无功。这样的人,像官场里最常见的那种灰色石块,不起眼,也不会绊倒谁。
大军行了半月,初时那股离乡的怅惘已渐渐沉淀。八百精骑日夜轮替,队形严整,旌旗不展(为免过分招摇,楚骁命将玄鸟旗收卷,只以普通行伍身份北上),但那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便是收拢了锋芒,仍如利刃入鞘,沉甸甸地压着沿路官道。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淮州城东三十里铺,楚骁下令暂歇,喂马饮水的当口,苏震策马靠近,将一个以火漆封缄的精致木匣双手呈上。
“王爷,淮州刺史周文宣遣人送来信函及犒军物资。人还在三里外候着,说若王爷有暇,恳请拨冗过府一叙,为王爷接风洗尘。”
楚骁接过木匣,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几辆满载着酒肉粮草、盖着红绸的大车。押送物资的淮州官吏躬身垂首,姿态谦卑,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往这边打量。
他笑了笑,随手将信函拆开。
周文宣的字写得极好,工整圆润,是典型的馆阁体,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性情。信中措辞更是滴水不漏:先是对镇南王圣山大捷、收服草原表达了钦敬仰慕之情,又对自己“职守所在,未能远迎”表示惶恐歉意,再称淮州虽小,亦有几分风物可看,恳请王爷屈驾暂驻,俾使下官稍尽地主之谊。通篇读下来,恭敬,谦卑,热忱——也恭敬得、谦卑得、热忱得,像是照着某本《上官往来尺牍》抄出来的。
“苏震,”楚骁将信纸折起,没有看第二遍,“你怎么看?”
苏震沉默了一瞬。
他跟随楚雄十二年,专司情报暗杀,早已习惯了隐在暗处、听而不闻、见而不言。如今被楚骁这样直白地点到面前问“你怎么看”,竟有片刻的不适应,仿佛一身隐匿于夜色的本领突然被拖到日光下,手足都有些不知往哪儿搁。
但他毕竟是苏震。只一瞬的恍惚,便已恢复如常,声音平直无波:“周文宣此人,为官谨慎,从不出头。此番主动示好,一则是王爷新封,风头无两,他不敢怠慢;二则……”他顿了顿,“恐怕也是替某些人探探路。”
“探路?”楚骁挑眉。
“探王爷对沿途各州的态度。”苏震道,“是拒人千里,还是虚与委蛇,是愿意结交,还是不屑一顾。他拿了这第一手消息,无论是卖给朝中哪一方,都是人情。”
楚骁看了他一眼,眼中带了笑意:“这不是看得挺明白?怎么,还说自己不习惯?”
苏震难得地抿了抿唇,没接话。他确实不习惯。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不习惯自己的意见被郑重听取,更不习惯——被当成一个“幕僚”而非“影子”来对待。他宁愿像从前那样,隐在暗处,替楚雄、如今替楚骁,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是他熟悉的领域,是他安身立命的所在。
可楚骁似乎不打算放过他。
“来人。”楚骁唤道。
一名亲卫应声上前。
“去告诉周刺史的人,”楚骁将信随意搁在鞍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王爷心领了他的好意,只是北上事急,不便耽搁,待回程时若有机缘,定当登门叨扰。至于那些酒肉物资——”他看了一眼那几辆大车,“折价回赠一份等值的楚州土产,礼数到了就行。”
亲卫领命而去。
苏震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王爷此番北上,本是为了缓和与朝廷的关系、争取时间,对沿途州郡虚与委蛇、广结善缘才是常态。
楚骁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苏震,”他唤道,声音不高,却让苏震心头微微一凛,“你跟我多久了?”
“……半月。”自楚骁离楚州那日起,他便被楚雄正式拨到世子——不,王爷麾下。
“半月。”楚骁点点头,“这半月来,你为我做了多少事?”
