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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来得比想象中更早。或者说,黎渊根本就没怎么睡着。昨夜那双瞳深处的剧痛与感知到的庞大扭曲“光晕”,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意识里。天还没亮透,国师府的低级弟子们就被集合起来,准备随同几位执事前往皇宫,参与今日的大朝会。
晨雾很浓,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黏在皮肤上,钻进单薄的道袍里。黎渊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周围是窸窸窣窣的整理衣袍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还有远处厨房传来的微弱炊烟味。但他什么都听不真切,鼻尖萦绕的只有昨夜残留的、仿佛幻觉般的阴寒与扭曲感。
“都打起精神!”领队的王执事声音干哑,带着惯常的不耐烦,“今日朝会非同小可,九千岁亲自主持,都给我把眼睛放亮些,该看的看,不该看的,把眼皮子给我夹紧了!谁要是出了岔子,连累府里,仔细你们的皮!”
队伍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黎渊也跟着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前面那些或紧张或兴奋的同门背影,落在了不远处另一支队伍前。
林皓站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真传弟子月白道袍,腰悬玉牌,身姿挺拔,正微笑着与一位年长的执事低声交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温润如玉。似乎感应到目光,林皓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黎渊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属于师兄的温和关切。但黎渊却觉得,那平静之下,仿佛隔着一层冰。
林皓对他微微颔首,随即转回头去,继续与执事说话。
黎渊收回目光,心脏却莫名地沉了沉。
队伍开拔。穿过国师府沉重的朱红大门,走上清晨空旷的御街。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幽暗的光。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朱红褪色处露出底下青灰的砖石,像沉默巨兽剥落的鳞片。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压抑气息。
越靠近皇宫正门,守卫越森严。披坚执锐的禁军甲士如同雕塑般立在两侧,头盔下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每一个进入的人。查验腰牌,搜身,一道道程序缓慢而严格。黎渊能感觉到,今日的戒备,比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要严密。
终于,他们从侧门进入皇宫,沿着长长的甬道,走向那座帝国权力的中心——金銮殿。
殿前的广场以巨大的白玉石铺就,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此刻,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高低,穿着各式各样的朝服,如同色彩斑驳的静默潮水,从殿前丹陛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以及远处宫檐下铜铃被风吹动的、极其细微的叮当声。
那叮当声……
黎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轻微,混杂在风声里,几乎难以分辨。但落在他耳中,却与昨夜感知到的、那庞大扭曲力量核心处隐约的波动,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应。
他垂下眼,跟着国师府的队伍,默默走到属于他们的位置——金銮殿外丹陛下方的左侧角落。这里是“方外之人”或低级随员站立的地方,位置偏僻,视野受限,但恰好能瞥见大殿内部的一部分景象。
黎渊站定,微微抬眼。
金銮殿巍峨高耸,重檐庑殿顶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逐渐升起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目却冰冷的光。巨大的朱红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幽深,只能看到最前方御座模糊的金色轮廓,以及两侧矗立的蟠龙金柱。一股混合了昂贵檀香、陈年木料、还有某种更深沉、更古老气息的味道,从大殿深处弥漫出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终于完全跃出宫墙,将金色的光芒泼洒在白玉广场上。百官肃立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如同无数静默的剪影。
“陛下驾到——!”
一声尖利悠长的唱喏,陡然划破了广场的寂静。
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齐刷刷地躬身,低头。黎渊也跟着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前方三尺处一块白玉石板的纹路上。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随着那声唱喏,笼罩了整个广场。
御辇的轮轴声,仪仗的脚步声,环佩的轻响……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丹陛之上,金銮殿前。
片刻的寂静。
然后,是一个略显虚浮、中气不足的苍老声音,透过空旷的广场传来,带着惯常的、程式化的威严: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山呼般的回应响起。百官直起身。
黎渊依旧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众多宦官宫娥的簇拥下,缓缓步入金銮殿深处,坐上了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大虞皇帝,这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在黎渊有限的几次朝会记忆中,始终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影子。
真正的戏肉,现在才开始。
“九千岁到——!”
