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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过去三日了。沈辞的日常,看起来和过去十二年一模一样。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他起身。哑嬷嬷已经把早饭放在石桌上——白粥、咸菜、一个馒头。他吃完,去井边打水,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开始练步态。
左脚比右脚快半拍,腰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不疾不徐。
他走了三步,停住了。
不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想了想,重新开始。
一步、两步、三步——
又停住了。
还是不对。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步幅是对的,节奏是对的,姿势是对的。但走起来就是不对劲,像一只原本该往左转的轮子,被人生生拧成了往右。
他站在院子里,晨光从高墙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鞋尖上。
他重新开始。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他走完一圈,站在那缕阳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不对。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遍。
等他再抬起头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把步态练了整整一个时辰。
还是不对。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拿出字帖。
萧景琰的字,他临了十年。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骨头里。
他蘸墨、提笔、落纸。
第一笔就不对。
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不像”。
那个横,萧景琰写的时候会微微向右上倾斜,收笔时略带锋芒。他写出来的横,却是平的。
平的。
他盯着那个横看了很久,把这张纸揉成团,扔在地上。
他重新铺纸、蘸墨、落笔。
第二张,还是不对。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一个时辰后,他脚边扔了十几个纸团。
他握着笔,看着面前那张只写了三个字的纸。
“学而时”。
萧景琰写“学”字,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竖微微向左偏。他写出来的“学”,起笔也重,收笔也轻,最后一竖——
直的。
他把笔放下。
手在抖。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着十二年笔的手,那只把萧景琰的字临得一模一样的手。
它在抖。
他用力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抖得更厉害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眉尾有一颗痣。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左边比右边略高,眉眼舒展,目光温和却不灼人。
那个练了十二年的笑。
镜子里的那张脸,在笑。
可他的手,还在抖。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萧景琰式的笑”,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是他吗?
不是。
那是萧景琰。
那他呢?
他在哪儿?
他慢慢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
手指是凉的,脸也是凉的。
他摸到眉尾那颗痣,那颗用特制药水点了三次才成功的痣。
那不是他的。
他摸到自己的嘴角,那个刚刚扯出“萧景琰式微笑”的嘴角。
那也不是他的。
他的手沿着脸颊往上,摸到眼角。
眼角是干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
他只是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手还在抖。
抖了一整天。
---
夜里,他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屋顶。
手已经不抖了。
但脑子里还在转。
他想起搜查那日,胡广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转过去。
他想起萧景琰说“本府赏他的”时,声音里的平静。
他想起令仪说“那块玉佩,他戴了七年,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
他想起阿青说“你没事了”。
他想起那些话,一遍一遍,在黑暗里转。
转着转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景琰有多久没来了?
搜查之后,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萧景琰没有踏进影园一步。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萧景琰每隔三四天就会来一次,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
可这次,三天了。
他忽然坐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搜查那日,萧景琰的脸色变过。
他看见了。
那个变脸,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辞看见了。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萧景琰的脸色“变”。
萧景琰从来不让人看出来他在想什么。这是令仪说的,沈辞也知道。十二年了,萧景琰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温润、淡然、不疾不徐的样子。
可那天,萧景琰的脸色变了。
在他床底下的木匣被搜出来的时候。
在胡广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光看的时候。
在令仪说“这是我哥的,他戴了七年”的时候。
萧景琰的脸色变了三次。
每一次都只有一瞬间。
每一次都被他很快压下去。
但沈辞看见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三次变脸。
然后他想起萧景琰问的那句话——
“阿辞,你可有想过去处?”
那是搜查前,阿青来送消息之后,萧景琰来过一次。那天他坐了很久,最后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沈辞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现在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他忽然想:
萧景琰问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考虑“万一”了?
万一搜查来了,万一沈辞被发现,万一护不住他——
他该怎么办?
是保他,还是弃他?
