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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来的时候,月亮刚升起来。沈辞正蹲在窑洞口,看着皇城的方向。阿七靠在他旁边,那个九岁的孩子缩在窑洞最深处,已经睡着了。
脚步声很轻,但沈辞听见了。他按上刀柄,转头看过去。
一个人影从夜色里走出来,是阿九。
他的脸色比上次更白,眼底青黑更深。他走到沈辞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地牢的位置,”他说,“守卫换班的时间,都在上面。”
沈辞接过纸,借着月光看。纸上画着萧烈府的后院,标出了地牢入口、守卫岗哨、巡逻路线。
“阿青还活着,”阿九说,“受了刑,但没死。”
沈辞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阿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再来了,”他说,“萧烈开始怀疑我。今晚之后,我不会再出城。”
沈辞点点头。
“谢谢你。”
阿九没有接话。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他说,“地牢里有个孩子,九岁,刚入营半年的那个。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挨打。”
他顿了顿。
“如果可能,带他走。”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
阿九没有回头,消失在夜色里。
阿七走过来,站在沈辞旁边。
“那个孩子?”
沈辞点点头。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去带他。”
沈辞看着他。
“你伤还没好。”
阿七摇摇头。
“总得有人去。你救阿青,我救他。”
沈辞没有说话。
窑洞里,那个九岁的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他不知道有人在说他的命。
令仪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她从窑洞的破口钻进来,浑身是汗,脸色发白。她看见沈辞,快步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块令牌。
铜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七皇子的印记。
“我哥的令牌,”她说,“也许有用。”
沈辞握住那块令牌,凉的。
令仪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我画的萧烈府的地形,”她说,“后门在西北角,有个废弃的角门,守卫最松。”
沈辞接过纸,和那张地牢图一起收好。
令仪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你真的要去?”
沈辞点头。
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我哥被关在城西别院,”她说,“守卫不多,但我救不了他。”
她顿了顿。
“陈熙可能会去救他。我给他送了信,但不知道他来不来。”
沈辞问:“陈熙是谁?”
“我哥的旧部,羽林卫以前的副统领。”令仪说,“他认识阿青。如果他在,你们或许能碰上。”
沈辞点点头。
令仪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
“你答应我的,”她说,“活着。”
沈辞看着她。
月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我答应你。”他说。
令仪慢慢松开手。
她转身钻进破口,消失在夜色里。
阿七走过来,看着那个方向。
“她喜欢你。”他说。
沈辞没有说话。
子时前一刻。
沈辞和阿七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污泥和臭味。那条下水道是阿九告诉他们的,从城外直通城内,出口是一口枯井,在萧烈府后街的一条死胡同里。
他们从枯井爬出来,蹲在阴影里。
萧烈府就在前面,高墙黑瓦,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府里灯火通明,门口站着十几个护卫,长枪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沈辞按了按腰间的刀。
阿七也按了按自己的刀。
两人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火箭从四面八方射向萧烈府的大门。火光瞬间蹿起来,照亮了半边天。
喊杀声骤然响起。
沈辞愣住了。
阿七也愣住了。
“有人先动手了。”阿七说。
沈辞看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令仪说的话——陈熙可能会来。
他不知道是不是陈熙。
但他知道,这是机会。
“走。”他说。
两人贴着墙根,往后院摸去。
后院的守卫果然少了。
大部分人都被正门的喊杀声吸引过去,剩下几个零散的,也被沈辞和阿七绕开。他们按照阿九画的地图,摸到后院西北角。
那里有一间杂物房。
门口没有守卫。
沈辞推开门,里面很黑。他摸索着往前走,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是一个铁栅栏,下面是向下延伸的阶梯。
地牢。
他回头冲阿七点了点头。
阿七守在门口,沈辞钻进地牢。
阶梯很长,很黑。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手按在刀柄上。
下面有光。
是火把的光。
他走到阶梯尽头,拐过一个弯,看见了地牢。
一排铁栅栏,关着七八个人。有的缩在角落,有的靠在墙上,看不清脸。
沈辞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栅栏里,是一个老头,闭着眼,像是死了。
第二个,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散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都不是。
第六个栅栏里,一个人靠在墙上,低着头。
那个人穿着一身脏污的青衣,头发散乱,脸上有干涸的血痕。
沈辞停住脚步。