又是一声唱喏,比之前更加尖利,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权势。
广场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凝滞。许多官员的头垂得更低,呼吸都放轻了。
黎渊缓缓抬起了头。
丹陛之上,金銮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绛紫色蟒袍,袍服上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飞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面白无须,皮肤保养得极好,甚至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玉石般的光泽。五官原本算得上端正,但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他整张脸透出一股阴柔与深沉交织的诡异气质。
大虞王朝实际上的掌控者之一,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主,被尊称为“九千岁”的魏忠贤。
他走得很慢,步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跳上。他没有立刻进入大殿,而是站在殿门口,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百官。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广场。黎渊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
魏忠贤似乎很满意这死一般的寂静与恭顺。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终于迈步,走进了金銮殿。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各部官员出列奏事,声音或洪亮或低沉,内容无非是哪里祥瑞,哪里灾异,哪里需要钱粮,哪里又有边患。御座上的皇帝偶尔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更多时候是沉默。而真正决定“准”或“不准”的,是那个站在御座侧前方、微微靠下的位置,始终面带微笑的九千岁。
黎渊静静听着,心神却越来越紧绷。
他昨夜感知到的那股庞大扭曲的力量,此刻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潜伏的巨兽,蛰伏在这金銮殿的每一寸空气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活跃。
它像一层无形的、粘稠的膜,覆盖着大殿,渗透进每个人的呼吸。黎渊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甜腻的香气,与檀香混合在一起,悄无声息地钻入鼻腔,让人精神产生一种微妙的松弛和顺从感。
这不是普通的熏香。
他的异瞳开始微微发热,不受控制地想要运转,去看清那层“膜”下的真实。黎渊死死压抑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暴露。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
就在一次关于漕运的奏报即将结束时,站在御座旁的魏忠贤,忽然轻轻抬了抬手。
奏事的官员立刻噤声,躬身退下。
整个金銮殿,连同殿外广场,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九千岁身上。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诸位大人,今日朝会,本督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禀明陛下,与诸位同僚共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享受着这种绝对的掌控感。
“昨夜,皇城司于西山皇家猎场,偶得一天降祥瑞!此乃上天眷顾我大虞,陛下洪福齐天,江山永固之吉兆!”
祥瑞?
百官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克制的骚动。许多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期待。
魏忠贤似乎很满意这反应,他微微侧身,对着殿外朗声道:
“抬上来!”
命令传出。
片刻后,四名身材魁梧、穿着皇城司服饰的力士,抬着一个用厚重红绸覆盖的方形物体,步履沉稳地走上丹陛,穿过百官自动让开的通道,一直来到金銮殿门口,魏忠贤的身前。
那物体不大,约莫半人高,被红绸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具体形状。
力士将物体放下,躬身退到一旁。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红绸上。殿内殿外,落针可闻。只有远处宫檐下的铜铃,似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微风吹动,发出了一连串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叮铃……叮铃……”声。
黎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就是这铃声!与昨夜感知到的波动,与怨灵记忆碎片中那邪异铜铃的声响,同出一源!只是此刻更加宏大,更加隐晦,更加……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设定”之力!
魏忠贤伸出手,姿态优雅地捏住了红绸的一角。
他环视四周,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近乎妖异。
“诸位,且看——此乃何物?”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哗——
厚重的红绸被整个掀开,飘落在地。
露出了下面的事物。
那是一头鹿。
一头已经死去的、体型健壮的雄鹿。它侧躺在地上,鹿角嶙峋,但原本优美的脖颈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巨力生生扭断。棕褐色的皮毛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泥土,腹部微微凹陷,一只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扩散,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尸身已经僵硬,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属于死亡和腐败的腥气。
一头死鹿。
一具普通的、甚至有些污秽的动物尸体。
然而——
就在红绸掀开的刹那!
