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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统重庆站的青砖楼道里永远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窗外的浓雾爬满玻璃,将天光滤得一片昏白。往来的特务们步履匆匆,面色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大一点的声响,就会引爆藏在暗处的杀机。沈砚抱着一叠刚归档的密电卷宗,从机要科缓步走出,制服笔挺,腰背挺直,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情绪。他到重庆站的时间不算长,却接连撞上译电员凶案、老K卧底案、仓库围捕落空几件大事,每一次都身处漩涡中心,却又总能全身而退。这份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沉稳,早已让他成了站内不少人暗中打量的对象,而其中盯得最紧、看得最深的,便是行动科的余则成。
两人在楼梯转角不期而遇。
余则成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中山装熨帖平整,脸上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和,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如水,乍一看像个文职文员,半点没有特务的狠厉与锋芒。可沈砚比谁都清楚,这副温和皮囊之下,藏着何等缜密的心思与坚定的信仰。
“沈科员,刚忙完?”余则成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在两人之间,不会引来旁人侧目,却又足够清晰。
“整理几份旧电文,谈不上忙。”沈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礼数周全,却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重庆站这个龙潭虎穴里,任何过于亲密或过于疏离的表现,都会成为被人拿捏的把柄。
余则成脚步未停,与沈砚并肩朝着楼道尽头僻静的储物间方向走去,两人步调一致,像极了寻常偶遇闲聊的同事。直到确认四周无人,连廊外的监视岗也被拐角遮挡,余则成才缓缓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温和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吴站长这几天,一直在暗中查你。”
沈砚脚步微顿,眸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意外:“我知道。从仓库围捕左蓝小姐扑空的那天起,他就没放下过对我的疑心。”
“你明白就好。”余则成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安全后继续说道,“苏婉清凶案你恰好在场,老K卧底案你精准破局,仓库行动你留守机要却又精准避开所有嫌疑,这一连串的事情凑在一起,换成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可能放心。吴站长这个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他对你,始终是‘用而疑之’。”
沈砚心中了然。吴敬中身为重庆站站长,手握生杀大权,在军统内部摸爬滚打数十年,早就练就了一双识人辨鬼的火眼金睛。他不戳破、不发难,不是相信沈砚清白,而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逼出沈砚真实立场的机会。
“他打算怎么做?”沈砚直接问道,语气平静无波。
“他会给你下一个死任务。”余则成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一份假情报,让你亲手送到日本人特高课的联络点,引诱地下党前往南岸码头接应,借日军的手将其一网打尽。这是个必死之局——你照做,手上沾了自己人的血,这辈子再也洗不清;你不做,就是通敌叛国,当场就能按规矩处置。”
沈砚指尖微微一蜷。
好狠的算计,好绝的退路。
吴敬中这是要把他逼到悬崖边上,要么跳崖自尽,要么俯首称臣,再也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而这个任务,名义上由我配合你,实际上,是让我全程盯着你。”余则成抬眼,目光牢牢锁定沈砚,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下最直接、最残酷的审视,“沈砚,我今天不是以行动科同事的身份跟你说话,我是在试探你。”
这不是提醒,不是警告,是赤裸裸的生死试探。
余则成的眼神像一把钝刀,缓缓刮过沈砚的骨血,要把他的伪装、立场、本心,全都扒开看个透彻。在这重庆站里,余则成身处险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绝不可能信任一个身份不明、心思难测的人,更不可能与这样的人并肩同行。
沈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慌乱,更没有刻意伪装出的忠诚与狂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余则成,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地开口:
“余科员,我沈砚身在军统,穿这身制服,却从不肯为虎作伥,从不肯伤害无辜,更不肯让地下党因我而死。乱世之中,我只求守住本心,护住该护的人,做该做的事。你可以信我,也可以不信我,但我绝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掏心掏肺的辩解,只有平静却无比坚定的表态。
余则成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沈砚都能清晰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楼道外传来特务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打破了片刻的凝滞,余则成缓缓收回目光,眸中的锐利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我知道了。”余则成轻轻点头,“任务下来之后,我会把所有细节、暗号、联络点全都告诉你。记住,在重庆站,看得清的敌人不可怕,看不清的自己人才最致命。你我皆是走钢丝的人,往后,互相照应。”
“多谢。”沈砚微微颔首。
“不必谢我。”余则成淡淡一笑,转身缓步离去,“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还有良心的人,白白死在这泥潭里。”
看着余则成消失在楼道拐角的背影,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
余则成的试探,终于结束了。
这场试探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严刑逼供,却比任何审讯都更加致命。一旦他的回答有半分偏差,此刻的他,恐怕已经成为了重庆站暗巷里的一具无名尸体。
而他也清楚,通过试探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假情报任务,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沈砚握紧手中的卷宗,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窗外的浓雾更浓了,将整座山城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他身处牢笼之中,既是猎物,也是猎手,既是棋子,也是执棋者。
他是沈砚,是潜伏在军统重庆站的裁缝,以乱世为布,以情报为针,以因果为剪,要在这黑暗的谍海之中,缝出一条生路,护住心中的光明。
回到工位,沈砚刚将卷宗归档,桌上的电话便骤然响起,铃声在安静的机要科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吴敬中秘书冰冷的声音:“沈砚,站长令你立刻到办公室报到,有绝密任务下达。”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沈砚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制服,神色平静地起身,朝着站长办公室走去。他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关乎生死、关乎立场、关乎信仰的终极博弈。
而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余则成的试探,是序幕。
假情报布局,才是真正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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