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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第一台改良织布机立在了沈清辞的帐篷外。木料是从废弃的军需帐篷上拆下来的,带着点霉味,却被老织匠们打磨得光滑。踏板改了方向,纬线轴上缠着新纺的羊毛线,细得像银丝,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清辞站在织布机前,指尖拂过冰凉的木梭,深吸了一口气。明心在旁边捧着一摞纺好的线,眼睛亮晶晶的:“公主,真的能织出更暖的布吗?”
“试试就知道了。”沈清辞笑了笑,踩下踏板。
木梭“咔嗒”一声穿过经线,带着羊毛线的柔软掠过指尖。她的动作不算快,却很稳,每一次踩踏板、拉经线,都透着股沉静的专注。老织匠们围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提点一句,帐篷外的亲卫原本抱着刀监视,看了半晌,也忍不住凑近了些。
第一匹布织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那布不算宽,却比寻常的羊毛布细密了一倍,摸在手里像揉着一团云,带着羊毛特有的暖意。沈清辞剪下一块,裹在明心冻得发红的手上,明心“呀”了一声:“真的好暖!比我以前穿的棉衣还暖!”
张师父摸着布面,眼眶发热:“公主,成了!这手艺……真的成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赫连烈勒马停在帐篷前,身后跟着几个将领,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织布机上的布,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就是你说的‘暖布’?”他翻身下马,走到织布机前,伸手捻起布角。
指尖触到布面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他从小穿惯了粗糙的羊毛毡,要么硬得磨皮肤,要么缝隙大得漏风。可这布……软得像春日融雪,却又密得不透风,握在手里,仿佛能攥住一团实实在在的暖。
“汗王摸摸就知道了。”沈清辞递给他一块剪成方形的布片,“比寻常羊毛布省料三成,保暖却能增五成。若是给士兵做里衬,冬天行军能少冻坏些人。”
赫连烈没接布片,却看向那些围在旁边的老织匠:“当真?”
张师父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汗王,此布用了‘双纬织法’,纬线比寻常细一半,却织得更密,确如公主所说。老奴敢以性命担保,若全军推广,今年冬天冻伤的士兵至少能少一半!”
将领们听了,都有些动容。凛北的冬天是兵卒的催命符,每年冻死冻伤的不在少数,若是真能解决这个问题,无异于多了一支生力军。
“哼,不过是块破布,能有什么用?”一个粗嘎的声音插了进来。赫连山不知何时也来了,他瞥了一眼那块布,满脸不屑,“咱们凛北的勇士,靠的是马快刀利,不是这些娘们儿的玩意儿!我看她就是想耍手段讨好汗王,留着条贱命!”
沈清辞脸色微沉,却没动怒,只是看向赫连烈:“汗王,布好不好,不是靠嘴说的。不如让人做成几件袄子,给哨兵穿上试试?三日后,便知真假。”
赫连烈看着她。她站在织布机旁,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衣,脸上沾了点羊毛絮,却丝毫不见怯懦。那双眼睛亮得很,像藏着星子,不是讨好,也不是挑衅,只是一种“我说的都是真的”的坦荡。
他忽然想起大靖破城那日,她抱着麦饼说“能让你的牧民熬过冬天”的样子。
“准了。”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对亲卫道,“取十匹羊毛来,让她们接着织。再……给帐篷里多添两盆炭火。”
亲卫愣了一下,连忙应下。赫连山还想说什么,被赫连烈一个眼刀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接下来的三日,沈清辞的帐篷外热闹了起来。老织匠们轮流守着织布机,沈清辞亲自教几个被派来帮忙的凛北女子纺线,明心则负责烧热水、送吃食。帐篷里的炭火一直旺着,羊毛线堆成了小山,织好的布一匹匹叠起来,像堆着团簇的白云。
有路过的士兵好奇张望,沈清辞就让明心递块布片给他们摸,士兵们啧啧称奇,回去后免不了跟同袍念叨几句,渐渐的,“战俘后织出暖布”的消息就在军营里传开了。
第三日清晨,天降大雪。赫连烈让人取了两件用新布做的袄子,送到北境最苦寒的哨卡,那里的哨兵常年顶着风雪站岗,冻伤是常事。
傍晚时分,去送袄子的亲卫回来了,冻得满脸通红,却难掩兴奋:“汗王!神了!那袄子是真暖!哨兵说穿上半个时辰,冻僵的手脚都缓过来了,风一点都钻不进去!”