苏震垂眸。他这半月做的事,与从前十二年并无不同。布设暗桩,排查沿途可疑人员,与楚州情报系统保持加密联络,甚至在出发前三天,还亲自出手处理了一个试图混入亲卫队的外州探子——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十三件。”他答。每一件他都记得。
“十三件。”楚骁重复,声音里没有夸赞,也没有批评,只是陈述,“没有一件,是在阳光下做的。”
苏震沉默。
“我知道你不习惯。”楚骁的声音放缓了些,竟带了笑意,“我也知道,躲在暗处,是你的本领,是你的舒适区。十二年了,你替楚州、替我父亲处理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事,功劳簿上没有你的名字,赏赐宴上没有你的座位,就连这次北上,若我不提,你仍会像从前那样,隐在我身后三丈,做一个没人记得的影子。”
苏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是苏震,”楚骁看向他,目光平静而深邃,“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却久久不散。
“以前我父亲在,楚州需要一把隐在鞘中的刀,替他清除那些不能示人的荆棘。你做了那把刀,做得很好。”楚骁缓缓道,“但现在,楚州的王是我。我不缺暗处的刀,我缺的是站在明处、能替我分忧、能让所有人看见——这就是我楚骁信任倚重之人——的臂膀。”
他顿了顿,看着苏震低垂的眉眼:“你总不能做一辈子影子。”
风从官道尽头吹来,卷起些许烟尘。苏震仍然沉默,但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知道你要说,你不习惯抛头露面,不习惯应对那些虚与委蛇的官场往来,不习惯被人注目。”楚骁笑了笑,“没关系,慢慢习惯。你只需记住,从今日起,你叫苏震,是我楚州镇南王府的属官,是我楚骁的亲卫统领之一。有外人在时,你站在我身侧,不必隐身,不必低头。我让你开口,你就开口;我不让你开口,你也只需堂堂正正站着。”
他伸出手,虚虚点了点苏震胸前:“那把刀,可以继续藏在鞘里。但鞘,要挂在腰上,人人可见。”
苏震抬起头。
他看见了楚骁眼中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坦荡——仿佛在说,你本就该如此,我不过是替你拂去尘埃。
“……是。”苏震开口,声音仍是平直的,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避楚骁的目光,“王爷,属下尽力。”
楚骁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惊起了路边林中的几只飞鸟。
“尽力就好。走吧,前路还长,有你慢慢习惯的时候。”
他策马向前,“逐风”轻快地迈开步子。苏震顿了一瞬,催马跟上——没有像往常那样落后三丈,而是并辔而行,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那距离依然谦卑,依然留有分寸。
但终究,是在明处了。
距楚州队伍约五里外,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后,七八骑人马隐在疏林阴影中。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一脸横肉,此刻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远处官道上那缓慢移动的黑色细线。那是楚州王的队伍,隔着五里,仍能隐约感受到那股凝而不散的肃杀之气。
“操他娘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焦躁,“主上是不是疯了?让老子在这儿截杀镇南王?”
身后无人应答。他的副手——一个瘦削精悍、眼神如鹞的中年汉子——沉默半晌,才低声接话:“主上的意思,是让他死在这里。从而让楚州施压,我们可以把淮州刺史给换掉”
“我知道主上的意思!”领头人猛然回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但你没听说吗?他妈的镇南王,圣山脚下,闭着眼睛,把兀烈台那怪物的兵器都打脱手了!兀烈台!草原之山!老子估计在他面前走不过十招!这他妈的叫‘天下第一’!你让老子带这三百人,去杀一个天下第一?”
他的声音在“天下第一”四个字上咬得极重,充满了荒诞与绝望。
副手默然。他当然知道。三百人对八百人,本就是天方夜谭,更何况那八百人,是楚州从二十万大军中层层筛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足以在各州军中担任伍长、什长。而那八百人的统帅,更是当世公认的武道巅峰。
“再说了,”领头人越说越气,声音却压得更低,“就算老子不把他当天下第一,就当他是普通王爷,你他娘让我怎么杀?八百护卫,清一色的玄甲骏马,那是他妈的八百具移动的铁罐头!你让我这三百人冲上去,还不够人家一轮弩箭射的!”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缓缓移动的队伍,像是盯着一条浑身鳞甲、根本无处下口的铁脊巨蟒。
“更别说淮州的兵就在三十里外。周文宣那个老狐狸,你以为他他不知道后果吗?老子要是真在这儿动刀,不出一个时辰,淮州的兵就能把这片地围成铁桶。”
副手沉默更久了。
良久,他才开口:“那主上那边……”
“主上那边,从长计议。”领头人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屈辱与不甘,“你就回报,说楚州护卫太严,淮州地势不利,暂不宜动手。等他们过了淮州,进了中州地界再想办法”
他说完,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操。这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支队伍。隔着五里,他看不清那个骑在黑色骏马上的年轻身影,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人似乎朝这个方向——不,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就像雄狮巡视领地时,随意扫过草丛里瑟缩的鬣狗。
领头人脊背一寒,几乎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撤。”
他低喝一声,调转马头,再不敢回头。
队伍仍在前进。
楚骁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苏震。”
“在。”
“三里外土丘,七八骑,已经走了。派人去查一下,是哪家的人。”
苏震眼中闪过一道厉芒,随即恢复平静:“是。”
他招手唤来两名亲卫,低声吩咐几句。两人点头,策马脱离队伍,很快消失在官道旁的荒野中。
楚骁没有再过问。他知道,苏震会处理好的。
他抬头望向北方。天边云层渐厚,似乎要变天了。
淮州过了。再往前,便是中州。
那是天子脚下,是帝国的腹心。
也是那些蠢蠢欲动的蛇蝎们,真正的猎场。
“来吧。”他轻声说,声音淹没在马蹄声中。
“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手段。”
“逐风”扬蹄,载着它的主人,不紧不慢,踏入了那片酝酿着风暴的云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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