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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谁?”钟离燕缓缓收回那只依旧白皙纤细、指节却坚硬如铁的拳头,她甚至没看一眼在远处雪坑里抽搐的石虎,只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刚刚不是打断了一个壮汉的骨头,而是掸掉了一只苍蝇。
她那双燃烧着烈焰般战意的眸子,如巡视领地的雌狮,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而霸气,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数万士兵的心脏上:
“本将今天话撂这儿了——南大营,从今天起归我和大嫂管!谁不服,尽管站出来,本将一个个陪你们玩!”
无人敢应声。
校场上,五万人的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死寂,压抑的死寂。只有风雪刮过破损旗帜的“呼啦”声,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惊惧地低下头,根本不敢与那双仿佛能将人灵魂都点燃的眸子对视。刚才还满腹牢骚、窃窃私语的士兵们,此刻都死死闭上了嘴,牙关打颤,生怕下一个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的就是自己。
就在这足以将人逼疯的寂静中,人群中却缓缓走出一人。
这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身材精瘦,眼神阴鸷如鹰,脸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沉。他没有穿铠甲,而是一身方便活动的灰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狭长的战刀,步伐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浸淫武道多年的内家高手。
“四夫人神力盖世,周某佩服。”中年男子对着钟离燕遥遥一抱拳,声音沙啞而阴冷,如同毒蛇在雪地里滑行。
“在下南大营第五营校尉,周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阴鸷的眼睛却如利箭般,越过钟离燕,死死钉在点将台上一身红甲的柳含烟身上,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不过,军营不是江湖草莽的角斗场!光凭拳头硬,可镇不住我南大营五万兄弟的军心!”
“哦?”
柳含烟终于动了。她从点将台上缓步走下,步伐轻盈,落地无声,火红的软甲在灰白的天地间如同一道流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的目光落在周平身上,眼神冰冷如刀。
“那你觉得,该凭什么?”
周平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没有回答柳含烟,而是猛地转身面向身后的数万将士,用一种悲愤交加、极具感染力的语气高声道:
“兄弟们!我知道,钱统领是叛徒,他罪该万死!但是——”他话锋陡然拔高,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我们扪心自问,这些年,是谁在我们军饷被朝廷克扣时,自掏腰包为大家补上那份救命钱?是谁在寒冬腊月,为我们弄来京城里都难买的棉衣?是谁在我们打了败仗,被别的营嘲笑时,拍着我们的肩膀说‘兄弟别怕,有我’?”
“钱振是叛徒,可他也曾是我们的统领!现在他尸骨未寒,王府就派两位夫人来接管我们,这……这是信不过我们南大营的汉子吗?还是觉得我们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爷们儿,连自己的主将都选不出来,要听凭妇人发号施令?!”
周平的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他巧妙地避开了钱振的罪行,转而攻击“外人接管”和“性别歧视”这两个最能挑动军人敏感神经的话题。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比之前更剧烈的骚动。
“周校尉说得对!我们南大营的兵,不是谁都能带的!”
“就算要换统领,也该从我们自己人里选!周校尉就不错!”
“让两个娘们儿管我们,传出去岂不让其他营的兄弟笑掉大牙!”
一些原本被钟离燕暴力震慑住的士兵,此刻又重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抵触与怀疑。钱振多年施恩的小恩小惠,在此刻被无限放大,竟真的蒙蔽了不少人的心。
柳含烟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周平那张自以为得计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说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同极北之地的寒流,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那现在,该我说了。”
柳含烟一步步走到周平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她身高虽然不及周平,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将门威严,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周平呼吸猛地一滞。
“你说钱振对你们有恩?”
“他自掏腰包?他为你们弄棉衣?”
柳含烟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刃,字字诛心: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发的那些军饷,本就是从你们拿命换来的卖命钱里克扣下来的!他给你们的那些棉衣,本就是朝廷拨下来,却被他倒卖掉大半后剩下的残次品!”
她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呛啷”一声,剑鸣如龙吟,剑锋上寒光闪烁,直指周平的咽喉,锋锐的剑气甚至让他脖颈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给你们的那点恩惠,不过是从你们身上刮下来的血肉里,剔出来的一点骨头渣子,像喂狗一样扔给你们!”
