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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幽州繁华的街巷上,很快便融化成晶莹的水珠,映照着五光十色的灯火。冬夜的凛冽寒风,丝毫没有减弱善缘街上熙攘的人流和鼎沸的人声。道路两旁,茶楼、酒肆、饭馆、店铺、赌坊鳞次栉比,买卖家高挂的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芒,如同夜空中一串串跳动的温暖火焰,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将这冬夜点缀得格外绚烂。
《礼记》载:“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幽州之地,在先秦为蓟,秦汉为广阳城,三国为燕郡,隋、唐为幽州。到了大燕以幽州为南京,设幽州府治之。
马车和轿子在街上缓缓行驶,发出清脆的铃铛声。马夫们吆喝着驱赶着马匹,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行人。轿夫们则稳稳地抬着轿子,步伐矫健,穿梭于行人之中。
每到夜晚,善缘街总是灯火通明,车马不绝,琴声朗朗,歌声阵阵,喧嚣嘈杂,虽在冬天仍然热闹非凡。这热闹的景象,仿佛要一直持续到天明。
在这喧嚣的背后,隐藏着无数人的故事,有欢乐,有悲伤,有希望,也有无奈。
但无论如何,这座大燕第一繁盛名城,总是散发着一种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魅力,使人流连忘返。
幽州夜里只开北面的拱辰门和南面的开阳门。秦晋之是腊月初十晚上到的,从开阳门进来,一路向北,在善缘街转向东。
秦晋之一路徒步而行,背了一支沉重包袱,里面是高家庄结算的铜钱和给的年货。
才到下斜街南口,不防伏倒在路旁的一个乞丐哆哆嗦嗦地颤声叫道:“官人,行行好!赏点儿铜钱吧。”
青年笑了,这一带的乞丐他大都认识,上前两步,作势欲踢,嘴里骂道:“徐铁栓,你娘才是官人!你见过自己背行李的官人?”
徐乞丐怕他真踢,双手摇晃,唉唉地叫,嘴里吐出的浊气在冬夜里的寒冷空气中形成一道白雾。
“秦二哥,你可回来啦!还不曾回家吧?你师傅秦德宝没了。”一个瘦小的青年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在秦晋之身后叫道。
被唤作秦二的秦晋之闻言并不着急,平静地问:“咋就没了?何时的事?”
“让人害死啦。冬月初二,你刚走没几天就出了事。海爷让我骑马去追你,我日夜兼程,追到归化州也没赶上你。”
秦二心道,老子走的向南的道路,你往北追自然追不到,就连高瞻远一行也是出居庸关过怀来不远也就上了鸡鸣山,你就算快马加鞭也必定追不到人。
鸡鸣山上金鸡寨盘踞着幽州北面最大的一股山贼盗匪,寨主陶忠旺是高瞻远的知交好友。勾连盗匪在大燕国是要杀头的,高瞻远上金鸡寨这一节,秦晋之自然不能对人提起。
秦晋之本不姓秦,姓秦的是他师傅秦德宝。
说是秦晋之的师傅,秦德宝可从来没教过秦晋之什么技艺。
秦德宝自己就没有任何手艺,蕃11汉文字一个不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唯独喜欢喝酒吹牛。几杯酒下肚,立马他就化身成“文能下马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盖世英雄。
秦德宝只有在海爷面前不敢吹牛,别说吹牛,大气儿都不敢喘。
海爷,西门东海,关中帮的龙头。秦德宝在帮,海爷是他老大。
秦德宝这些年混得不好,肯听他吹牛的人不多。
他老婆青娘算一个,青娘为人本分厚道,吃苦耐劳。青娘死后没多久,秦德宝就娶了王寡妇做填房,转年还生下了小儿子秦香。
秦晋之就是那时候搬出秦家的。他本来就看不上秦德宝。青娘一死,秦晋之和秦德宝的矛盾再也没人调和,分道扬镳。那年秦晋之约莫十二岁。
秦晋之也不行二,可是人人都叫他二郎,秦二郎。
“那意思就是说,他秦德宝不是我爹也是我爹。”回到甜水巷小屋,秦二对人们眼中自己和秦德宝的关系颇不以为然,悻悻地道,“这他娘就像裤裆上的黄泥,不是屎也得是屎。现在有人杀了我的假爹,还让官府给放了,我要不做点儿什么,我这才在西、南两京道上声名鹊起的侠名不就毁了吗?”
