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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残墨余笺藏旧事,稚影无声记前尘定场诗:
残墨轻点画前尘,
饱食安眠养此身。
不向人间言往事,
只将旧忆暗中存。
山中岁月不急不缓,自周岁抓周那一礼过后,雷火观里的气息,便与往日截然不同了。
没有明说,没有宣告,没有任何一道新的规矩,可上至木守玄,下至往来奔走的亲信,每一个人望向木昌森的目光里,都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郑重。
那不是对待一个寻常婴孩的温和,也不是对一位天资出众的孩童的赞叹,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静。
仿佛眼前这刚满周岁的稚子,身上系着的不只是木家一脉的烟火,更是这沉沉天地之间,一段沉埋了两百年的气数。
木昌森自己比谁都清醒。
他活过两世,见过盛世安稳,也见过人心浮沉,更以一世心血深耕农桑、育种、水利、医治、营建、教化诸事,胸中装着的是一整套足以安定一方、养活万民的实在学问。可如今,这些东西再精深、再重要,都敌不过眼前最现实的一桩——
他身躯太小,太弱,太无力。
说不得,走不得,做不得,连稍稍表露一丝异样,都可能引来滔天大祸。
所以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眼下唯一能做、必须做、只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
一是强食安寝,快快长大。
二是死死守住记忆,莫让前世学问随风散去。
这之后的日子里,木昌森便显出了与寻常孩童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不吵,不闹,不任性,不撒娇,但凡到了进食的时候,总是安安稳稳地躺在榻上,或是被人抱在怀中,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地将送到嘴边的食物尽数吃下。米粥要吃得干净,羊奶要饮得充足,即便是蒸得软烂的薯豆、剔尽细刺的鱼茸,他也从不挑剔,尽数咽下。
李婶偶尔上山探望,见了这般模样,总要忍不住叹一句:
“这孩子,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省心的娃。”
木守玄听在耳中,只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只有木昌森自己心里清楚,他这般尽力进食,不是乖巧,不是温顺,而是在与这具弱小的身躯赛跑。
多吃一口,便多一分力气;
多饱一顿,便快一日长大。
夜里安寝,他也比寻常孩童睡得更加沉稳绵长。
山中夜凉,虫鸣断续,窗外风过竹木,沙沙作响。别的孩童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啼哭,他却自始至终安睡如常,呼吸匀净,一夜到天明,几乎从不起夜惊扰旁人。
苗振夜里起身添火,好几次路过窗下,都只听见屋内一片轻浅平稳的呼吸。
这孩子,仿佛天生便知晓,只有睡得安稳,骨骼才能拔节,筋脉才能舒展,神智才能清明。
吃饱,睡稳,长筋骨,强体魄。
这是木昌森为自己定下的第一铁律。
而比长身体更让他心焦的,是记忆。
前世那一身安身立命的学问,是他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依仗,是将来养活万民、安定一方的根本。可随着在这具婴孩身躯里待得越久,他便越清晰地感觉到,许多曾经烂熟于心的细节,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播种的节气、土壤的干湿、育种的时辰、引水的地势、草药的配伍、营建的法度、仓储的规矩、治灾的次序……
那些曾经张口就来、落笔便成的东西,如今若不刻意回想、反复温习,便如沙上字迹,被时光之风一吹,便淡去一分。
他不敢忘,更不能忘。
可他不能说,不能写,不能解释,更不能露出半分超乎常理的痕迹。
木守玄白日里常在静室之中静坐、抄写经文、整理旧卷、记录山中各寨的情形,案头之上,时常会留下用剩的残墨,以及裁剩下来的边角废纸。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无用的零碎。
在木昌森眼中,却是他能用来留住记忆的唯一凭借。
每一次,等到木守玄起身离开静室,或是被山下事务叫走,木昌森便会凭借着远超同龄孩童的力气与稳当,扶着桌腿、沿着桌沿,一点点挪到案边。
他尚不能握笔,手指稚嫩短小,连捏起一根细竹都十分勉强,更不用说提一支沉甸甸的毛笔。
于是他选择了最不起眼、最不惹眼、也最合乎孩童身份的方式。
伸出短短的食指,轻轻探入那砚台之中残留的残墨。
指尖沾得一点淡黑,不浓,不重,不刺眼,然后缓缓抬臂,落在那张泛黄粗糙的废纸边角之上。
他不敢写汉字,不敢画规整的图样,不敢留下任何让人一眼便觉异常的痕迹。
只以最简单、最朴素、最似孩童涂鸦的线条,记下那些只有他自己才懂得的内容。
画一片小小的尖叶,是某种可以救荒的野菜。
画一道弯曲的弧线,是山间引水的走势。
画几粒错落的小点,是播种的疏密间距。
画一横一竖交错的浅痕,是田垄整治的章法。