嗡——!!!
黎渊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强烈的、扭曲的、覆盖性的意志洪流,以那死鹿为中心,轰然爆发!昨夜感知到的庞大“光晕”瞬间收缩、凝聚,然后如同水银泻地,以那死鹿为媒介,疯狂地扩散开来,席卷了整个金銮殿,甚至波及到殿外的广场!
黎渊的异瞳再也无法压制!
眼底银芒不受控制地爆闪而出,眼前的世界瞬间撕裂成两层!
第一层,是他“看”到的,绝大多数人此刻“看到”的景象——
那地上的死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异兽!它形似骏马,却比寻常马匹更加高大健美,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而神圣的乳白色光晕,光晕中隐约有七彩霞光流转。它昂首而立,姿态优雅,眼神温润灵动,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智慧与祥瑞。一股清新、纯净、令人心旷神怡的异香,取代了死鹿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这哪里是死物?分明是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祥瑞“天马”!
第二层,是银芒之下,异瞳穿透虚妄,直抵的“真实”——
死鹿还是那具死鹿!扭曲的脖颈,干涸的血迹,浑浊的死眼,腐败的腥气,一丝未变!但在那鹿尸的胸腔之内,赫然蜷缩着一团浓稠如墨、不断翻滚扭曲的阴影!那阴影有着模糊的人形轮廓,却充满了无尽的怨毒、憎恨与一种冰冷的、算计的阴谋气息!它是一个阴魂,一个被强行拘束、炼化、塞入这鹿尸之中,作为“幻术核心”的阴魂!
而这还不是全部!
以这阴魂死鹿为源头,无数肉眼不可见的、扭曲蠕动的淡金色丝线,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编织成一张庞大到覆盖整个金銮殿的、精密而恶毒的“网”!这张“网”渗透进空气,钻入每个人的耳鼻,甚至试图缠绕、修改他们的意识!那些淡金色的丝线在接触到百官时,便微微发光,散发出之前黎渊嗅到的那股甜腻香气,让看到“天马”的幻觉愈发牢固,让内心可能产生的质疑迅速消融,只剩下盲目的信服与赞叹!
这是何等高明、何等恶毒、何等肆无忌惮的幻术!
它不仅仅欺骗眼睛,更在篡改认知,扭曲常识,将“死鹿”这个概念,强行覆盖替换成“祥瑞天马”!它利用的是某种黎渊无法完全理解的力量——或许是香火愿力的变种,或许是王朝气运的扭曲应用,混合了那邪异铜铃的“设定”之力,形成了一种近乎“规则”般的谎言!
黎渊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冰冷,刺骨的冰冷,从脚底直冲头顶。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愤怒与……悲哀。
他看到,丹陛之上,御座中的皇帝,浑浊的老眼望着那“天马”,脸上露出了茫然又似乎有些欣慰的笑容。
他看到,殿内殿外,几乎所有文武百官,无论忠奸贤愚,此刻都面露震撼、惊喜、崇敬之色,许多人甚至激动得微微颤抖,低声赞叹。
“祥瑞!真是祥瑞啊!”
“天佑大虞!陛下圣德感天!”
“此乃千古未有的吉兆!”
赞美之声起初零星,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如同潮水般涌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看见”祥瑞的激动,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那幻术之网,已经牢牢捕获了他们。
魏忠贤站在“天马”(死鹿)旁,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悲悯而满意的微笑。他享受着这万众一心、齐声赞颂的时刻,享受着这由他亲手编织、覆盖现实的巨大谎言被所有人“欣然接受”的快感。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如同帝王巡视自己的领地。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穿透了所有的赞美声:
“诸位大人,都看清了?此乃天降祥瑞,昭示我大虞国运昌隆,陛下乃天命所归!诸位……以为如何?”
短暂的寂静。
随即,更大的声浪爆发出来!
“九千岁明鉴!此确为祥瑞天马!”
“天佑大虞,陛下万岁,九千岁千岁!”
