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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付致远看见了她。也看出她明显是有话要说,但他不想回应,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自己的妻子。
除了因为白曼音今天也会来,还因为他从心底里觉得妻子配不上自己。
她是沾染铜臭的商女,是家里包办的婚姻,是落后的封建糟粕,是他生活中最不可示人的一部分。
如果让人知道他有一个胸无点墨,毫无才情的女人做妻子,他定会沦为笑柄。
高洁浪漫的人生,不能有这样的耻辱。
如果今天不是迫不得已,他也压根不会让她出现在这。
其实从心里,他没觉得妻子会不配合他。
她一向是没有思想没有主见的,只会对他言听计从。
就像现在。
付致远看见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和委屈,可她还是把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后,起身给他们端茶点去了。
付致远在心里满意她的识趣,也鄙夷她的性格。
妻子手艺很好。
茶点做的精美,摆拍也按着他的标准一毫不差。
摆在长长的桌案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花。
他们一共十几个人,在桌案两旁坐着。
顾静言刚摆完茶点,又开始泡茶分茶。
大热的天,她额头被热气蒸出淋漓的汗,冲花了她脸上的粉。
有人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皱眉摇头,像在看不合时宜的玩笑。
付致远把这一切收入眼底。
心中虽说生出些不忍,也可觉得没办法。
她本就多余涂脂抹粉,既然是粗手粗脚的佣人,就别学人家打扮招摇。
做不符合身份的事,就是不合时宜。
分了茶,她又到檐下烧上了水,
热气腾腾蒸着脸,蒸的她一脸赤红,满头大汗。
付致远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和朋友们讨论起了文学诗作。
顾静言不时回头,像也在听着他们说话,但有人催茶,她又只能对着火扇扇子。
正聊的热烈,院外又来人了。
敲门声起,顾静言急忙去开门。
比人先进院子的,是那一阵香风。
付致远刚刚从她旁边掠过,此时却快步走到了门口,不着痕迹的把她挤到了一旁,亲自迎上了来人。
白曼音一身米白色洋装,头戴遮阳礼帽,笑着从门外进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文学的事,本就没有早晚之分。”
付致远打趣似的宽慰一句,引着白曼音往里走,鼻畔都是她身上浪漫幽香的香水味。
转过身,看见妻子本来赤红的一张脸有些泛了白,他才想起了什么。
这些日子,他和白曼音走得近。
两人讨论声诗作,总是情不自禁的越靠越近,肩膀靠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再正常不过。
他身上的衣服就常常沾染上她的香水味。
妻子是问过那香味的。
他懒得应付,只说不知道,引得他妻子和他母亲说笑,说文人就是文人,连衣服上都自带香气。
现在白曼音带着这浓郁的香气站在了妻子面前。
有些事,可能也瞒不住了。
付致远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从他娶她那天他就知道,他无论早晚,一定会和她离婚的。
现在提倡的新思想是婚姻自由,拒绝包办。
他没理由要葬送一生。
特别是如今有了心上人。
没分出太多心神,他引白曼音在自己旁边坐下,亲自给她倒茶。
余光中,他看见妻子缓慢的走了回来,继续坐在檐下煮水。
长长的桌案前,关于文学的探讨愈发激烈。
白曼音最喜浪漫派诗作,和付致远有着一样的审美和观点。
两人每每说到一处,都四目相对的笑着,看得出彼此对对方的欣赏。
在场其他人也看得出他们之间的情愫,感叹着才子佳人,乐见其成似的把人更往一块凑。
这些都被当佣人忙碌在一旁的顾静言看在心里。
那个带着相机来的记者还特意给两人拍了合影,又给其余各位也拍了照。
聊到兴起,他们要开始动笔写诗了。
那些顾静言精心准备的茶点没被怎么动过,又喊她来撤下去。
顾静言心疼自己这一白天的功夫,怕磕碎碰碎,一碟一碟的往下撤。
急得他们扯过托盘,七手八脚的往上丢。
“轻些,碰坏了就不好入口了。”
顾静言忍不住道了句,引得付致远呵斥了句,“在精美的食物也不过是果腹之物,我们追求的是灵魂的富足,你不懂就不要多说话,快点撤干净。”
顾静言不说话了,端着那一拖盘的零碎茶点,低着头松了下去。
回到檐下继续烧水,白曼音的茶又没了。
白曼音不让付致远再倒茶,“你这拿笔的手,怎么能给我倒茶喝,那不是有佣人吗?让佣人倒吧。”
其他人也道:“是啊,让佣人来吧,正好我这杯茶也空了。”
付致远看了眼妻子,发现她跟没听见一样在愣神,低声喊了声,“顾静言,添茶了。”
“静言,静言思之,这两个字取得还不错,不像是家里不通文墨的。”
有人随口说了句,也引得更多人看向了她。
顾静言唇边僵硬的动了动,“我父亲是读过书的,也做过秀才。”
如果不是读过书,做过秀才,最看重文问,也不会宁愿搭上不少嫁妆,也要把她嫁给付致远。
看她一个佣人还是个秀才后代,在场的几个人来了兴趣。
像在考一位刚入学的稚童,随口提了句他们刚刚讨论的话题。
“那你平日可读书?可读过雪莱的诗?”
顾静言一愣,往付致远和白曼音并肩坐的地方看了眼,攥着手嗯了一声。
付致远知道,妻子是读过些诗作的。
她嫁给他后,察觉得出他对她的冷漠。
很长一段时间,她有空就拿着书看。
还常常拿着书来请教他问题。
可她的那些问题,在付致远眼里根本懒得回答。
像在教刚启蒙的小孩读书一样,无聊无趣浪费时间。
每次他都不给好脸色,时间一长她就不问了,但也能看见她空余时捧着书读。
只是付致远只当她在装样子。
听他们问起,付致远怕她表露出自己的无知,更怕她表露无知的同时,说漏嘴,让人知道他们是夫妻。
他那好友不知他在想什么,继续问道:“雪莱在《诗辩》中说,‘诗人是世界的立法者’,这句话你怎么看?”
顾静言刚要开口,付致远冷声打断。
“她能怎么看?她一个只认得几个字的佣人,比起雪莱,她更关心的是市场的菜价,或者雪莱每日买菜要花几个铜板。”
在场的人听他说完就笑开了。
哄笑声中,相机又闪动了一瞬。
这一幕因此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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