秦晋之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哪里谈得上声名鹊起?他是个乐天性格,随口玩笑罢了。
楚泰然心直口快,对秦晋之的吹嘘毫不客气地予以刺破:“行啦,二哥你可别吹啦,你一个给高瞻远牵马喂骆驼的杂役,有啥侠名?再说,你就算有侠名,也是叫秦二侠,还是和秦德宝一样姓秦。不如二哥你改姓楚,某家让你当楚一郎,我屈居第二。”
楚泰然大大咧咧地靠墙坐在炕上嘿嘿坏笑,下巴之上一道极深的疤痕比秦晋之脸上的更加醒目,使得少年原本浓眉大眼的脸上,更增几分粗豪。
秦晋之在槐树街甜水巷一座小院落中租着两间黄泥小屋,秦晋之在的时候和楚泰然住一间西屋,不在的时候年龄大的远哥儿、庆哥儿和楚泰然住西屋,另一间东屋里打通铺、地铺,常住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不过七八岁年纪。
这些孩子均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被秦、楚二人收留,白天就在仙露坊、细末坊、卢龙坊,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的店铺、茶楼、瓦市、酒肆、赌坊、青楼、妓院替人跑腿,充当奔走小厮。
秦晋之从前是这群孩子的首领,这几年他不在城里的时候,粗豪少年楚泰然就是这群孩子的头目。
“家有隔夜粮,不当孩子王。小泰你小子这辈子连幽州城外三里都没到过,你懂个屁。井底之蛙!”
槐树街小泰是楚泰然在市井间的名号,他原本名叫楚泰,后来认识秦二以后才跟着一起改了名字。
“我懂啥?我就知道,在我槐树街小泰这儿,没有隔夜之仇。”说着,楚泰然打开炕边一口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口明晃晃的短刀哐啷摔在炕桌上,“秦德宝这个假爹、假师傅你认也罢,不认也罢,这个仇二哥你都得报!咱丢不起这个人。我看不如今儿个咱俩连夜就去霞马家把他剁了。”
秦晋之坐在屋子中间的方桌旁,目光在油灯下闪烁,若有所思,没搭腔。
粗豪少年用下颌点点东屋,道:“东屋里头小子们可拿你开赌呢啊,赌你秦二哥到底敢不敢杀先桓人。”
“切!”秦晋之嗤笑一声,不屑一顾,“老子又不是没杀过人。”
“先桓人你杀过吗?”
秦晋之不答,伸手指刀示意楚泰然收起来。
东屋的孩子们在街上忙碌了一天,三三两两地结伴回来,楚泰然接过孩子们交上来的铜钱,数也不数,随手丢进炕上的箱子里。虎娃和李黑炭两个气喘吁吁地抬着半筐菜跑回来,放下菜筐,俩孩子累得一屁股坐在屋里地上,半天光喘粗气说不出话来。
楚泰然被他俩气乐了:“咋地?都总管公署派兵追你俩呢?”
虎娃喘息未定断断续续地说话:“是,是,是细末,细末坊侯、侯员外家,家的厨子。”
不承想,旁边地上李黑炭忽然放声大哭起来,涕泪横流,一边哭一边拿手用力拍打地面,看那意思直是伤心欲绝。
大伙儿都懵了,隐隐约约听见哭声里夹杂着“肉,豕肉12……那么些肉……”
原来,侯院外家厨子带着小厮买菜回来,将驴车停在后院门口,跟小厮各自搬了一筐食材进院的功夫,被这两个小屁孩儿把车上剩下没来得及拿走的东西洗劫了。
虎娃抱了半筐菜就跑了,个子高些的李黑炭竟然贪心地扛了小半扇豕肉。
厨子出来,远远看见俩小子背影,勃然大怒,叫骂着去追。
豕肉实在太沉,李黑炭扛不动,无奈之下只好弃之于地,心里却万般不舍,那可是已经到手的小半头猪啊。
厨子骂得凶恶,追得猛烈,但捡回豕肉也就悻悻地回去了。
俩坏小子心虚,一刻不停地狂奔回来,片刻没敢停留。到了家,李黑炭才顾得上哭他曾经到手的那小半头猪。
秦晋之相信,要不是有人追,瘦得跟刀螂一样的李黑炭绝对能把那小半扇豕肉给扛回家来。他笑着揉揉李黑炭的脑袋,道:“行啊!黑炭,长大啦,顾家了。别哭了,不可惜,今天咱家有肉。今晚多奖虎娃和李黑炭每人豕肉一碗,外加铜钱一串。”说着从怀里掏出铜钱,对虎娃和李黑炭一人奖励一串。
秦晋之是家里的大哥,他一回来,每个人都有好处,有的给东西,有的给钱,孩子们都高兴,西屋里欢声笑语,乐翻了天。人气儿一旺盛,原本寒冷的小屋仿佛也不那么冷了。
年龄大的远哥儿对秦晋之新得的那把刀十分眼热,从刀鞘中抽出来又插进去,把玩不已。
年龄最小的大眼儿道:“二哥,你还出门吗?不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楚泰然没好气地道:“过年了还出什么门?”