“你们还感激他?你们真正该恨的,就是他!”
“还有你,周平!”柳含烟的眼神,冷得像万年玄冰,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彻底冻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钱振养得的一条狗?这些年,你帮他倒卖了多少军粮?又从战死兄弟的抚恤金里,抽了多少黑心钱?”
周平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瞬间滚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
“你……你血口喷人!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污蔑!”他的声音颤抖,却依旧色厉内荏地嘶吼。
“证据?”柳含烟笑了,那笑容比哭还冷。她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账册,狠狠甩在周平脸上!“啪”的一声脆响,账册的硬角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账册掉在雪地上翻开,露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字迹。
“自己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大夏历一百一十三年,你伙同钱振倒卖军粮三千石,分赃一千两!一百一十五年,南大营战死兄弟的抚恤金,你从中克扣三成,足足三千两!这些钱,让你在城里买了两座宅子,养了三个小妾!”
“这些,都是你周平的‘功劳’!”
周平浑身剧烈颤抖,面无人色。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本账册,上面的字迹犹如催命的符咒,甚至在几处关键地方,还有他画押的鲜红印记!
他知道,全完了。
“来人!”柳含烟一声清喝。
早已埋伏在暗处的风语楼暗卫瞬间现身,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风雪中窜出,冰冷的刀锋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架在了周平和他几个心腹的脖子上。
“周平,勾结叛将,贪墨军饷,煽动兵变,罪不容诛!”柳含烟举起长剑,剑锋在雪光下反射出森然的杀意,声音冰冷如霜:“按军法,当斩!”
“不……不要……”周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就头破血流,“大夫人饶命!我……我是被钱振逼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钟离燕大步走来,一脚将周平踹翻在地,然后用靴底狠狠踩住他的脸,用力碾了碾,将他的脸死死按进混着血水的泥雪里,声音里满是厌恶。
“你克扣战死兄弟抚恤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身不由己?你拿着兄弟们的血汗钱养小妾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身不由己?”
“你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柳含烟走到周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我给过你机会。”她的声音冰冷无情,如同宣判死刑的阎王,“但你不珍惜。”
长剑扬起。
寒光一闪。
“噗嗤!”
周平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从断颈处涌出,将周围的白雪彻底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无头的尸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全场死寂。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寒风,疯狂地钻进每一个士兵的鼻腔,让他们感到一阵阵作呕。
柳含烟还剑入鞘,转身面向五万将士,她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撼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南大营的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有不满!”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钱振,不配你们感激!周平,更不配你们同情!”
“他们是趴在你们身上吸血的蛀虫!是害死你们袍泽的罪魁祸首!”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战鼓擂动:
“从今天起,南大营要脱胎换骨!我柳含烟,和四夫人钟离燕,会带着你们,重铸南大营的荣耀!”
“谁愿意跟着我们,堂堂正正地当个兵,就留下!谁还念着叛徒的旧情,现在就滚!”
话音落地,全场一片沉默。
风雪呼啸,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片刻后,队列最前方,一个满脸风霜、断了一根手指的老兵,浑身颤抖着。
他想起了自己那战死的儿子,那份至今都没能全额拿到的抚恤金……原来是被这些狗杂碎给吞了!滔天的恨意与悔恨涌上心头,他猛地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捧着,单膝重重跪地,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南大营一营老卒王大山,愿追随大夫人,重振我南大营军威!”
他的声音苍老而坚定,眼中闪烁着羞愧与希望的泪光。
如同点燃了引线,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
成百上千的将士单膝跪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愿追随大夫人!愿追随四夫人!”
声音如同海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营帐上的积雪都簌簌抖落。
柳含烟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又恢复了冷峻。
钟离燕则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大笑道:“这才对嘛!”
就在这时,校场之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咚、咚、咚……”那声音仿佛直接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充满了铁血的韵律,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南大营刚刚凝聚的气势形成了天壤之别。
众人惊疑地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披玄铁重甲、手持斩马刀的士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分开人群,踏雪而来。
他们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汇聚成的杀气,让沿途的南大营士兵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为首一人,一身白衣胜雪,黑发如墨,在那肃杀的队伍映衬下,显得格外卓尔不群。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人心。
来人正是萧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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