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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起身出门,帮罗木端饭。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是后院刚摘的,皮薄瓤沙,一刀下去汁水淌了半案板。鸡蛋是林娇娇从空间拿的,谎称是供销社买的。面条是罗木手擀的,宽窄不一,但劲道,挑起来不断。

    一家人围着院里的石桌吃面,吸溜声此起彼伏。罗土吃得最猛,一碗面三口扒拉完,又去锅里捞第二碗。罗焱慢条斯理,吃两口面喝一口汤。

    吃完饭,罗森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天。

    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天上有云,灰蒙蒙的,月亮躲在后面,偶尔从缝隙里露半张脸。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戈壁滩的土腥味,菜地里的叶子沙沙响。

    “大哥。”林娇娇擦干手,走过去。

    “嗯。”

    “初十晚上,如果……”

    “没有如果。”罗森打断她,“按计划来。你记住答应我的事就行。”

    林娇娇不说话了。

    防空洞有埋伏怎么办?陈老板设局怎么办?“薄礼”是炸药呢?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罗森什么都想过了,想完了,还是决定去。她说什么都是废话。

    两人并肩站着,看天上的云。

    风把云吹散了一块,月亮整个露出来,院子里落了一地白光。

    过了很久,罗森才开口:“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林娇娇点点头,回屋。

    躺在床上,她睡不着。

    脑子里的事搅成一团。防空洞的通道,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儿。账本上那行铅笔字——“第七仓库”,字迹潦草。罗森那句话——“你别管我们,自己跑。”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枕头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上黏糊糊的。

    她索性仰面躺着,看窗外。

    月光洒在院子里。菜地泛着银白。西红柿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

    忽然,她看见菜地边上有个人影。

    蹲着。

    一动不动。

    林娇娇屏住呼吸。

    她没出声。悄悄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上,一步步摸到门边。手指扣住门闩,慢慢往上提。

    门闩没响。

    她侧身贴着门框,从缝隙里往外看。

    人影还在那儿。背对着她,蹲在西红柿苗旁边。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在哭。是在笑。

    无声地笑。

    林娇娇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她在干什么?

    林娇娇吸了口气,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声音很轻,在夜里却格外清晰。

    人影猛地回头。

    月光正好从云层里漏出来,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林娇娇的血凉了。

    是她自己的脸。

    不对。是另一个林娇娇。

    一样的脸型,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嘴巴。连左眼角那颗芝麻大的小痣,位置都分毫不差。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灰蓝色的确良上衣,洗得发白的军裤,脚上是双黑布鞋。

    那个“林娇娇”看着她。

    然后咧嘴笑了。

    笑容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翘过正常的弧度,继续往上,往两边。嘴角咧到腮帮子,咧到耳根。嘴里面是黑的,牙齿也是黑的。

    林娇娇想喊。张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想跑,腿拔不起来。

    那个“林娇娇”站起身。

    动作没有过渡,一瞬间就直了。

    然后朝她走来。

    一步。

    鞋底踩在土地上,没有声音。

    两步。

    月光在她身后,影子比正常的长。

    三步。

    走到面前。停下。

    近得林娇娇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能闻到泥土味,混着一股腐烂的甜腥。

    她抬起手。

    手指修长,指甲干净,和林娇娇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指尖触到林娇娇的脸。

    冰凉。

    死人的凉。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没有温度的凉。

    林娇娇想往后缩。身体不听使唤。

    那个“林娇娇”开口了。

    声音和她一模一样。连那股沙哑的调子都一样。

    “初十晚上,”她说,“别去。”

    林娇娇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

    土坯房的天花板。有道裂缝,从墙角斜着延伸到头顶。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枕头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脊梁上。

    是个梦。

    她坐起身,双手撑着床沿,喘了好几口气。心脏还在狂跳。

    梦里的触感太真实了。

    那个“林娇娇”的手指碰到她脸上——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好像还贴在那儿。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是热的。

    她松了口气,但手还在抖。

    下床。舀了盆凉水洗脸。水从井里打上来的,凉得刺骨,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她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盆里。铜盆里映出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左眼角那颗痣。

    和梦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猛地把水泼了。

    洗完脸,她推门出去。

    院子里照旧。

    罗土光着膀子在打拳,一套军体拳,脚底下踩得土地咚咚响。罗焱在劈柴,斧头抡得又高又稳,每一下都正中木头中心。罗木在厨房熬卤汤,八角桂皮的味道顺着窗户飘出来。

    罗林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草图。他换了副眼镜——昨天那副裂了,用胶布粘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写写画画,时不时停下来擦掉重来。

    罗森站在菜地边,盯着西红柿苗看。双手插在裤兜里,眉头皱着。

    林娇娇走过去。脚步有点虚。

    “大哥。”

    罗森回头。

    “做噩梦了?”