再混上一些只有他自己才能辨认的简易记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歪歪扭扭,浅淡模糊。
落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孩童一时好奇,沾墨玩耍,随手乱点。
唯有木昌森自己知道,他指尖落下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前世半生心血凝聚而成的活命学问。
是粮食,是水利,是医药,是营建,是教化,是安民,是将来足以撑起一片天地的根基。
他画得极慢,极轻,极专注。
小小的身子扶着桌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沉静,神色认真,没有半分嬉闹,没有半分分心,仿佛在做一件关乎身家性命、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
这一日,木守玄接到山下传来的消息,说是苗寨之中有老人不慎摔伤,高热不退,寨中巫医束手无策,只得派人上山恳请观主下山一行。
人命关天,木守玄不敢耽搁,当即收拾了简单的药囊,又再三嘱咐苗振好生看守观中、照看好木昌森,这才匆匆下山而去。
观中一时之间,便只剩下了年方十岁出头的苗振,与刚满周岁不久的木昌森。
苗振素来心思细密,行事稳妥,又自幼跟随在木守玄身边,见识、心性都远比同龄的孩子更加沉稳。他谨记观主的吩咐,不敢有半分懈怠,一边照看灶上温着的羊奶,一边收拾屋内散落的杂物,时不时便要抬眼望一望静室之中的木昌森,确认他安稳无恙。
可就在他转身去灶下添了一把柴火、再回过头来时,脚步却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静室之内,那道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榻边,正扶着木桌的桌沿,安安稳稳地站在案前。
木守玄白日里抄写旧卷用过的残墨还在砚台之中,那张裁剩下来的黄纸,正平平展展地铺在桌面。
木昌森伸出自己短短的食指,沾了墨,正一点、一点,在纸上轻轻落下痕迹。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丝毫慌乱。
只有那一道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立在案边,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指尖那一点残墨,与眼前这一张废纸。
苗振的呼吸,下意识便放轻了。
他不敢上前,不敢出声,不敢惊扰,只悄悄立在门外的廊下,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屋内。
他想起了不久之前,那个冬至祭祖的日子。
观主在先祖牌位之前肃立行礼,满堂寂静,这孩子无人搀扶、无人指引,竟自己从榻上翻身落地,一路爬到观主身前,仰起小脸,清清楚楚、稳稳当当地唤了一声:
“爹爹。”
他又想起了更早之前,观主下山探望寨中百姓,留他与这孩子在观中。不过是片刻疏忽,这孩子竟自己打开了木桌之下藏得极为隐秘的翻板,取出了观主记载着两百年忠义血泪的秘录,一页一页静静翻看。
看着看着,小小的孩童没有哭闹,没有喧哗,只是无声地落泪,一遍一遍用小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那不是孩童的哭。
那是看懂了人间悲辛、家国沧桑的沉哀。
再到抓周之日,满殿文武权柄、生计艺业摆在眼前,这孩子不选其一,不偏一端,竟自己解开颈间系带,将所有物件一一纳入肚兜之中,稳稳打结,小小身子立在殿中,神色平静,气度安然。
一桩,一件,一幕,一瞬。
此刻与从前,在苗振心中轰然叠合在一起。
他年纪尚小,说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也想不明白这孩子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可他心中却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绝对不是。
苗振就那样静静立在门外,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看着木昌森一点点沾墨,一点点落下痕迹,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静室之中,独自守着一砚残墨、一张废纸,记下无人能懂、无人能解的东西。
那模样沉静、专注、孤高,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木昌森缓缓停下了手指。
他像是累了,又像是已经记下了自己想要留住的东西,慢慢收回指尖,轻轻转过身。
一抬眼,便对上了门外廊下苗振的目光。
苗振的心猛地一跳。
可眼前这孩子,却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躲闪,更没有丝毫被撞破秘密的惊慌。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仰起小脸,望了苗振一眼。
眼神清澈,干净,透亮,却又深不见底,平静得仿佛一潭不见波澜的古泉。
苗振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袖间的杂物,一颗心却在胸膛之中怦怦狂跳,久久不能平息。
