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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在南屏郡守府的客院里,日子过得像磨盘上的粮食,一圈一圈,看不出变化,但确实在一点点碎掉。
每天卯时,天还没亮透,他起身。阿青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刀。
一个时辰的刀。
从最基础的劈砍开始,一遍一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阿青不说话,只是看着,偶尔出声纠正——手腕压低,腰沉下去,脚步别乱。
沈辞不吭声,只是练。
练完了,吃早饭。白粥、咸菜、馒头。和影园里一样,又不一样。影园里只有他一个人,对着那面铜镜。现在对面坐着令仪,旁边蹲着阿九。
令仪的话还是不多。但每天早饭后,她会陪他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说阿九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
阿九被安顿在郡守府后院的偏房里,有人照顾,有人教他认字。那孩子脸上的恐惧一天天淡下去,开始会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豁牙——前些天磕掉的。
上午读书。
顾长英的书房对他开放。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史书,有兵书,有各地县志,有前朝笔记。沈辞一本一本看,看得慢,看得细。
《孙子》十三篇,他读了七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东西。始计、作战、谋攻、军形、兵势、虚实、军争、九变、行军、地形、九地、火攻、用间。
他读得最多的是《用间》篇。
“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为神纪。”
他想起阿九。想起那个帮了他们、最后不知生死的人。
他也是间吗?
下午继续练刀。
阿青说,刀法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但他还没杀过人,只能先练着。
他问:“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阿青沉默了很久。
“第一次,手会抖。第二次,好一点。第十次,就习惯了。”
她顿了顿。
“但习惯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沈辞没有问“那是什么”。
他继续练刀。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和影园里的月亮一样,又不一样。影园里的月亮只有狭长的一条,被高墙切得支离破碎。这里的月亮很大,很圆,照得满院都是白光。
他有时候想萧景琰。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脸上的伤好了没有?
他有时候想阿七。那个话不多、总是站在阴影里的影子。
他有时候想阿九。那个帮他救了阿七、自己却生死不知的人。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活着,就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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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顾长英来找他。
那天下午,沈辞刚练完刀,浑身是汗。顾长英走进院子,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沈辞,看了很久。
沈辞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长英开口了。
“殿下,”他说,“末将斗胆问一句——您将来想做什么?”
沈辞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做影子的时候,他的全部存在就是“像”。逃亡的时候,他的全部目标就是“活”。
将来?
他不知道。
顾长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笑了笑。
“殿下没想过?”他说,“那末将替您想想。”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萧烈在京城,杀了很多人,换了很多人。现在中央郡二十三个县,有二十一个是他的人了。西原郡的韩拓还在硬抗,但抗不了多久。等西原拿下,下一个就是南屏。”
他回过头,看着沈辞。
“末将把身家性命押在您身上,是因为末将不想等死。但末将需要知道——您值不值得末将押这一注。”
沈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能保证你赢。”
顾长英看着他。
沈辞继续说:“但我能保证,输了的时候,我最后一个死。”
顾长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是一种复杂的、有一点意外的笑。
“殿下,”他说,“您这话,末将记下了。”
他走了。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
但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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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阿青忽然说:“你刀法有进步了。”
沈辞愣了一下。
阿青指着院子里的木桩。那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是刚才练刀时留下的。
“一个月前,你砍不出这么深。”她说,“手稳了。”
沈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虎口裂开又长好,长好又裂开。指节粗了,握刀的时候不再发抖。
他想起阿青说的那句话——第一次杀人,手会抖。
他的手不抖了。
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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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
萧烈坐在大将军府的书房里,案上堆满了公文。
一个月来,他换了中央郡二十一个县的官员。有的是主动归顺,继续留任;有的是被罢免,换上他提拔的寒门子弟;还有几个硬骨头,被当众处斩,家产抄没,以儆效尤。
现在只剩下西原郡。
西原郡守韩拓,当年和他并肩作战过的老卒。
萧烈看着案上的密报。韩拓拒绝归顺,把他派去的使者人头送了回来。西原郡的边军已经在各个关隘布防,准备死守。
“老东西,”萧烈轻声说,“给脸不要脸。”
他提起笔,写了一道军令:调三万大军,兵发西原。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边关小卒,韩拓是他的什长。有一次被蛮族围困,断粮三天,韩拓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自己啃树皮。
后来突围,他负了伤,韩拓背着他跑了二十里。
“老韩,”他说,“你救过我的命。”
他看着窗外。
“但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闭上眼,不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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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军令被送出去了。
萧烈站在窗前,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
一个亲卫走进来,呈上一份密报。
萧烈打开,看了一眼。
南屏郡的探子发来的:顾长英与“七皇子”来往甚密,常在深夜密谈。郡中正在暗中招兵,已有两千余人。
萧烈把密报放下。
顾长英。
这个人,他记得。在南屏郡守的位置上坐了十二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所有人都说他是个本分人,没野心。
没野心的人,会在这个时候招兵?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让他招。招得越多,以后收拾起来越有意思。”
他拿起另一份密报。
东川郡的探子发来的:周延也在招兵,但只是被梁国逼的,不是冲着他来的。东川大营里,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萧烈皱了皱眉。
没有发现?
萧景琰会去哪儿?
他想起那天夜里,萧景琰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是看着他。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样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写下第三道密令:
“加派人手,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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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变强。
刀法越来越稳。
兵书越读越厚。
手不再抖。
有一天,令仪忽然问他:“你变了。”
沈辞看着她。
令仪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像个影子。现在……”
她没说完。
沈辞问:“现在像什么?”
令仪想了想。
“像一个人。”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就好。”
令仪笑了。
那笑很淡,但很真。
她站起身,走了。
沈辞坐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冲进影园,笑着喊着,拉着他往外走。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现在那道亮光还在。
在他身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会写萧景琰的字,会使萧景琰的剑,会摆出萧景琰的表情。
现在,它们会杀人技了。
他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手没有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继续练刀。
刀光在月光里闪烁。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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