    林娇娇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脸色发灰,眼圈发黑。走路也打飘,不对劲。”

    “嗯。”她点头,“梦见不好的东西。”

    “梦见什么?”

    林娇娇张了张嘴。

    那个笑容浮上来了。嘴角咧到耳根,黑的牙齿。还有那句话——“初十晚上,别去。”

    她该怎么说?

    梦见另一个自己?梦见她让自己别去初十晚上的行动?

    这话说出来,要么被当成胆小鬼,要么被当成疯子。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是睡前想太多?还是空间给的某种预警?又或者……就是她心里的恐惧,换了张脸来吓她?

    “忘了。”她说,“就记得吓一跳。”

    罗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在看她脸皮底下的东西。但他没追问。

    “吃饭吧。”他说,“今天事多。”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粥熬得稠,筷子插进去能立住。咸菜是罗木腌的萝卜条,咸里带酸,下饭。

    众人围坐吃饭,没人说话。

    气氛比昨晚沉闷。初十越来越近,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事,但没人提。筷子碰碗,粥水吸溜,这些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大。

    罗焱忽然说:“今天劈完柴我去磨刀。”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磨的不是菜刀。

    吃完饭,各忙各的。罗林继续研究草图。罗土和罗焱去加固院墙——昨天发现的那段酥墙,得赶在初十之前补好,万一出事,院墙就是最后一道防线。罗木准备卤肉食材,今天上午还得出摊,维持表面的正常。

    林娇娇回屋,关上门。

    她把装备从帆布包里一件件取出来,摊在床上,重新检查。

    这是她的习惯。重要的事,检查三遍。

    强光手电两支,按了按开关,光柱打在对面墙上,白得刺眼。电池是满的。电击棍,扣了下扳机,飞针弹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弹簧回弹有力。四颗烟雾弹,保险销完好,她逐个摸了一遍,掂了掂重量,和出厂时一样。防毒面具的滤芯拧开又拧紧,密封圈没有老化。

    微型摄像机是她最不放心的——纽扣式的,藏在衣扣里,快门线走袖子内侧,用手指捏合触发。精巧是精巧,但胶片只有三卷,拍完就没了。她把胶片单独用锡纸包了,塞进工装内侧口袋。

    绳索二十米,尼龙材质,她拽了几下,没有断丝。钩爪的爪尖用拇指试了试,扎得皮肤发白。夜视镜扣在眼睛上看了几秒,视野里一切变成绿莹莹的,能看清屋角墙缝。

    两把匕首,她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锋利得能剃汗毛。她把匕首重新插回鞘里,绑在小腿上试了试松紧。

    最后,她打开急救包,从最里层取出那个小铁盒。

    十二支注射器,整整齐齐躺在海绵槽里,透明液体在阳光下微微泛黄。

    肾上腺素。

    她在空间医疗区找到的。说明书上写着:用于心搏骤停、过敏性休克、严重低血压。肌肉注射或皮下注射。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比黄金还金贵。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罗土的声音:“娇娇!有人找!”

    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不是平时喊吃饭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

    林娇娇心里一个激灵。她把帆布包往床底一推,快步出门。

    大门口站着个女人。

    二十出头,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身板挺直,肩线舒展,站在那儿不动,也透着股利落劲儿。皮肤白,不是养出来的白,是那种天生少晒太阳的白。五官精致,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不笑的时候有几分冷。穿着一身藏蓝色列宁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

    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两把锥子,不扎你,但让你知道它能扎。

    林娇娇认出她了。

    是那个女人。

    陈老板身边的女人。上次在巷子里谈条件的那个。

    她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林娇娇心里一紧,脚步不自觉放慢。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那是她够匕首的习惯动作,虽然匕首现在在屋里。

    罗土站在门边,胳膊抱在胸前,堵着半边门。他没说话,但下颌绷紧了,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女人看见林娇娇出来,笑了。笑得大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罗班长在吗?”她问,嗓音清亮,“我来送东西。”

    “什么东西?”