秦晋之记得这个孩子是楚泰然带回来的,刚来的时候饿的脑袋上就两只大眼睛显眼。他轻拍孩子的脑袋,笑道:“二哥当然在家过年。”
腿上残疾的庆哥儿已经烧好了饭,闻起来香喷喷的。今天饭食丰富,有卢家带来的土产还有高家庄给的年货,一年到头缺油水的孩子们,这些日子总算可以有点儿肉吃了。
屋子不大,炕上、椅子上、凳子上都坐满了孩子,没地方坐的只好捧着碗蹲在地上。
秦晋之口才极好,加以自幼泡在勾栏里听书,对讲故事的技巧相当熟稔13,说起江湖见闻,添油加醋,把孩子们个个听得目瞪口呆,只有楚泰然时不时地出声质疑。秦晋之每被拆穿也不以为忤,只是哈哈大笑。
孩子们回东屋睡觉,秦晋之从包袱里取出两锭银子、几长串铜钱交给楚泰然,问:“咱的钱够吗?”
“年下该结的账太多,剩不下什么钱,”楚泰然摇头,随即又问,“二哥不拿些钱回家吗?”
他知道秦晋之不打算回家住,因此只问要不要拿些钱回去。
秦晋之想想那个家,找不到丝毫关于家的感觉和记忆,那根本就是一场错误。他无力地将手中包袱向楚泰然推了推,答道:“这里还有些钱,你明天让人替我送过去吧。”
“那个贱人,二哥早日与她和离了吧,何苦委曲求全。”
“她不肯求去。我若休她,丈人那里面皮不好看。丈人待我不薄,总得拿些钱出来补偿,才好张口。”
又是钱!少年烦恼地道:“有了钱,先给二哥办这件事。”
“今年总得给几个小的们做身新衣服,你师父那里,方先生、陆先生、海爷、苗行首的节礼也得置办。”
搞钱不是粗豪少年的长项,他叹气低头不语,半晌道:“你跟高瞻远走了这几年,可曾看出什么生意挣钱?有没有咱们能做的生意?”
高瞻远名为巨商,实为江湖豪侠,脚踩黑白两道,手下一伙儿彪悍刀客,呼啸成风,收起刀来是商队,拔出刀来与盗匪无异。
这些情形,秦晋之得替高瞻远保密,不便向楚泰然讲,只捡能说的说:“从北往南向大梁运过去的是盐、羊、骆驼、皮毛,最值钱的是北珠,成色好的珍珠相当值钱。在边境的榷场卖掉这些,买回来茶、麻布、丝绸、漆器、瓷器、药材、香料。再有就是榷场外边交易的走私交易,越是官府不让买卖的东西利润越大,不过风险也大。”
“风险咱不怕,可这些花钱的生意咱们做不了,咱得做没本钱的生意。”
没本钱的生意,江湖行当里多得是,比如行骗,要想骗得大,骗得成功,同样需要相当高明的策划和富有经验的实施团队,技术含量还是比较高,自己这一班兄弟可不大在行。技术含量低的生意,无非偷窃,还有抢劫。
自幼在市井厮混的兄弟俩,对偷窃、抢劫这些犯法营生只当是家常便饭,从来也没当回事,只是要想靠偷抢发财那可难得很。
熄了灯,楚泰然酣然入睡,秦晋之睡不着。草顶泥墙的小屋里没有生火,冻得人脸生疼,他瞪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听着北风吹得屋门咣啷咣啷作响。
楚泰然说得对,高瞻远做的生意他们做不了。别说他们,除了高瞻远,谁也做不了。
高瞻远不但财力雄厚,手下有一票精干的伙计,而且在黑白两道上交游广阔。五京道上许多盗匪都卖他交情,商队所到之处条条道路畅通,往来运送的往往都是梁燕两国禁止交易的物资,从大燕私运马匹、刀弓等军械到大梁,再从大梁私运铜钱、粮食、硫黄、焰硝到大燕。
一旦出现纰漏,官面上有人为之弥合,道上有兄弟替他顶锅,高瞻远生意做到这个份儿上,可谓稳如泰山。
自己和小泰再修行个二十年也难望其项背。
钱是个好东西,没有钱可不行。市井底层出身的艰苦生活,让秦二深知钱的重要,可他从前还一贯没太把钱放在心上。自己年轻,有的是机会,秦晋之总是充满信心,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发迹。
不过说到眼前,在年前这十几天里就得搞到一笔钱,秦二茫无头绪。他不由得又想起那到了手又飞走了的一千贯赏格,有那一千贯就可以过个肥年了。唉,谁让自己想挣得更多呢,要是三万贯到手,就算分一半也有……
秦晋之忽然想起了什么,霍然起身穿衣,点上油灯端在手里,到东屋里炕上摇醒远哥儿。
远哥儿睡得正香,半天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秦晋之让他穿上衣服,两人一起回到西屋。楚泰然还在炕上呼呼大睡。
秦晋之低声问:“你刚才吃饭的时候说仙露寺可能要遭贼?”
