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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开春雨后,石泉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田地喝足了水,乡民们便有了盼头。
唯独那缺了门牙的孩子,像是丢了魂儿似的。
趁着父母下田犁地,一溜烟消失在山脊脚下。
雨后山路,泥泞难行,他却浑然不觉,爬上了山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龙王,拜他为师,学习道法,像两仪观的仙师那样,呼风唤雨。
可当他到了山脊,四下张望。
除了乱石,枯树,嫩芽,山风。
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把山脊上上下下翻了个遍,连石缝都扒开看了看,除了喝了一肚子西北风,什么也没找着。
日头落山时,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下了山。
回到村里,天边已然泛起绚烂彩霞。
他没有回家,鬼使神差地走到龙王庙前。
那庙小得可怜,不过是些残砖剩瓦搭起来的,里头供着一尊泥塑的龙王,龇牙咧嘴,涂着红红绿绿的颜色,瞧着有些滑稽。
他在庙前蹲下,抱着膝盖,嘟囔道:
“龙王,你今儿个怎么不出来?我找了你一下午……”
无人应声。
“我想跟你学本事,像你那样,站在山上,呼风唤雨……”
还是无人应声。
“我也想当神仙……”
说着说着,困意涌上来,他靠着庙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朦胧中,耳边忽地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他睁开眼,愣住了。
龙王庙塌了!
不,不是塌了,是搭建龙王庙的砖瓦,忽然纷纷扬扬,漂浮而起。
像时光倒流,像大雁归巢,飞向旁边的废墟。
那坍塌了二十年的残垣断壁,轰然活了……
青石地基重新铺展,雕花石柱拔地而起,门廊、飞檐、瓦当、脊兽……一砖一瓦,一层一进。
不过片刻工夫,一座巍峨祠堂赫然立在眼前!
门楣匾额上,龙飞凤舞:
——戎祠
少年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破烂棉袄,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身光鲜锦衣。
周围站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个个衣着光鲜,神情肃穆。
鼓乐声起。
有人高声唱礼。
他跟着人群,迈入祠堂,对着高高供奉的牌位,焚香、叩首、祭拜。
祭祖之后,便是流水席。
村中空地上,摆开数十张方桌,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
村里人进进出出,吆五喝六,热闹得远胜过年。
他也坐在席间,却尝不出这些菜是什么滋味。
席散之后,他便被一名中年男人带走了。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不知多久,来到一座城——霁云城。
城里有座大宅,门楣上挂着匾:
——戎府
他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有人教他认字,有人教他读书,还有人教他修行。
那教他修行的,是个清瘦的中年道人,话不多,只传了他一门道法。
名曰【幻痛】。
“此法修行,别无捷径。”
中年道人说道:“唯有亲身感受疼痛,将每一分痛苦刻入骨髓,烙进灵魂,方能将你所承受之痛,施加于他人。”
他点头,记下了。
可真正修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毛刷拂过皮肤,便像是滚了刀山;
铃铛轻轻一晃,头便疼得好似炸开。
他需要忍耐,克制,冷静……在极度痛苦中,每天最期盼的,就是修行结束之后,那一点黑色软膏。
抹在烟枪里,轻轻点燃,一天苦痛都能忘却。
在软膏安抚下,他修为愈发精深,他成了戎家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被举荐去了两仪观。
一晃十年。
他成了两仪观的翘楚,呼风唤雨,道法高深。
一晃二十年。
他成了戎家家主。
他一扫守成之风,积极进取,他扩大象谷种植,开始对外出售,取了个好听的名字——阿芙蓉。
象谷的生意越来越好。
戎家也越来越昌盛,不过几年,霁云城外半数水田,成了他戎家地产。
那一天,他站在霁云城摘星楼上,望着脚下万家灯火,意气风发。
直到那一夜,无数铁骑如潮水般涌来。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动,火光如长龙蜿蜒,眨眼间,便将戎家围得水泄不通。
钦天监修士踏入戎府,宣读圣旨:
“玄门正法,承天受命,霁云戎家私种禁物,蛊惑人心,敛财无度,祸乱地方。按律,夷三族!”
话音落下,铁骑冲进戎家。
他呼风唤雨,拼尽一身修为,将毕生承受的剧痛,悉数施加出去!
可终究无力回天。
他眼睁睁看着戎家族人一个个倒下;
看着偌大戎府化为废墟;
看着堆积如山的阿芙蓉,被一扫而空。
看着自己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直直望着天。
天好黑。
没星星,也没月亮。
他恨啊!
恨啊——
“啊——”
缺牙孩子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落日余晖洒在他脸上。
带来一丝暖意。
村中,传来母亲的呼喊声:“狗娃,吃饭了!死哪儿去了?!”
他愣愣坐着,大口大口喘气。
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亮。
他又慢慢转过头看向龙王庙。
落日余晖洒在龙王身上,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少年的眼神。
那眼神里,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抹沉重。
仿佛短短一个下午,经历了三十年光阴。
母亲又在喊了。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龙王庙。
然后,转身回家吃饭。
午夜三刻,月明星稀。
石泉村一片寂静,偶尔几声狗吠,从村东传到村西。
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来到龙王庙前。
戎狗儿摸出一支檀香,用火折子点燃,插进石雕的祭香台。
青烟袅袅,直直升起。
烟雾缭绕中,一道中年身影从香火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虚幻,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被吹散。
是梦中的他。
或者说,是他经历了他的一生。
“我应该称呼你龙王,还是先祖?”
中年身影垂眸看他,目光里闪过复杂之色:
“我已化为祖先神,护佑戎家后人。至于龙王,那是你的兄长。”
戎狗儿眼中骤然迸出光芒:
“兄长?谁?”
先祖却摇了摇头:“不急,等你入了道,有了修为,自然就知道了。”
戎狗儿抿了抿唇,又问道:“朝廷为什么要灭我们戎家?”
先祖静静看着他:“因为象谷。”
戎狗儿一愣。
他从小就吃的象谷?
农家菜肴少滋味,常放象谷提鲜。
有时候病了痛了,家里还会煮象谷水给他喝,这玩意儿怎么会引来朝廷的镇压?
先祖似看穿他心中疑惑,淡淡道:
“那是真正的赚钱利器,朝廷怎么会容忍我们一个小家族掌握?再者……”
先祖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
“若是擅长行云布雨的两仪观都种了象谷,那谁给朝廷种粮食?谁给朝廷纳粮税?”
戎狗儿愣住,咬牙道:“就因为这个?”
先祖反问:“难道不够吗?”
戎狗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月光下,一老一少,静静相对。
许久,先祖开口,语气柔和:
“我知道你不甘心。既然不甘心,那就好好修行,唯有修得大神通,才能讨回公道。”
戎狗儿抬起头,郑重点了点头。
他的天赋很高,或者说,他在梦中经历的三十年,令他迅速参悟了那一缕飘渺的幻痛之道。
可惜,梦中的剧痛,皆为虚幻。
否则凭他经历过的恐怖剧痛,足以凝聚出幻痛箓。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迅速入道。
这天半夜,他又一次前往龙王庙。
月光如水,照亮废墟。
他刚刚走出村子,却蓦然停下脚步。
却见龙王庙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青衫。
戎狗儿心头猛地一跳。
这背影,他见过。
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
照亮一双闪烁着道箓的眸子,以及一张熟悉的面庞。
戎狗儿几乎脱口而出:
“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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