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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诺大的长信侯府正殿,死一般的寂静。
连掉在地上的筷子声都清晰可闻。
李四脸上的谄媚笑容彻底僵住。
几个从赵国逃命过来的老油条游侠,酒醒了大半,后背被冷汗完全浸透。
假父?
给大秦的王当后爹?!
那是何等虎狼之词!
这是诛九族、夷三族的谋逆大罪!
几个聪明的门客对视一眼,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去,慢慢隐入了门边的阴影里。
这座侯府,不能待了。
这嫪毐,是个彻头彻尾的死人。
而此时,正殿上方的粗大横梁上。
一名穿着青灰色小厮麻衣的男子,正静静地趴在暗处。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双眼如猎鹰般冷漠。
听到嫪毐那句狂言,男子的眼底闪过看死人的嘲弄。
他从怀中掏出一截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竹片上快速刻下几个字。
随后,他将竹片塞入袖中,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夜枭,顺着横梁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滑出大殿,融入了咸阳城深邃的夜色之中。
深夜。咸阳宫。
夜风穿过高耸的廊柱,卷起阶前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整个宫闱死寂一片,犹如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大殿深处,只点着两盏长明灯。
嬴政一袭玄色常服,盘膝坐在宽大的纯铜御案后。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简牍,他正手持朱笔,借着微弱的烛火翻看少府报上来的账目。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黑冰台统领辣条如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从殿柱的阴影中滑出。
他走到御案十步之外,双膝一软,重重跪伏在金砖上。
辣条没有说话。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一枚边缘粗糙的竹片。
竹片上带着炭笔特有的墨香,还有长信侯府歌舞升平的酒气。
嬴政没有抬头,朱笔在简牍上画了一道红戳。“何事?”
“回大王。”
辣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可察觉的微颤。
“半个时辰前,长信侯嫪毐在府内大宴门客。属下暗桩伏于梁上,记下其酒后狂言。”
嬴政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呈上来。”
内侍上前,小心地取过竹片,放置在御案边缘。
嬴政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帘,视线扫向那枚竹片。
那四个歪歪扭扭的炭笔字——秦王假父,犹如四把淬着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嬴政的双眼。
安静。
跪在台阶下的辣条,惊恐地发现,御案后的那个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浑身散发着实质性杀气的修罗。
嬴政没有说话。
他的胸膛没有起伏,呼吸似是完全停止了。
随后,他的右手缓缓伸向腰间。
骨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噌——!”
一声高亢刺耳的剑鸣撕裂了咸阳宫的黑夜。
剑光如匹练般闪过。
“轰!”
一声巨响。重达三百斤的纯铜御案,被剑硬生生从中间劈成两截。
断裂的简牍、翻倒的朱砂、滚落的竹片,哗啦啦砸了一地。
“嫪毐!”
一声犹如孤狼泣血般的狂吼,从嬴政喉咙深处炸开,在空旷的大殿顶端疯狂回荡。
嬴政的双眼充血,红得滴血。
少年人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暴怒而扭曲,额角的青筋犹如一条条蚯蚓般剧烈跳动。
假父!
给他大秦的王,当爹?!
一股戾气直冲天灵盖。
嬴政什么也看不见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字:杀。
去长信侯府。
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市井阉人,一剑一剑剁成肉泥!
把那张敢吐出这四个字的嘴,连根拔起!
“大王息怒!”
辣条死死把头磕在地上,额头撞出鲜血,浑身颤抖如筛糠。
嬴政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提着天问剑,一步跨过断裂的御案。
剑尖在坚硬的金砖上拖出长长的一溜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嬴政大步走向殿外。
杀气如凛冬的风暴,席卷过九十九级玉阶。
眼看就要跨出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阵夜风迎面扑来,吹动了嬴政鬓角的乱发。
嬴政的右脚悬在半空,身子一僵。
他的脑海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甘泉宫的偏殿。
亚父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榻上,嘴里嚼着一块肉脯,一边抠脚,一边用那种极度敷衍、极其欠揍的语气说话。
“政儿啊,遇事别急着拔剑。剑一拔,底牌就没了。”
“你得学我,躺平。躺平懂吗?”
“就拿钓鱼来说吧,鱼咬钩了,你一扯线,线断了,鱼跑了。你得放线!让它在水里瞎扑腾!等它扑腾得没力气了,翻白肚皮了,你再拿网兜底,这叫一网打尽。”
“我老家有句古话,叫让子弹飞一会儿。”
“你问子弹是啥?嗨,就是一种极其厉害的暗器。意思就是说,别急着出头。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他越狂,破绽就越大。懂?”
大殿门口。
嬴政悬在半空的右脚,停滞了足足五次呼吸的时间。
随后,缓缓收了回来,踩实。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嬴政闭上双眼,喃喃自语。
握剑的手还在剧烈颤抖。
少年秦王的尊严与血性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叫嚣着让他拔剑杀人。
但楚云深的大道之音,犹如当头棒喝。
嬴政睁开眼。
眼底那抹赤红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想通了。
亚父当初留下嫪毐这条鲶鱼,纵容母后赐他太原郡,任他在咸阳城横行霸道,绝不是为了图一时之快。
“假父……”
嬴政嘴角扯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一个市井混混,哪来的胆子敢自称假父?
必定是手里有了封地,有了门客,甚至暗中勾结了朝堂上的某些势力,让他产生了可以翻天的错觉!
如果现在杀了他,只需郎中令五百甲士足矣。
但杀了嫪毐之后呢?
吕不韦依然大权在握,六国余孽依然潜伏暗处。
这些隐藏在深水下的毒瘤,都会因为嫪毐的死而重新缩回黑暗中。
这不是亚父要的局!
亚父布的,是囊括整个大秦朝局的通天大网!
这五百城管老卒的打压,不过是逼嫪毐加快收网的动作。
嫪毐喊出这句狂言,就意味着他已经疯了,他要开始谋逆了!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嬴政胸中那股排山倒海的暴怒,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化作了蛰伏的杀机。
“当。”
剑入鞘。
嬴政转过身,背对着殿外无垠的黑夜,重新走回那堆断裂的御案前。
他的步伐不再凌乱,每一步都稳如泰山。
那是独属于大秦王者的步伐。
辣条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起来。”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透着诡异的温和。
辣条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却迎上了嬴政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没有怒火。
“大王……长信侯他……”
“传寡人令。”
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辣条,语气冷硬如铁,“从今夜起,黑冰台撤出长信侯府。他在咸阳城招募门客,买通内侍,收买兵器,一切行径,皆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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