远哥儿还没清醒,愣了半晌,才答道:“是,刚才我跟小泰哥提起,他说那也很可能,年前各路贼都急着搞钱好过年,城里乱得很。”
“你发现什么了?”
远哥儿不过十六岁,却是秦晋之班底中的老人儿,聪明机警,对仙露坊、细末坊、卢龙坊,和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最为熟悉。
前几日,远哥听悦来店里伙计说起地字丙号客房里住的客人甚是可笑,日间见着这个客人身量一般,虽然不高,也并不甚矮,送饭进房才发现客人其实又瘦又矮。
原来客人出门的时候,脚上穿一双鞋底极厚的靴子,袍子内也垫了东西,戴着高高的皮帽,整个人显得高大了一圈。
远哥儿于是留心了这个人,发现他五六天里最少去了三四次仙露寺,每次不一定什么时辰去,也不一定啥时候回来,有一天是天黑了才回来,还有一夜据店里伙计说似乎压根儿就没回来。
伙计说此人目光呆滞,沉默寡言,瞧着挺老实。
远哥儿却见他那晚回店的时候,没有径直进店,到前头兜了一圈,在街上面向来路矗立良久才进了悦来店,甚是机警。因此,远哥儿觉得此人八成是贼,而且很可能是冲着仙露寺来的。
秦晋之听完远哥儿的叙述,想了想,让远哥儿这几天别忙着跑腿儿挣钱,带个小兄弟专盯此人。
远哥儿被秦晋之叫醒,折腾精神了,一时也不想就睡,就在这屋昏暗的油灯下裹着被子和秦晋之闲聊。他忽然想起一事,愤愤地道:“今日赵胖子又在棋盘街欺负人啦。”
幽州穷人多,胖子并不多见,姓赵的胖子秦晋之更是只认识一个,他眉毛一挑,问道:“又欺负谁了?”
“摆算命、测字摊子的彭仲翁。”
秦晋之奇道:“不就是后街彭二丈吗?他一向在大延寿寺摆摊子,怎么到了棋盘街?”
“大延寿寺这几日有水陆道场,没地方给他摆摊子,他索性就没去南城,就近在棋盘街出了个摊子。”
赵胖子名得智,是幽州有名的纨绔,他老子是辽兴军节度使赵补之。辽兴军的驻地在平州,赵得智嫌平州偏僻艰苦,不肯跟老爹前往,自己便留在幽州吃喝嫖赌。
这日赵胖子和一帮狐朋狗友就在丰泰楼二楼吃饭。彭仲翁的摊子刚好出在丰泰楼对面。
赵胖子一伙儿在隔间里连吃带喝,划拳听曲儿,折腾热了就打开窗户透气儿。赵胖子一眼看见街对面的摊子,忽然心血来潮要写个字来测测,道是看看来年的运道如何。
写好了字,他手下伴当要接了去,赵胖子却不肯,道:“你们拿去人家就知道是我赵得智要测字,自然拣好的说,就不灵验了,你去找个跑腿儿的小厮来。”
赶巧大眼儿在丰泰楼,赵胖子让大眼儿拿着写好的字去街上测字,吓唬孩子说如果敢说破是谁要测字,回来老大耳刮子抽他。大眼儿怕挨打,彭仲翁问起也没敢跟他说实话。
赵胖子写的是个钱字,问的是流年。
彭仲翁说钱字有白虎伤残之象,流年不利,凶多吉少。要想趋吉避凶唯有多行善事,切勿为非作歹,否则恐为金铁所伤,致有伤残。
大眼儿回到丰泰楼二楼,将测字老人的话当众学了一遍。
赵胖子的脸色阴沉下来,狐朋狗友都来相劝,道那小老儿老悖14了,信口雌黄,当不得真。
有个粉头要安慰赵衙内,说着吉祥话起身敬酒,不承想赵胖子没搭理她,猛然一把把面前的杯盘扫落在地,骂道:“哪里还喝得下去?老贼如此可恶,偏来触爷爷的霉头,搅爷爷的酒兴,不教训教训这老不死的,难解心头之恨!”言罢,起身下楼,怒气冲冲地奔向测字摊子。
彭仲翁认得过来的是幽州赫赫有名的赵衙内,连忙起身相迎,却不想脸上挨了赵胖子重重一记肉巴掌,老人被打得一跤跌倒。
赵得智身边每日都带着四名贴身保镖,见衙内动手,一起冲上前去,对老人一顿拳打脚踢,顺手将摊子砸了个稀烂。
可怜测字老人年近古稀,须发皆白,原本所剩不多的几颗牙齿尽数被打落,满面流血,人已经气若游丝了。
街上店家、行人畏惧赵衙内的凶名,无人敢上前制止。等到几个狐朋狗友将赵胖子劝走,才有人敢过去相扶,抬老人去找郎中救治。
秦晋之闻听此事,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炕上,砰然作响,把炕上熟睡的楚泰然也吵醒了。少年贪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翻个身又睡了。
