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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世藩知道什么时候该高,什么时候该低,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眼神。
此刻的每一分表演,都是几十年功力凝聚而成的精华。
不是为了骗过谁,而是为了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相信。
他现在只是一个为子女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至于里面藏着多少算计、多少试探、多少朝堂博弈的暗流。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洛曌的目光从崔世藩身上移开,落在了上官云缨身上。
上官云缨站在身旁,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容平静,姿态温婉。
和以往每个平常的日子一模一样。
但洛曌看见了上官云缨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交叠在身前的两只手。
指尖掐进手背,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唇瓣都失去了血色,只剩下一道苍白的线。
呼吸也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什么即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东西。
洛曌看着上官云缨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上官云缨在紧张,在害怕,在等崔世藩说出她的名字。
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明晃晃地架在上官云缨的脖子上。
毕竟崔世藩是内阁首辅,他的身后,站着的是庞大的清河崔氏。
主动上门提亲的含金量,别说她洛曌了。
现在就是上官垣在这里,也得认真掂量掂量。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提亲,而是政治联姻。
意味着神都世家与洛都世家的第一次联姻。
所以上官云缨才会如此慌乱,这背后的意义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即便她个人的意志再怎么抗拒与不愿意。
但在利益集团的意志前,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不是没有可能性得联姻,而是可能性非常大的联姻。
但这个可能性的前提,是没有顾承鄞。
直到现在,洛曌心中依然有一个疑惑。
即崔世藩为什么要在崔贞吉请辞后,去提亲上官云缨。
这跟打顾承鄞的脸有什么区别?
既然崔世藩敢打顾承鄞的脸,那他又为何会让崔贞吉请辞。
这不是前后矛盾嘛?
既赔了夫人,还要折兵。
而崔世藩在说完之后,并没有去看上官云缨。
他的目光从洛曌身上移开,转头落在了顾承鄞的身上。
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洛曌与上官云缨万万没有想到的话:
“顾少师,你愿意娶我家子鹿吗?”
这话一出,主殿里安静了。
时间停止了、空气凝固了、连光线都冻住了。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窗外的鸟鸣、风过廊下的呜咽、金砖墁地下方地龙传来的微弱轰鸣。
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洛曌的呼吸停在子鹿这两个字上。
上官云缨的呼吸也停在子鹿这两个字上。
崔世藩自己的呼吸停在吗这个字上。
整个主殿里,只有顾承鄞还在呼吸。
均匀绵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甚至于他对这句话,也没有丝毫的意外。
洛曌的眼睛瞪大了。
大到瞳孔的边缘都贴上了眼眶。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想说什么,想问什么,想确认什么。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曌的脑海里在飞速地回放崔世藩方才那句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烙铁烙在了她的脑子里,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麻。
子鹿。
崔子鹿。
不是崔子龙,是崔子鹿!
崔世藩唯一也是最宠爱的亲女儿,崔府大小姐,清河崔氏的嫡女!
崔世藩不是来替崔子龙提亲的。
他是来替崔子鹿提亲的。
不是要娶上官云缨,是要把崔子鹿嫁给顾承鄞!
洛曌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应对、所有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术。
全都变成了无用的、破碎的、散落一地的碎片。
她从来没有想过崔世藩会给崔子鹿提亲。
从来没有。
因为她从来没有把崔子鹿和顾承鄞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过。
一个是崔府大小姐,一个是储君少师。
这两人曾经确实是相处过一段时间。
但那又如何?
那只是临时的合作而已。
更何况崔子鹿现在人都不在神都。
所以这两个名字怎么可能会被放在一起?
怎么可能会被崔世藩用提亲这种方式放在一起?
但崔世藩就是这么做了。
当着她这位储君殿下的面,当着上官云缨这位上官府大小姐的面。
把崔子鹿的名字,和顾承鄞的名字,放在了一起。
而夹在这两个名字中间的。
是提亲。
上官云缨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从崔世藩说出子鹿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凝固了。
凝固在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状态里。
震惊?恐惧?愤怒?
都不是。
是茫然。
就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从悬崖上掉下去。
但还没有落到谷底,还在半空中飘着,找不到任何着力点的茫然。
上官云缨的脑海里在反复回放崔世藩方才那句话。
像是一根被卡住了的针,在唱片的同一道纹路里反复地跳:
你愿意娶我家子鹿吗?
你愿意娶我家子鹿吗?
你愿意娶我家子鹿吗?
不是她。
是崔子鹿。
是她最好的闺蜜。
崔子鹿要嫁给顾承鄞?
不,不是要嫁给,是被提亲。
崔世藩在替他的女儿向顾承鄞提亲。
上官云缨已经彻底懵了,只能呆愣的盯着顾承鄞。
而从始至终,顾承鄞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崔世藩的手,笑吟吟地看着,像是在看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的老朋友。
表情从崔世藩说完后,就没有变过一丝一毫。
还是那朵灿烂的花,还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还是那张笑吟吟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脸。
“崔阁老。”
顾承鄞终于开口了,声音和方才一模一样。
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亲热与随意:
“您这是...”
“要把子鹿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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