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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尘没有回答。他将红薯接过来,放在紫檀案几上,然后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
手腕温热,脉搏在他指腹下剧烈地跳动。
"灵儿。"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八嫂。
是灵儿。
自从她嫁给八哥后,他再也没有这样叫过她。
这两个字,像是被他锁进了心底最深处的牢笼,上了锁,吞了钥匙,发过毒誓永远不再碰触。
灵儿浑身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呼吸瞬间变得又浅又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灵儿。"
萧尘又叫了一声。
像是在确认,更像是在打破某种禁忌。
萧灵儿先是懵了一下。
当听到他第二次叫出那个名字时,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就像心底某个堵了多年的泉眼,被这两个字轻轻一碰,彻底决堤。
"嗯……"
她细若蚊蝇地应了一声,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萧尘看着她,没有任何铺垫,直奔主题。
"祖母刚才找我了。"
"啊?"灵儿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水雾,"祖、祖母说什么了?"
萧尘的目光不曾移开半分。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那张冷峻坚毅的面庞。
"她说,让我娶你。"
轰!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炭盆里的松木炭发出一声噼啪轻响,一粒火星弹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橙红色的弧线,倏忽熄灭。
灵儿彻底呆住了。
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萧尘的脸,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倒映着一整个天翻地覆!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攥紧,松开,再次死死攥紧。
萧尘看着她,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强弓。
"但我告诉祖母,这事必须你点头!"
"你若不愿意,谁说了都不算!哪怕那个人是祖母!"
灵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
萧尘的声音压到了极低,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偏执与坚决。
"你若只把我当弟弟——"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便一辈子护你做萧家的八少夫人!谁也别想动你分毫!"
窗外,大雪压断了枯枝,发出一声闷响。
暖阁内,安静得让人窒息。
灵儿低着头,没有说话。
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将那块水红色的料子揉成了一团乱麻。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地龙烧得太旺,空气闷热干燥。
萧尘嗓子发紧,口干舌燥,掌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种感觉,和战场上的紧张完全不同。
他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心跳都不曾乱过半拍。
可此刻,仅仅是在等一个女孩的回答,他的手指竟微不可察地,在发抖。
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如果她摇头,他就把今晚所有的一切咽回肚子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她永远的弟弟!
就在他准备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灵儿忽然抬起了头!
此刻,她的眼眶红得像被人欺负狠了。
水光在黑色的瞳孔里疯狂晃荡,满满当当,摇摇欲坠。
她死死盯着萧尘的眼睛,没有半分闪躲,没有丝毫退缩。
她终于开口了。
"你娶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太用力,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咽下去的委屈,全部揉进这一口呼吸里!
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是因为老祖母的命令……"
她的嘴唇在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连着血肉一起硬生生扯出来的。
"还是因为——"
她的声音碎了。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最后一个音符上轰然断裂。
"——你心里,有我?!"
暖阁之内,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敲打窗棂的细碎声响,与炭盆里红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萧灵儿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落,滚烫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萧尘看着她。
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拼命咬住下唇却还是止不住颤抖的嘴角,看着她明明害怕到了极点、却依然倔强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肯退缩半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镇北军少帅,面对呼延豹的弯刀时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可此刻,面对这个蹲在炭火边给他烤红薯的女孩,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是不确定。
恰恰相反。
是太确定了。
确定到觉得任何语言都太轻、太薄,承载不起心里这份沉甸甸的分量。
那份感情,从原主少年时代就生了根,在他与那个病弱少年的残魂彻底交融的那一刻,像一壶陈年的烈酒倾覆而下,浸透了他的每一寸骨血。
他早就分不清,哪一分是原主的执念,哪一分是他萧尘自己的心动。
或许,根本就不需要分。
因为它们早就是同一样东西了。
他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让她多等哪怕一个呼吸。
他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
灵儿的睫毛猛地一颤。
然而下一瞬,她便看到萧尘抬起手,极其缓慢而郑重地探入自己那件玄色大氅的内衬,探入最贴近胸膛心口的暗袋。
那里,是萧尘认为存放东西最安全,也是最温暖的地方。
当他的手再次拿出时,掌心里静静躺着的是一个已经有些磨损、甚至边角还沾着一丝早已干涸发黑血迹的——锦囊。
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平安锦囊。
锦囊的布料是普通的水蓝色,上面用深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四个字。
——九弟平安。
针脚笨拙,甚至有一个"安"字还绣反了,又用新线笨拙地补了回来,显得有些滑稽。
这正是那日,他与呼延豹决战前夜,灵儿偷偷塞在他枕下的那个。
萧灵儿的呼吸,在看到锦囊的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锦囊,看着上面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笨拙的针脚,看着那抹刺目的暗色血痕……
从雁门关外尸山血海的战场,到镇北王府九死一生的病榻;从帅帐内运筹帷幄的决断,到草原上孤身犯险的博弈……
这枚小小的、承载着少女最朴素心愿的锦囊,就这么一直、一直地贴在他的心口。
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此刻的他没有说一个字。
可这一个动作,已经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
原来……他一直带着。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无数个生死瞬间,是她绣的这四个字,陪着他。
他没有说一个爱字,可这个被他用体温捂了无数个日夜的锦囊,却胜过了世间所有最滚烫的誓言。
滔天的委屈、酸涩、狂喜、还有难以言喻的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呜……"
萧灵儿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萧尘怀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小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萧尘坚实的胸膛,却没用半分力气,更像是依赖的撒娇。
"你这个混蛋……大混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我以为你心里没有我……"
哭声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却让萧尘那颗始终紧绷的心,彻底软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伸出双臂,将怀里哭得发抖的娇小身躯紧紧圈住,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这一刻,什么北境之主,什么杀神阎王,都烟消云散。
他只是一个,终于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的男人。
为他,也为那个已经融入他灵魂、再也分不清彼此的少年。
"嗯,我是混蛋。"
他低沉的嗓音在灵儿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温柔。
"以后,不会了。"
怀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许久,萧灵儿才从他怀里抬起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眼睛又红又肿,像只可怜巴巴的兔子。
她看着萧尘,吸了吸鼻子,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无比认真地说道:
"萧尘,我愿意嫁给你。"
不是"八嫂愿意",而是"我,萧灵儿,愿意"。
她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一字一顿,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因为祖母,不是因为萧家,只是因为……我想嫁给你。"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应。
萧尘笑了。
那笑容,如同冰封千里的北境大地,于一夜之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吻去了她眼角最后一滴泪珠。
咸的。
却带着一丝丝甜意。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自己灵魂深处,那个早已消散的少年,发出了一声释然的、满足的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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