秦晋之恨恨地骂道:“狗贼仍然如此可恶,好了伤疤忘了疼。官府不管他,老子须饶他不得。”
远哥儿道:“现在要收拾赵胖子可不容易。自从前年二哥你和小泰哥拿麻袋套上他脑袋打了闷棍以后,他爹从辽兴军中挑选了四名功夫出众的好手来给他做保镖,形影不离。因此,赵胖子比从前更加嚣张了。”
秦晋之冷笑道:“难道他出恭也带着保镖?”
远哥儿一听这话也跟着笑了。
秦晋之正色道:“你给我安排人手盯着赵胖子,有适合下手的机会马上来通知我,好好收拾收拾他。”
远哥儿兴奋地点头,道:“二哥放心。”
翌日清晨,楚泰然照常带着一众兄弟出城到城墙外树林子里举石锁,练习拳脚棍棒。临出门问秦晋之:“秦德宝的事怎么着?二哥想好了吗?”
“没想好。”秦二真的不太上心秦德宝的事,照直说。
“有啥可想的,秦德宝再不咋样也是咱们的人。跟霞马几天,咱俩找机会给他下刀。那厮力大,又练得摔跤功夫,我师父说和他动手,最好不要被他抓住。”
“秦德宝这事应该海爷管,轮不到咱们。就算咱们要管,也得从长计议,杀了先桓人,官府必然穷追不舍。”
“从长计议,就知道你得说从长计议。二哥你度量大,心胸宽,肯定活得长。”楚泰然呵呵笑道,听着不像好话。
近几年,秦晋之行程万里,其间几多刀光剑影,生死一线,加上跟在老谋深算的高瞻远身边耳濡目染,少年轻狂已经渐渐消退。
在他看来,霞马和秦德宝的命可没自己的金贵。
若自己和楚泰然贸然动手,且不说二人合力杀不杀得了力大如牛的霞马。就算杀了,两人满身鲜血手提钢刀仰天大笑出门去,必然没几天就被官府捉住明正典刑,那可大大的不合算。
瞧秦晋之又不出声,楚泰然轻笑着揶揄道:“我看二哥你八成就是秦德宝的儿子,这个没血性的劲头儿和那龟儿子像得紧。”
秦晋之半点也不像秦德宝,秦德宝粗壮,秦晋之细长,秦德宝是面团团的圆脸,秦晋之是长方脸,棱角分明。
秦晋之六岁时,青娘刚把他带回秦家的那会儿,秦德宝曾经想要让秦晋之叫他爹。可是秦晋之倔得很,说:“你不是我爹,我爹是速哥。”
秦德宝脑海里浮现出先桓人述律速哥魁梧壮硕的身形,以及青娘口中速哥如何骁勇的传说,当机立断放弃了逼迫眼前的臭小子认爹。
青娘是秦德宝的妻子,曾经在速哥家当过乳母,喂养的孩子正是速哥从尸山血海的屠灭城池里捡回来的婴儿秦晋之。
秦晋之听青娘的话,叫了秦德宝师傅,在秦家一住六年。
在速哥家里秦晋之叫乌昂,在秦家他成了秦二。当时秦家已经有了长子和次子,秦晋之的个头儿、年纪介于二人之间,于是秦晋之成为秦二,原来的秦二就成了后来的秦三。
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言。关于秦二的流言,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传扬的。
自从速哥战死在西征素烈人的沙场上,速哥的妻子就是听信了部落萨满的话,认为那时候的乌昂,也就是后来的秦晋之,是个血光冲天的不祥之子,留在家里会招来无穷祸患,因此才要青娘来把秦晋之带走。
青娘曾在速哥家带了秦晋之两年,对这个孩子她是有感情的,况且秦德宝可不是白养孩子,他得了青娘从速哥妻子那里带回来的一包金银,着实阔绰了一阵。
青娘本分,得人钱财忠人之事,逼着秦德宝把孩子送去读私塾,老大秦普、老二秦晋的名字都是塾师方先生给起的。读书的时候,秦二大名叫作秦晋。
秦晋之刚到秦家的时候,髡发15左衽,一副蛮族模样,只喜欢拿着小弓到处射箭。是青娘给他换了汉人装束,又给他蓄发,使秦晋之慢慢变成了汉人孩子的模样。
两个孩子对先生教的学问都不感兴趣,勉强在学堂学了三年,算是能大致识文断字。
老大秦普大晋之三岁,十二岁时再也不愿上学,宁愿学门手艺,秦德宝乐得如此,把秦大送到归厚坊给谭木匠做了学徒。
那年,秦二大约九岁。秦二的年龄只能估计个大概。他是捡回来的孤儿,捡回来的时候只有几个月大,准确的生辰不得而知。
秦二从此也不去上学,天天在市井瓦舍勾栏里游荡,小他两岁的秦三跟在身后做跟屁虫。仗着年龄幼小,两个孩子钻来钻去,听书看戏不给钱,还跟在杂耍班子后面学了些舞枪弄棒的把式,快快乐乐地过了三年。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青娘死后,王寡妇进门,秦二和秦德宝闹翻后离家出走,也曾饥寒交迫,也曾露宿街头,少年那几年颇受了些苦难。
