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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渊将那块焦黑的木牌小心地贴身收好,指尖残留着木头粗糙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遥远记忆的冰凉。他靠在土墙上,缓缓调息,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顽强运转的暖流与依旧盘踞但已被隔开的阴寒。破庙外,天色大亮,鸟雀的啁啾声远远传来,带着鲜活的生命气息。他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干粮袋和几乎见底的皮质水囊,喉结微微滚动。躲在这里,伤势或许能慢慢恢复,但饥饿和干渴,很快就会成为新的、更直接的死神。他必须出去了。目光再次扫过庙门外的光亮,那里有未知的危险,也有……渺茫的生机,和可能隐藏在尘埃下的真相碎片。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墙角那堆废弃的香火木牌上。
晨光斜照,让那些木牌上的灰尘显得更加清晰,刻痕也更加分明。昨夜那个模糊的念头再次浮现——香火愿力,认知痕迹,残存的力量。系统名为“真相观测”,而“观测”的对象,难道仅限于活人、事件、直接的因果?这些承载过凡人祈愿、沾染过信仰念力、最终被遗弃的物件,它们本身,是否也记录着某种被遗忘的“真实”?
一种混合着好奇、试探,以及对任何可能增强生存几率的渴望,驱使着黎渊。他需要力量,任何形式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他挪动身体,牵动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但比昨日已好了许多。他伸出手,指尖在几块木牌上方悬停片刻,最终选择了其中一块看起来相对完整、刻着“家宅平安”字样的暗红色木牌。木牌入手微沉,表面有一层油腻的包浆,边缘磨损得圆润,显然曾被摩挲过无数次。
黎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尝试调动那对异瞳的感知能力。这不是主动激发异瞳的视觉,那消耗太大,他现在负担不起。他尝试的,是更基础、更内敛的“感知”层面——就像之前感应体内阴气、灵力运转那样,将一丝微弱的意念,如同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向手中的木牌。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木头本身的纹理、微凉的温度,以及灰尘混合着陈年香火油烟的淡淡气味。
他并不气馁,维持着那种专注而放松的状态,意念缓缓渗透。时间一点点流逝,庙外偶尔传来远处行人的脚步声、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都被他隔绝在感知之外。他的世界,只剩下手中的木牌,和那缕探索的意念。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精神开始感到疲惫,准备放弃时——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在他意念的末端轻轻荡开。
那不是灵力,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更加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一种沉淀的意念,一种微弱的、几乎消散的“信”与“愿”。它附着在木牌的纹理深处,稀薄得如同晨雾,随时可能彻底湮灭。
黎渊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接触。他“看”到了——不,不是视觉的“看”,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这缕残念的属性。它并非属于什么强大的山川神灵或王朝正祀,而是一种极其家常、甚至有些卑微的信仰对象。模糊的意象中,隐约有简陋的木床、幔帐的轮廓,带着一种守护安眠、驱散梦魇的温和意愿。
是“床公床婆”,或者类似的家宅小神。黎渊心中明悟。这类信仰在民间流传极广,但信力微弱分散,往往随着一户人家的搬迁、衰败或信仰转移而迅速消散。这块木牌,或许曾是某个小户人家虔诚供奉的物件,最终却被遗弃在此。
这缕残念太弱了,弱到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力量加持,甚至连一丝暖意都无法传递。黎渊有些失望,但并未立刻断开联系。他忽然想到:既然这残念是“认知”与“信仰”的沉淀,那么,它是否也记录着供奉者相关的某些“认知”或“记忆”?就像水渍会留下痕迹,强烈的情绪或事件,是否也会在与之相关的信仰物件上,留下极其隐晦的印记?
这个念头一起,他下意识地,将那一丝探索的意念,更深入、更细致地“浸入”那缕残念之中。不再是感知其属性,而是尝试去“阅读”、去“共鸣”其中可能蕴含的信息碎片。
异瞳的感知能力,在这一刻似乎被触发了某种更深层的机制。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在黎渊脑海中响起。并非真实的声响,而是一种信息冲击带来的错觉。紧接着,破碎的画面、混杂的声音、强烈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他的意识!