“阿青。”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火光下,那张脸很苍白,眼睛陷下去,嘴角有血迹。她看着沈辞,愣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来了……”
沈辞没有说话。他拔出刀,砍向栅栏上的锁链。
一刀。两刀。三刀。
锁链断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蹲下来,看着她。
阿青也看着他。
“你怎么……回来了……”
沈辞说:“救你。”
阿青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你傻……”
沈辞把她扶起来,背在身上。
很轻。比阿七还轻。
他背着她,往外走。
走到阶梯口,阿七正蹲在那里等他。看见他背上的阿青,阿七点了点头。
“走。”
就在这时,地牢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动。
沈辞回头。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缩在那里。火光隐约照出一张脸——是个孩子,九岁左右,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阿七愣了一下。
“那个孩子?”他低声问。
沈辞点点头。
阿七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摇摇头,不敢说话。
阿七伸出手。
“跟我走。”
孩子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身后的沈辞和阿青,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阿七的手。
阿七把他抱起来,夹在腋下。
三个人冲出地牢。
外面的混乱比刚才更甚。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到处是奔跑的人影,分不清是敌是友。
沈辞背着阿青,阿七抱着孩子,往后门的方向跑。
跑过一条巷子,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冲出一队人。
是萧烈的护卫。
为首的那个看见他们,大喊:“站住!”
沈辞没有停。他背着阿青,继续往前跑。
阿七把孩子放下,挡在他身后。
“你走!”阿七喊。
沈辞没有回头。
他听见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听见阿七的闷哼,听见孩子的哭声。
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跑过最后一条巷子,后门就在前面。
就在这时,另一队人从侧面冲出来。
不是护卫。
领头的那个人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刀。他看见沈辞背上的阿青,愣了一下。
“阿青?”
阿青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眼睛忽然亮了。
“周冲……”
那个人——周冲——快步走过来,看清了沈辞的脸。
“你是谁?”
沈辞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忽然传来更嘈杂的喊杀声。
又一队人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
这次是萧景琰。
他浑身是血,被几个人护着,正往这边跑。看见沈辞的那一刻,他停住了脚步。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火光在他们身后燃烧,照亮了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沈辞背上的阿青身上,又落回沈辞脸上。
他没说话。
沈辞也没说话。
周冲在旁边喊:“殿下,快走!追兵来了!”
萧景琰没有动。
他看着沈辞,忽然问:“你为什么回来?”
沈辞说:“救她。”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走。”
两拨人合在一起,冲出后门。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
城外,约定的汇合点。
陈熙靠在树上,浑身是血。他身边躺着十几个受伤的人,有人在包扎,有人在呻吟。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
萧景琰走在最前面。旁边是周冲他们,再后面——
沈辞背着阿青,一步一步走过来。
阿七跟在旁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脚步有些踉跄——他手臂上有一道刀伤,还在流血。
陈熙的目光落在阿青身上,又落在沈辞脸上。
他不认识沈辞。
但他认得阿青。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他们走近。
萧景琰走到他面前,停下。
“陈熙。”
陈熙看着他,又看看他身上的血。
“殿下。”
萧景琰点点头。
陈熙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沈辞身上。
“他是谁?”
萧景琰没有回答。
沈辞把阿青放下来,靠在树上。阿青闭着眼,脸色惨白,但胸口还在起伏。
阿七站在旁边,那个孩子缩在他身后。
陈熙看着沈辞,又看看萧景琰,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
是很多匹。
陈熙脸色一变。
“玄甲铁骑。”
所有人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火光中,无数骑兵正在逼近。
萧景琰看着那片火光,又看看身边的人。
沈辞、阿七、阿青、陈熙、周冲,还有那些浑身是血的旧部。
他忽然说:“走。”
众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萧烈站在萧烈府的废墟前,面无表情。
旁边一个将军躬身:“大将军,人跑了。要不要追?”
萧烈看着那片火光,忽然笑了。
“追?让他们跑。”
他看着夜空,慢慢说:
“萧景琰,你以为你赢了吗?跑得越远,我越有理由——清君侧,诛逆贼。”
他转身,走入黑暗。
身后,火光还在烧。
烧红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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