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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织锦巷的日子,像被雨水泡软的纸,平淡,压抑,没有半分棱角。顾晨旭跟着爷爷,在一座离陵州不远的小城落了脚。没有亲友,没有熟人,更没有昔日巷间的烟火暖意,日子过得安静得近乎窒息。小城的街道笔直宽阔,却没有青石板的温润;楼房崭新整齐,却没有老宅的木梁沉香。一切都陌生,一切都疏离。
爷爷极少出门。
多数时候,老人就坐在靠窗的旧木椅上,一坐便是大半天。目光永远朝着南方,朝着织锦巷所在的方向,沉默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怅然,却从不对顾晨旭提起半句过往,不提老宅,不提织机,不提林、苏、温三家的人。
仿佛那些岁月,从未存在过。
年幼的顾晨旭,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好奇与疑问,都悄悄咽进心里。他不敢问我们从哪里来,不敢问为什么不回家,不敢问爷爷为何总是望着南方发呆。他只知道,那个雨天被锁在门后的一切,是家里不能触碰的禁忌。
夜深人静时,爷爷偶尔会从梦中惊醒,低声呢喃。
“东西安,人才能安……”
“不能露,不能提,不能惹祸……”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黑暗里。
顾晨旭常常趴在门框边,静静听着,小小的心里布满迷茫。他不懂那几句话里藏着多少重量,不懂爷爷一生背负着怎样的秘密,更不懂,老人守着的,是一段从明朝万历年间延续而来、四百年不曾断裂的承诺。
承诺的起点,是先祖顾景山。
承诺的重量,是四代人的生死与安稳。
日子就在这样压抑的沉默里,缓缓流淌。
没有织机声,没有丝线香,没有熟悉的笑脸,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平淡与隐藏。
顾晨旭慢慢长大。
上小学,升中学,住进集体宿舍。他变得内敛、安静、不善言谈,在喧闹的同龄人中,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同学聊起家乡、亲人、旧事,他永远只淡淡一句“普通人家”“没什么特别的”,轻轻带过。
他不敢说自己来自一条古意幽深的老巷,不敢说家里有一台百年织机,不敢说祖辈守着一门绝世织锦技艺。那些东西太旧、太重、太隐秘,与眼前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早已被爷爷刻进骨子里的叮嘱束缚——不提,不问,不说,不露。
十八岁那年,爷爷走了。
病床前,老人气息微弱,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攥着他的手。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却重得砸进顾晨旭心底。
“晨旭,记住……顾家的根,在织锦巷。”
“咱们家的东西,不抢,不卖,不外露。”
“将来有一天……回去看看。”
老人没再说更多,便缓缓闭上了眼。
顾晨旭跪在床边,眼泪无声落下,却依旧不懂,那所谓的“根”,究竟是什么。
他按爷爷的遗愿料理完后事,将老人的衣物、遗物仔细收好,唯独留下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旧铜钥匙。爷爷没说钥匙开什么锁,只在临终前,将它塞进了他的掌心。
那之后,顾晨旭彻底孤身一人。
他离开小城,去往更大的城市,读大学,选视觉设计,毕业后进公司,加班、赶稿、挤地铁、应对客户,活成了千万个普通青年里最平凡的一个。他把自己埋进快节奏的生活里,刻意不去想过去,不去想织锦巷,不去想爷爷临终的话。
他以为,只要跑得足够远、足够快,就能把那段沉重的过往彻底甩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
直到多年后的一个寻常午后。
公司休息间里,同事们围坐闲聊,话题不知怎么,落到了传统手艺与老巷改造上。有人感慨老纹样重新流行,有人惋惜老建筑一座座消失,而其中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顾晨旭的耳朵里。
“对了,我听说陵州那边,有条叫织锦巷的老巷子,马上就要拆迁了。”
“织锦巷”三个字入耳的瞬间,顾晨旭手里的杯子猛地一顿。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所有被刻意压抑的记忆,所有被尘封的岁月,所有爷爷沉默的凝望与临终的叮嘱,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席卷了他全部的思绪。
原来,他从未忘记。
原来,他从未放下。
原来,血脉里的根,无论逃多远,都始终牵在那座烟雨旧巷里。
爷爷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顾家的根,在织锦巷。”
“回去看看。”
窗外,车水马龙,灯火璀璨。
顾晨旭站在人群之中,心却早已越过千里山河,飞回了那个烟雨绵绵的夏天,飞回了那扇紧闭的木门,飞回了织锦巷十七号。
十八年。
他逃了十八年,躲了十八年,沉默了十八年。
如今,老巷将逝,根脉将断。
他再也没有退路,再也不能逃避。
那一夜,顾晨旭没有合眼。
他打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输入了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地址。
——陵州,织锦巷十七号。
十八年的尘埋,该重见天日了。
十八年的断弦,该重新接续了。
一场迟了十八年的归途,终于,在这一刻,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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