“祥瑞现世,江山永固!”
声音整齐,热烈,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认同。百官躬身,朝着那“天马”和魏忠贤的方向,表达着他们的“喜悦”与“臣服”。
黎渊站在角落,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那被万众朝拜的死鹿与阴魂,看着那笼罩全殿、蠕动的淡金色幻术之网,看着那一张张写满虚假喜悦的面孔,看着魏忠贤那志得意满、仿佛神明般俯视众生的笑容。
昨夜的不安、林皓的警告、东厂的阴影、怨灵的记忆、瞳术的预警……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冰冷而恐怖的真相。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策划、动用可怕力量、要在帝国最高殿堂,在众目睽睽之下,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将谎言铸造成“事实”的局!
而目的……绝不仅仅是彰显权力,满足私欲那么简单。那阴魂中的怨毒算计,那幻术中篡改认知、扭曲现实的力量,那试图覆盖、替代某种“真实”的意图……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更可怕的图谋。
“窃天计划”……黎渊的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从系统提示中得知的词语。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他的喉咙。
那是愤怒,是不甘,是十七年来作为“工具”被使用、被漠视所积压的所有憋屈,更是内心深处,那从未熄灭过的、对“真实”近乎本能的、偏执的坚守!
他的异瞳还在灼烧,银芒在眼底剧烈闪烁,死死钉在那死鹿和阴魂之上,钉在那张庞大的幻术之网上。
他看到,那阴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蜷缩的阴影微微蠕动,一只完全由怨毒凝聚的“眼睛”,仿佛穿透鹿尸,遥遥地“望”向了殿角,望向了黎渊!
四目相对。
阴冷、恶毒、嘲讽,还有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仿佛在说:看啊,你能看见又如何?所有人都“相信”了这是天马。你,又能改变什么?
是啊,能改变什么?
说出来,就是死。
不说,或许还能像以前一样,苟活下去,继续做那个沉默的、有用的“工具”。
理智在尖叫,警告他闭嘴,低头,像其他人一样,露出“欣喜”的笑容,赞美这“祥瑞”。
但……
黎渊的嘴唇开始颤抖。
他想起怨灵记忆中那绝望的嘶吼,想起被修改的记录,想起林皓冰冷的规劝,想起昨夜那笼罩全城的扭曲光晕……
如果所有人都选择沉默,如果“真实”可以被随意涂抹覆盖,那么这个世界,还剩下什么?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那股甜腻的幻术香气,让他一阵恶心。
然后,在满殿狂热的赞美声中,在魏忠贤志得意满的注视下,在无数淡金色丝线蠕动的幻术之网里——
黎渊,这个站在金銮殿最偏僻角落、穿着洗白道袍的低级弟子,向前踏出了一步。
脚步很轻,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几乎无声。
但在这一刻,却仿佛惊雷。
附近几个同样站在角落的杂役、低品官员,愕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动作的年轻道人。
黎渊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笔直地望向丹陛之上,望向魏忠贤,望向那被红绸衬托着的“祥瑞”。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眼底残余的银芒尚未完全消散,亮得惊人。
他张开嘴。
因为紧张和干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赞美声浪,传遍了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天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齿缝中挤出:
“那是……一头被阴魂附体的死鹿。”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
满殿的赞美声,戛然而止。
如同沸水瞬间冻结。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文武百官脸上那狂热的、虚假的喜悦,僵在了脸上,转化为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惊愕。许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寻找这胆大包天声音的来源。
丹陛之上,御座中的皇帝,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听清,脸上依旧是一片茫然的笑容。
而站在“祥瑞”旁的魏忠贤——
他脸上那掌控一切的、悲悯而满意的微笑,如同被寒风吹过的水面,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细长的眼睛缓缓眯起,只剩下两道冰冷刺骨的缝隙。所有的温和、从容、悲悯,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的……
杀意。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穿过凝固的空气,穿过呆滞的百官,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殿角那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年轻道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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