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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开启的声响,在空旷的静心苑里拖出沉闷的回音。进来的人是沈宏才。
他身上那件四品文官的云雁补子官服有些起皱,许是入宫时走得急,袍角还沾着未干的泥星,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显得局促不安。
他根本不敢去看上首垂手侍立的冯公公,那宦官身上无声的气压,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的视线在昏暗的殿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窗下的女儿身上,眼神躲闪,脸上交织着做为父亲的威严和臣子的惶恐。
“安心啊。”
他开了口,嗓音干涩,端着惯用的语重心长。那腔调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令人作呕的权衡与算计。
“兹事体大,你......你不可再胡言乱语了。”
他一面说,一面拿眼角去瞟冯公公的脸色,见对方面上并无反应,才又向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商量的、几乎是乞求的口吻,“三殿下千金之躯,凌骁他又......你只消认个错,就说是你们夫妻间起了口角,一时失手,误伤了殿下。圣上是仁慈的,看在首辅的颜面上,必定是会从轻发落的。”
沈安心笑了。
在这寂静到能听见烛火爆裂声的偏殿里,她的笑声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认错?”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在昏暗中微微上扬,带着讥诮,“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替那个要杀我丈夫、要夺我性命的仇人认错?您案头放着的那些圣贤书,就是这样教您明辨是非,这样教您颠倒黑白的?”
“你!”沈宏才根本没料到她会如此尖锐,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嫁人不过月余,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沈宏才眼神满是疑惑,脸上那点虚伪的慈父面具也挂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妇人之见!你懂什么!在家族荣辱面前,你个人受的那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你已贵为当朝首辅的夫人,为何就不能为沈家,为你的兄弟姐妹们多想一想呢!”
家族荣辱。
又是这四个字。
沈安心只觉,寒气已经深入骨髓里。她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满口大义的男人,竟有些恍惚。
原主当真是这个男人亲生的?
她在生死一线挣扎,在凌骁用后背为她挡下那致命一击时,她的父亲,她的家族,盘算的却只是如何踩着她的尸骨,去攀附另一座看似更稳固的靠山。
她被卖过一次。如今,他们打算再卖她第二次。
就在这心寒至极,万念俱灰的瞬间,那日书房中凌骁扔下账册时的眼神,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
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决断。
她忽然就懂了,其实他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沈家,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他为她铺好了路,剩下的,需要她自己,亲手斩断这最后一道血脉的枷锁。
沈安心眼底那些情绪的波澜,彻底平息。她不再争辩,甚至收敛了脸上所有的嘲讽。
她平静地离了座,走到桌案边,提起那把冰冷的锡制茶壶,为自己斟了杯早已凉透的茶。
烛光下,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握着粗糙的陶杯,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然后,她端着那杯茶,一步步走到沈宏才面前。
沈宏才被她这番举动弄得一怔,还当是女儿终于想通了,脸上刚要挤出一点欣慰的笑意。
“哗啦——”
一杯冷茶,尽数泼在了他簇新的官靴前。
茶水四溅,她看着那暗色的水渍在冰冷地砖上迅速洇开,直到指尖传来茶杯冰冷的触感和无法抑制的轻颤,才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
“沈大人。”
她开口,称呼的改变,已经干脆利落地划开了那层名为父女的牵绊。
“这杯茶,算是我沈安心,还你的生养之恩。”她的声音平稳,“从今往后,我沈安心与沈家,再无瓜葛。我的荣辱,是凌骁给的;我的性命,是他救的。与你沈家,再无相干。”
沈宏才被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他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殿外,沉稳冷冽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是青峰。
“启禀冯公公,禁军统领,卑职青峰,奉我家大人醒前密令,有‘西北军粮案’要犯密信,呈交圣上亲启!”
殿内两人皆是一震。
青峰的声音没有停顿,“信中,详述了三殿下如何勾结朝中官员,挪用军粮,豢养私兵!”
“其中,就有礼部侍郎,沈宏才!”
“轰——”
沈宏才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一个惊雷。
听到“勾结沈家”、“豢养私兵”这八个字,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当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凌骁......凌骁竟还留了这样一手!
釜底抽薪,这是要将他,将整个沈家,都连根拔起!
静心苑的殿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殿外的天光似乎都明亮了些。
瘫在地上的沈宏才像条失了脊骨的死狗,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军拖了出去。
自始至终,沈安心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龙颜大怒。
靖嘉帝当庭下令,废三皇子萧景琰为庶人,终身圈禁于皇陵。礼部侍郎沈宏才,着即刻抄家下狱,秋后问斩。
不多时,冯公公又回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切,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对着沈安心,深深地躬下身子,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
“夫人,圣上有口谕。”
“首辅夫人临危不乱,忠贞护主,有大功于社稷。特赐‘安神酒’一杯,为您压惊。”
他侧了侧身子,一名小太监低着头,双手捧着乌木托盘,缓步上前。
托盘上,静静地放着光润的白玉酒杯。
杯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血色余晖里,泛着幽暗诡谲的光,一股极淡的、类似杏仁的甜香,若有似无地飘散开来。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皇帝,到底信了她几分?
又或者,一个知道太多秘密,且手段狠绝的女人,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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