他还带来了哨兵托他转交的一块冰——冰上放着一片新布,布面干爽,竟一点没被冻透,而旁边放着的寻常羊毛布,早已结了层白霜。
将领们看了,都露出惊色。赫连烈捏着那块布,指尖传来的暖意仿佛顺着血脉蔓延开,一直暖到心口。他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在沧澜当质子,冬天冻得缩在墙角,那时若是有这样一块布……
“好。”他沉声说,“传令下去,让百工阁的工匠们立刻赶制织布机,所有牧民部落,都要学这织法。所需羊毛、木料,优先供应!”
“汗王!”赫连山急了,“哪有让亡国奴的手艺在咱们凛北传开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凛北人不如汉人?”
“能让子民活命的手艺,分什么汉人和凛北人?”赫连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堂叔若是闲得慌,就去给各部落送织布机图纸,少在这里说废话。”
赫连山被噎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反驳,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沈清辞的帐篷,转身走了。
沈清辞在帐篷里听到了外面的对话,手里的木梭顿了顿。她抬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冷了。张师父叹了口气:“公主,这下总算能喘口气了。”
沈清辞摇摇头:“这只是开始。织布需要羊毛,羊毛来自羊群,可凛北的羊到了冬天就掉膘,产毛量低……咱们还得想办法改良牧羊的法子。”
她从木箱里翻出另一卷图纸,上面画着圈养羊圈的样式,旁边写着“储草御冬法”。明心凑过来看:“公主,您连这个都懂呀?”
“以前在百工阁看过《牧养纪要》。”沈清辞笑了笑,“多学一点,总能用上的。”
正说着,帐篷帘被掀开,赫连烈走了进来。他今天没带随从,身上的寒气比往日少了些,目光落在沈清辞手里的图纸上。
“又在琢磨什么?”他问,声音缓和了些。
沈清辞把图纸递给他:“想让牧民冬天把羊圈起来养,提前储备干草,这样羊就不会掉膘,产的羊毛也会更多。”
赫连烈看着图纸,上面的羊圈设计得很巧妙,既能挡风,又能通风,还标注了储草的方法。他忽然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亡国公主,脑子里装的东西,竟比他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将领们还实在。
“你……”他想问她为什么懂这么多,却又觉得多余。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做的这些,都实实在在地能让凛北变好。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说:“汗王,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让大靖的百姓也学这织法吧。”她轻声道,“他们现在大多在做苦役,冬天冻饿而死的不少。若是学会织布,既能活命,也能为凛北添些布帛,两全其美。”
赫连烈看着她。她眼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恳切,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讨好,也不是在谋划复国,她只是……见不得人受苦。
这种念头,在弱肉强食的凛北,简直天真得可笑。
可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帐篷里那些忙碌的老织匠,心里那点可笑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准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明日起,搬去‘暖帐’住。”
暖帐是王庭里条件最好的帐篷,离他的主帐不远。沈清辞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经掀帘出去了。
帐篷外,风雪似乎小了些。赫连烈抬头看了看天,雪粒子落在脸上,竟不觉得那么冷了。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从哨卡带回来的布,指尖的暖意仿佛还在。
这个沈清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不明白,却也不想再深究。
只要她织的布能暖活人,她说的法子能让羊肥起来,那就让她继续做下去吧。
至于其他的……
赫连烈策马走向主帐,寒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甲胄上冰冷的锋芒。
他是凛北的汗王,从不信什么温情,只信手里的刀和脚下的草原。
只是不知为何,想起沈清辞低头织布时,睫毛上沾着的那点羊毛絮,他的心跳,竟乱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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