正因为如此,秦二和秦德宝恩断义绝,已经好几年不再来往。
秦家老大和老三却始终和秦晋之亲近。
晌午,两兄弟来小院寻秦晋之。兄弟俩都穿着重孝,秦普身上带伤,胳膊用绷带夹板吊在脖子上。秦家老三叫作秦昔,和老大秦普一母所生,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秦普本分木讷,沉默寡言,如今二十好几还在给师傅当牛做马,没成家打着光棍儿。
小秦晋之两岁的秦昔在关中帮里做事,是个眼睛滴溜溜乱转能说会道的伶俐角色,虽然嘴上才长出淡淡的一点胡须,却已经当了父亲。
秦德宝是被人拦在下斜街上的,对方有备而来,一言不发就动手。
秦德宝在帮,算是江湖中人,可是没练过武功。一辈子架没少打,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半套王八拳。秦晋之知道他的斤两,十五岁时他就曾经用木棍揍过秦德宝一顿。
秦德宝死于当街斗殴,被人拧断脖子而死,倒在街边肮脏污秽的沟渠里。
杀人凶手并未逃遁,当场被擒。随后在幽州府衙门,对其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幽州录事参军夏文荣,是大燕国开科取士后的两榜进士出身,与司理参军岑叔耕在府院亲审此案,尸体、凶犯口供、目击人证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夏文荣随即捧着公文去签厅见判官安从书,安从书核对无误后,到长官厅面见知府相公,知府谢竹山当即签署公文。
凶犯宇良霞马,先桓人,日莲部军户,熙和十九年冬月初二日申初三刻于幽州下斜街当街杀伤汉民秦德宝,系拧断脖子致死,经仵作验看属实,目击证人张七文等十四人力证其事。
幽州府即刻行文日莲部节度使衙门,要求遣人将凶犯带回本部依法处置。死者尸体交家属领回,证人饬回16。
大燕国制,北面官负责管理先桓和汉族以外的其他部族。所以称为北面官是因其官帐机构最初设置在皇帝御帐以北。
南面官管汉人事务,幽州府属于汉官体系,知幽州府事谢竹山,负责本地汉民的行政、司法、赋税,只管得了汉民,管不到先桓人。
日莲部节度使衙门接到公文,节度判官亲临幽州府提取人犯,回去将霞马交给所属实烈的夷离堇带回去严加管束。
先桓人部落以下分为若干小部落,叫作实烈,实烈首领叫夷离堇,就是小部落的头人。
夷离堇让人狠狠抽了霞马一顿鞭子,次日亲自带了两只羊登了秦家的门,深表歉意,以羊偿命。
“汉人的命如今金贵啦,都值两只羊了!”听完秦昔的讲述,秦晋之骂了句娘。
自古杀人偿命。
不过在大燕国,汉人如果杀了先桓人抵的是自己的命,先桓人如果杀了汉人按惯例是赔羊了事。太祖、太宗年间,汉人的一条命才不过值一只生羊。
因此,秦二才说汉人的命如今金贵了。这自然是反话,一只羊的价格不过数百文钱,最贵的时候也从来不曾到过一贯。
燕太祖雄才大略,整合了草原上强大的部族,在二十年间东征西讨,建立起前所未有的巨大草原帝国。疆域辽阔,幅员万里,不但向北覆盖了整个草原的传统边界,西至金山,东至于海,向南更是扩展到汉人传统疆域的白沟河、涞水、雁门关一线。
当时中原内乱,两百年间藩镇割据,战乱不休。大燕国趁机占据了富庶的燕云诸州,草原人有史以来第一次把长城当作了内墙。
到数十年后梁太祖底定中原,定都汴京的时候,大燕国已历三世,国本稳固,天下南北对峙之势已成。
燕朝皇帝自太宗以下,都熟悉汉文,自认是炎帝后裔,不曾把以往草原上的强横民族放在眼里,目光始终着眼于中原,想要和南朝大梁争一争谁才是中华正朔。
大燕国兵强马壮,却有一个劣势,地大人稀,蕃汉人口不足千万。其中先桓人更少,男女之数竟不足一百五十万。
所以先桓人的命金贵,死不得,死一个就少一个。至于汉人嘛,南边大梁境内有数万万之多,缺少了过去抓就好,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因此,先桓人虽然自皇帝以下大多仰慕中原文教、习俗,以羊抵汉人性命这一恶政却数十年也未曾更改。