    罗森的声音从后院传来。他走过来,手上还沾着泥,袖子卷到手肘。步子不快不慢,但眼神已经把女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女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递过去。

    “陈老板给的。”她说,“初十晚上的详细计划。”

    罗森没接。

    手垂在身侧,看着那个信封,像看一条没有响的蛇。

    “陈老板让你来的?”

    “嗯。”女人点头,手举着不动,很稳,“他说,既然要合作,就得拿出诚意。计划给你们一份,免得到时候出岔子。”

    “为什么是你来?”

    “因为阿克苏他只信我。”女人把信封往前送了送,“而且,这地方不好找。别人来,怕是要在巷子里转半天。”

    这话听着随意,但林娇娇背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不好找——但你找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早就摸清了罗家的位置。也许不止位置。院里几口人,几间房,后院多大,院墙多高,大门朝哪儿开——她可能全知道。

    林娇娇看向罗森。

    罗森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接过信封,没拆,捏了捏,薄薄的。

    “还有呢?”他问。

    “没了。”女人收回手,目光从罗森脸上移开,落在林娇娇身上。

    她打量了林娇娇几秒。

    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打量。是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审视。看她的手——有没有茧,握不握得住刀。看她的肩——是松的还是紧的,紧说明随时在防备。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在怕。

    “你就是林娇娇?”她问。

    “是。”林娇娇说。声音平稳,没有抖。

    “听说你很厉害。”女人说,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陈老板提过你。说你是罗班长身边最不好惹的那个。”

    林娇娇没接话。

    女人又看了她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目光。

    “东西我送到了。”她转身要走。

    “等等。”罗森叫住她。

    女人回头。马尾甩了个弧度,在肩膀上弹了一下。

    “陈老板还说什么了?”

    女人顿了顿。像是在想措辞,又像是故意停顿,制造效果。

    “他说,”她看着罗森的眼睛,“初十晚上,希望罗班长别让他失望。”

    她笑了笑。这次笑得不大方了,笑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然后她走了。步子不急不缓,穿过巷口,消失在拐角。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罗土松了口气,胳膊从胸前放下来:“这娘们儿,眼神瘆人。”

    “别瞎说。”罗森撕开信封。

    里面是张地图。手绘的,但画得极精细——等高线、方位标注、比例尺,样样不差。老磨坊的位置画了个红圈,防空洞的入口画了个黑三角。两点之间有条虚线连着,标注“地下通道,约四百米”。

    还有时间:初十晚上十点。

    交易物品:钨合金十箱。

    接头人:老K。

    地图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罗班长亲启:

    初十之约,望准时赴。钨合金十箱,已备妥。老K届时亦会到场。另,防空洞内尚有薄礼一份,权当见面礼。

    陈老板敬上”

    “薄礼?”罗林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探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不知道。”罗森把地图折好,塞进上衣内兜,“但写在信上特意提一嘴,肯定不是茶叶点心。”

    “会不会是试探?”罗林说,“故意写个'薄礼',看咱们敢不敢去拿。去了,说明咱们贪。不去,说明咱们怕。”

    “或者干脆就是陷阱。”罗森说,“礼在那儿摆着,你伸手拿的时候,刀就落下来了。”

    “那还去吗?”罗林问。

    罗森看了他一眼。

    “去。”他说,语气和昨晚一样平静,像在说明天该翻哪块地,“刀山火海也得去。薄礼是什么,去了就知道了。”

    他看向林娇娇。

    “装备准备好了?”

    “好了。”林娇娇说。

    她没拍帆布包——包在屋里。但她的语气够稳,稳得连她自己都信了。

    梦里那句“别去”又冒出来,像根刺扎在脑子里。她用力把它按下去。

    “那就等初十。”罗森扫了一圈所有人。罗土、罗焱从院墙那边走过来了,罗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五个人,加上林娇娇,六张脸,都看着他。

    “这两天,所有人养精蓄锐。”罗森说,“该吃吃,该睡睡。刀磨好,墙补好,卤肉照卖,废钢照拉。外面的人看咱们,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看了看天。云散了,日头正毒,晒得院子里的土地发白。

    “天塌下来,”他说,“有我顶着。”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站得更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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