*……梆!梆!梆!……*
沉闷的更梆声由远及近,敲打着寂静的深夜。视野摇晃着,提着一盏昏黄油纸灯笼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灯笼光晕昏黄,只能照亮脚前方寸之地,两侧是黑黢黢的、高耸的砖墙,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
*……今晚怎么这么静……心里毛毛的……*
一个苍老、带着浓重口音和疲惫的心声(或许是更夫自己的念头)混杂在感知里。
*……嗯?什么声音?……*
提着灯笼的手顿住了,昏黄的光晕转向右侧一条更窄的巷口。灯笼的光努力想要穿透那片黑暗,却只照亮了巷口边缘几块湿滑的青苔和一堆杂物。
*……窸窸窣窣……吭哧……*
压抑的、重物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几声短促低沉的喘息,从巷口深处传来。
*……谁?谁在那儿?!……*
心声陡然拔高,充满了惊疑和恐惧。灯笼猛地向前探了探。
光晕的边缘,终于捕捉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
他们穿着深色、紧身的劲装,动作利落而沉默,正合力将一具用破旧草席草草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抬向巷口停着的一辆马车。草席的一端滑落,露出一只苍白、僵直、布满污渍的人脚,在昏黄的光下一闪而过。
*……尸……尸体?!……*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神,灯笼剧烈晃动,光影乱颤。视线下意识地上移,想要看清那些人的脸,或者马车的细节。马车是普通的青篷车,没有悬挂灯笼,车厢侧面似乎漆着一个图案,但在剧烈晃动、惊恐模糊的视线中,那图案只是一团扭曲的深色影子,隐约能看出似乎有个兽头的轮廓,具体是什么,根本无从分辨。
*……快走……不能看……不能被发现……*
心声在疯狂呐喊。提着灯笼的手猛地缩回,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灯笼的光在墙壁上胡乱扫过,映出自己仓惶拉长的影子。身后,传来马车轮轴转动、迅速驶离的声音,碾过石板路,在深夜的街道上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惧里。
*……不能说出来……谁也不能说……会死……一定会死……*
最后残留的,是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心跳,冰冷粘腻的冷汗浸透内衫的触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被看见”和“被灭口”的极致恐惧。这恐惧如此强烈,以至于在之后的许多个夜晚,都会化作梦魇重现,最终,或许连同这段记忆本身,被主人下意识地深深压抑、试图遗忘……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将黎渊猛地拉回现实。
他浑身一震,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刺痛感。额头上、脖颈后,早已布满粘腻的冷汗,内衫也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手中的那块暗红色木牌,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碎裂,化作几片毫无灵性的普通木片,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黎渊靠在墙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尚未愈合的伤处,带来闷痛。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身体的疼痛。
他的脑海中,那幅破碎却清晰的画面,那压抑的声音,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情绪,仍在剧烈回荡!
黑衣人!搬运尸体!马车!模糊的兽头徽记!
这场景……这行事风格……
与他之前在义庄外,以异瞳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穿着类似官府制式服装、将尸体搬上板车的模糊人影,何其相似!同样隐秘,同样迅速,同样带着一种不容窥探的肃杀!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义庄的尸体失踪,阴魂的异常出现,九千岁指鹿为马事件中那附体的阴魂……还有此刻,这香火残念中记录的、更夫目击的深夜运尸!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开始将这些散落的点串联起来。这些事件背后,很可能存在着同一股势力,或者至少是关联密切的几股势力,在京城,在南城这片区域,秘密地进行着与尸体、与阴魂相关的勾当!
而“指鹿为马”事件,那个被用来制造祥瑞假象的阴魂,或许正是他们“产品”或“实验品”之一?自己因为看穿真相而遭殃,是否也因为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秘密网络的边缘?