“那两只羊呢?”秦晋之压住心头怒意,淡淡地问。
秦昔撇撇嘴:“卖了,在咱家掉膘掉得太快,就给卖了。”
秦二把目光移到老大秦普胳膊上,问:“大哥,你的胳膊咋回事?”
木讷青年垂下头,讷讷地说不出话。
还是老三秦昔接口答道:“是大哥气不过,带了刀子去跟踪霞马。跟了几日,不得下手的机会,就被霞马发觉了。两人对峙起来,那厮身手矫捷,上前就把大哥掀翻,咔嚓一声把胳膊撅折了。大哥是个玩弄锛凿斧锯的手艺人,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秦晋之盯着说话的秦昔,看得他浑身不自在,问道:“三哥,你咋没去?”
“海爷吩咐了,官府已经结案,不让咱家和帮里众弟兄节外生枝。他还特别叮嘱让我看着二哥,你一回来就让我告诉你去见他。”秦昔被秦晋之看得有些胆怯,声音越来越小。他在帮,得听海爷吩咐。
关中帮的规矩简单粗暴,帮里人都得听海爷的话,不听海爷话的人,往往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
传说中,江湖是兄弟情深,江湖是快意恩仇。江湖人挥金如土,江湖人纵酒高歌。江湖人鲜衣怒马,江湖人血溅十步。
现实是,江湖人秦德宝死了,他被人拧断脖子倒在下斜街冰冷阴暗的沟渠里,身上穿着他破旧的羊皮袄。
他的一生没有成为劫富济贫的侠客,也没有当上仗剑遨游的寂寞高手。他不过是一名大燕国南京幽州府东北城二流江湖帮派的三等匪徒。
他半生潦倒,娶过两任妻子,生下四个孩子,其中一儿一女未及长大便已夭折,一生中多半时间都手头拮据,死的时候还欠着百十贯钱的债务。
欠账还钱。关中帮龙头西门东海是秦德宝的老大、同乡,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儿。他免除了秦德宝欠的债务,也会定期接济秦德宝留下的遗孀和未成年的儿子,却没有打算为他报仇,并且不希望有人节外生枝。而他最担心的人就是此刻在他面前恭敬作揖的青年。
“秦二,你师傅的事已经料理清楚,后事操持得甚是妥当,碑也立上了,你回头去坟前上炷香吧。”西门东海的声音略显低沉,说完盯着眼前青年,却不见青年有说话的意思,“说说,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海伯面前哪有小人说话的份儿?您老怎么吩咐小人就怎么做。”
这不像二十出头的人说得出的话。海爷闻言诧异地看了看秦晋之。青年的样貌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些,风霜在脸上留下了诸多痕迹,不修边幅满脸胡茬,老成之中间或流露出一丝稚嫩。这几年秦晋之充当刀客随高瞻远四处远行,在外的日子多,回幽州的日子少,见面不多,却不知如何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会说话的人,往往说的不是实话。
海爷知道青年是个有主意的人。江湖传言,说这小子十五岁杀人,虽然不知有几分可信,海爷却知道秦二不是一个容易善罢甘休的角色。
海爷调整了一下心态,尽量让自己耐心些:“秦二,你虽然不在帮,可是你我两家是世交,自幼承你叫我一声伯父,在外人眼里你也是我的人。如今城中形势不好,崇社李荫久仗势欺人,对咱们的地盘势在必得,这两年软硬兼施,某虽然不怕他,但也得打起全部精神来与之周旋。那个霞马是致济堂的人。你总该知道,关中帮现在不是和致济堂也起冲突的时候。何况,衙门里面公人正盯着咱们呢。你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城里帮会之间的相互争斗形势,秦晋之大致了解,崇社和致济堂都是幽州的大社团,实力都远在关中帮之上。他只是奇怪,记忆中海爷很少这样喋喋不休地讲话,海爷大多时候深沉阴郁,眼神凌厉,属于人狠话不多那种个性,时刻给人一种威压感。此刻,秦晋之却感受不到那种久已习惯的压力了。
难道是西门东海老了?还是自己长大了?