他不敢问,不敢说,不敢对外人提及半个字。
有些东西,不是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可以触碰的。
有些秘密,只适合藏在心底,默默守护。
待到日头西斜,暮色漫上山头,木守玄才从山下归来。
他一路奔波,衣袍之上沾了些许山间尘土,神色却依旧沉静平和。进观之后,先是径直走到静室之中,看了看安安静静的木昌森,见他无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苗振依着往日规矩,上前向木守玄回禀白日里观中的一应事务。
灶火照看、羊奶温煮、门窗查看、庭院清扫,一桩一件,说得条理分明,清清楚楚。
待到一应琐事尽数回禀完毕,苗振左右望了一眼,确认四周无人,这才稍稍放低声音,缓步走近木守玄身边。
“观主,”他轻声开口,语气之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郑重,“白日里您下山之后,观中并无外人前来,一切都安稳。只是……只是有一桩事,弟子要如实回禀您。”
木守玄目光微抬,静静地看着他。
苗振垂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
“弟子方才在灶间添火,回头时,看见小师弟扶着案桌,站在您写字的案边。他用手指沾了您剩下的墨,在纸上……自己在那里点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画得很安静,很认真,不像寻常孩子玩耍。”
木守玄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转向静室之中,那张铺在案上、边角带着几点浅淡墨痕的废纸。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晚风穿过竹木,带来一阵轻轻的沙沙声响。
苗振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言,不再多问,也不再多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将自己亲眼所见,一五一十,如实告知观主。
至于观主如何想、如何看、如何判断,那便不是他可以揣测的了。
木守玄沉默片刻,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苗振身上。
他没有追问画的是什么,没有探究为何如此,没有责备,没有惊叹,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的神色。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和沉稳:
“我知道了。”
“你今日做得很好,”他淡淡道,“往后依旧如常照看,不必多想,不必多言。”
苗振躬身一礼:“弟子记住了。”
话音落下,他便缓缓后退,转身去灶间忙碌,不再多留,不再多看,将这一方小小的静室,重新还给了屋内那一老一少。
木守玄缓步走到案边,目光轻轻落在那张泛黄的废纸之上。
边角之处,几抹浅淡的墨痕歪歪扭扭,似点非点,似画非画,凌乱随意,寻常人看上一眼,便只会当作孩童玩耍的痕迹,转头便忘。
他站在案前,静静看了片刻。
没有伸手去拿,没有俯身去细辨,没有试图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片刻之后,他缓缓转过身,走到木昌森身边,微微弯下腰,伸出稳定而温和的手,轻轻将这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
动作轻柔,沉稳,带着一贯的细致,没有丝毫异样。
木昌森靠在他的怀中,安安稳稳,不吵不闹,微微抬眼,望了木守玄一眼,随即缓缓闭上双眼,仿佛疲惫了一般,将小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砚台之中的残墨渐渐干涸。
那张带着浅淡墨痕的废纸,依旧静静躺在案上。
没有人拿起,没有人翻看,没有人点破。
木守玄抱着怀中安稳沉睡的孩子,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落下的暮色。
连绵青山在暮色之中化作淡淡的剪影,山外尘世遥遥相隔,观内一灯如豆,微光浅浅。
木昌森靠在他的怀中,呼吸匀净。
没有人知道,在这具小小的、稚嫩的、看似柔弱无助的身躯里,正一遍一遍,默默温习着白日里指尖落下的每一笔、每一划。
温习着那些关乎粮食、关乎土地、关乎水利、关乎万民生计的旧事。
身躯尚弱,前路尚远。
可他不会停,不能停,也不敢停。
残墨干,旧笺叠,晚风静,夜色深。
一老一少,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前。
父不言,子不语。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惊心动魄的托付。
只有一段无人知晓的天命,在这深山孤观的微光之中,悄无声息,一脉相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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