黎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比盘踞在体内的阴气更加冰冷。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不幸卷入了一场高层的政治阴谋和幻术骗局。现在看来,水面之下的黑暗,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庞大。
他喘息着,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目光落在地上那几片碎裂的木牌上。就是这看似无用的废弃之物,这缕几乎消散的信仰残念,竟然保留着如此关键的目击记忆!
这不仅仅是线索。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调查“真相”,未必需要强健的体魄去跟踪、去潜入、去正面冲突。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那些承载过强烈情感或事件的寻常物件,那些沉淀在时光中的认知痕迹……它们本身,就是一部部无声的记录。
而他的异瞳,配合系统赋予的“观测”导向,似乎拥有阅读这些“记录”的独特能力!
这个发现带来的震撼和可能性,暂时冲淡了身体的虚弱和处境的危险。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墙角剩下的那些香火木牌。是否还有其他木牌,残留着其他有用的记忆碎片?是否这破庙里,还有其他被遗弃的物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正要伸手去拿另一块木牌,脑海中,那冰冷而熟悉的系统提示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接触并解析微量信仰残念,获取关联信息碎片。】
【信息深度与关联性判定中……】
【判定通过。获取信息与宿主已标记事件‘义庄尸变’、‘阴魂异常’存在高度关联,指向同一潜在秘密活动网络。】
【任务‘探查阴魂来源’完成度提升至65%。】
【奖励:因果点*10已发放。宿主当前因果点总额:15点。】
黎渊精神一振。
65%的进度!10点因果点!
这收获远超预期。不仅验证了他新发现的调查途径的有效性,更是将任务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因果点也增加到了15点,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如何使用才能效益最大化,但这无疑是宝贵的“资源”。
他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破庙外,日头又升高了一些,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光斑中尘埃飞舞。
饥饿感再次清晰地袭来,胃部传来轻微的绞痛。水囊已经彻底空了,嘴唇干裂起皮。
生存的压力依旧紧迫,甚至更加紧迫——因为他现在有了必须活下去、必须继续调查的更强烈理由。
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有茫然和绝望。他找到了一条或许能绕过身体限制进行调查的路。他获得了新的关键线索。他有了更多的“资源”。
黎渊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香火木牌上,又移到庙门外那片光亮的世界。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更安全的落脚点,来支撑身体恢复和后续行动。
他也需要验证香火残念中那个“兽头徽记”的马车,究竟属于何方势力。这需要更广泛的情报来源,或者……更直接的现场勘查。
前者,他毫无门路。后者,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送死。
一个名字,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万象楼。
那个在系统提供的背景信息中,号称“无所不知,只要付出代价即可交易情报”的神秘商业组织。
如果……如果能想办法接触到万象楼,哪怕只是最外围的人员,是否能用他手中已有的线索,或者未来可能获取的某些“情报”,去交换生存所需的资源,或者关于“兽头徽记”、“黑衣人”的更多信息?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带来了方向。
黎渊艰难地挪动身体,将地上那几片碎裂的木牌,连同之前那块焦黑的木牌一起,仔细收好。这些是“证据”,是“记忆”的载体,或许未来还有用。
他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腿脚依旧虚软,但比昨日多了几分力气。他走到庙门口,借着门框的遮挡,向外望去。
土路延伸,远处可见稀落的田舍,更远处是京城高大城墙的模糊轮廓。路上偶尔有行人车马经过,看起来都是寻常百姓。
他必须离开这里了。在体力彻底耗尽之前,找到食物和水源。
黎渊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腹间那微弱却持续的暖流,那是《小回春术》与《基础吐纳法》结合带来的生机。他握了握拳,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提醒着自己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挣扎。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给予他短暂庇护、也带来意外发现的破庙,然后,低下头,拉紧身上破旧的麻布衣衫,迈开依旧有些蹒跚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门外那片明亮而未知的世界。
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找到万象楼的门路,或者,亲自去那些可能留有痕迹的地方,远远地看上一眼。
阳光照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那双总是低垂、掩藏着异色的眼眸深处,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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