秦晋之对海爷并无恶感,即便是海爷曾经坚决反对女儿阿唐喜欢秦晋之,强硬逼迫阿唐嫁到了城东潞县大户邱员外家。当时秦晋之颇为愤恨,事后却也能理解一位父亲不愿意自己女儿嫁给个一文不名的浮浪小子的心情。秦晋之至今仍然愤恨,不过恨的是世道,恨的是命运,恨的是老天。
自幼秦二和小伙伴活动的区域经常都是在关中帮的地盘,关中帮的帮众对这群孩子不坏,帮里缺人手的时候秦二和小伙伴们也常常替帮会干点外围活计,有时候凑个人头去站脚助威,也曾经真的抡刀子替关中帮和人打斗,事后总是能拿到点儿铜钱。
因此,秦二对西门东海有着习惯性的恭敬,他应承了海爷的嘱咐,告辞而出。
西门家大宅的屋子温暖如春,秦二穿的衣服厚实,在里面热得透不过气。出门深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在多了。
海爷家的院落甚大,羊皮袄青年是在二进院子正屋里见的海爷,从屋里出来,在头进院子里正撞见西门东海的儿子西门昶。西门昶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白净面皮,为人豪爽好客,却生性怯懦,不喜与人争斗。
知子莫若父,海爷了解儿子的性格,知道他不是混江湖的材料,因此从不让他参与帮中事务,也不让他和帮里兄弟来往,只逼他读书上进。
西门昶也在方先生的私塾里,他也不喜读书,对辍学的秦家兄弟曾经羡慕不已。他一见秦晋之便面露喜色,上前见礼:“秦二哥,何时回来的?怎的不知会一声,小弟给你接风洗尘啊。”
秦二和西门昶相熟,还礼道:“昨日方回,今日来给海伯请安。”
西门昶看看院子里的汉中帮帮众,拉住秦二手臂到门旁僻静地方,低声说:“小弟正有一事相求。”
“何事?”
“过了年,到寒食,小弟及冠,欲行冠礼。”
秦二市井贫苦出身,不大懂冠礼怎么行,只觉得是有钱人的无聊把戏,嘴上却道:“恭喜恭喜。”
“请二哥帮我在陆行老面前美言,替小弟求一个表字。陆行老那里,小弟必有重谢!必有重谢!”西门昶说着连连作揖。
“这不应该求方先生吗?”
“我可不敢,又得挨好一顿教训。陆进士最会起名字,你和小泰的名字都很好啊。”
陆进士好为人师,当年初识秦二,就说“秦晋”这个名字俗气,自作主张给他改名,在秦晋后面加了一个之字,然后沾沾自喜道:“秦晋之,秦晋之好。如何?吾可谓一字之师也。”后来秦晋之又带来了小泰,陆进士又在楚泰后面加了一个然字,楚泰然,处之泰然。
秦晋之想想这事大约可以办成,于是答应试试。
西门昶甚是高兴,当晚要在得月楼给秦晋之接风。秦二推脱说,得月楼太奢靡,不必如此破费,悦来店就很好。
青年刀客出了西门家,回望一眼高高的院墙,知道西门东海不会替秦德宝报仇。
他寻思,住四进院落青砖瓦房、坐檀木太师椅、穿貂皮袄的西门东海和住茅草顶子土坯墙破房、穿烂羊皮袄的秦德宝压根儿就算不上真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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