沈辞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萧景琰在考虑这个问题。
他坐在黑暗里,把那枚玉佩从木匣里拿出来,握在掌心。
玉是凉的。
窗外的风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握着那块玉,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远,但正在靠近。
是萧景琰的脚步声。
他听过十二年,不会认错。
他把玉佩塞回木匣,把木匣塞回床底,躺下,闭上眼睛。
门轴轻响。
脚步声进来,停在床边。
沈辞没有动。他闭着眼,维持着“睡着”的呼吸。
那个人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沈辞几乎要装不下去。
然后他听见萧景琰的声音:
“阿辞。”
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沈辞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萧景琰的轮廓。他站在床边,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头发没有束,散落在肩上。
沈辞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景琰。
他坐起身。
萧景琰转身走到石桌边,坐下。
沈辞披上外衣,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月光下,萧景琰的脸半明半暗。他低着头,看着石桌的桌面,没有说话。
沈辞站着,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有些空。
“阿辞,”他说,“你恨我吗?”
沈辞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恨?
他凭什么恨?
萧景琰给了他十二年活着的命,给了他能吃能睡能呼吸的一间院子,给了伤药、新衣、玉佩,还有那些偶尔踏进来的脚步声。
他凭什么恨?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萧景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又低下头去。
“你不恨,”他说,声音很轻,“你不知道什么是恨。”
沈辞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那个和沈辞几乎重叠的轮廓,眉骨、眼尾、唇线,都一模一样。
只是那颗痣,沈辞有,他没有。
“你知道那天搜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萧景琰忽然问。
沈辞摇头。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黑暗。
“我在想,”他说,“如果胡广执意要查下去,如果他不信那些话,如果他非要带你去萧烈面前对质——我该怎么办。”
沈辞没有说话。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在想,是保你,还是弃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保你,就要和胡广翻脸。翻脸,他就会咬住不放。咬住不放,萧烈就会知道——我府里藏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
“然后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我在准备什么?会不会以为我要用你来做什么?”
沈辞垂下眼。
他明白萧景琰的意思。
萧烈早就想动萧景琰了,只是缺一个借口。
一个“和外人勾结、意图不轨”的借口。
而沈辞,就是那个完美的借口。
“所以我最后想的是——”萧景琰的声音顿住了。
他没有说完。
沈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抬起头。
月光里,萧景琰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很淡,一闪而过。
和搜查那日的“变脸”一样。
“殿下,”沈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您不必说。”
萧景琰看着他。
“奴才明白。”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沈辞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想做什么——拍拍他的肩?还是别的什么?
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了。
“阿辞,”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
他顿了顿。
“你别怪我。”
他转身往外走。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辞脚前。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坐回石凳上。
月光把石桌照得发白。
他把手放在石桌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很轻。
但他看见了。
他盯着那只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演得不错。”
沈辞猛地回头。
阿青站在影园门口。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染成银灰色。她还是那身青灰色窄袖长袍,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见了多少?
阿青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沈辞仰着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是冷的,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淡,沈辞读不出来。
“但你手在抖,”她说,“他走了之后,你手还在抖。”
沈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抖得更厉害了。
阿青在他对面坐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沈辞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其实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在月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沈辞摇头。
阿青看了他很久。
久到月光移了一寸,落在石桌边缘。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意味着你还没死透。”
沈辞怔住了。
阿青站起身,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影卫营里,有一个说法,”她说,没有回头,“人死了,手就不会抖了。不抖了,就真的死了。还抖,就说明——”
她顿了顿。
“还没死透。”
沈辞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笔直的、一动不动的。
“我有一个同伴,”阿青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和你一样,是替身。替一个贵人的儿子读书、挨打、挡灾。”
沈辞没有说话。
“他练了八年。八年后,他替那个贵人的儿子去考科举。考上了。”
阿青转过身,看着沈辞。
“然后他死了。”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
阿青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
“因为他考上之后,发现自己不想回去做替身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逃了。”
沈辞看着她。
“逃了三天,被抓回来。”阿青说,“抓回来之后,那贵人的儿子问他:你为什么要逃?”
月光下,阿青的脸依旧是冷的。
“他说:我想做我自己。”
沈辞的呼吸顿住了。
“然后呢?”
阿青看着他。
“然后他就死了。”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风散在空气里。
沈辞沉默了很久。
“他死的时候,”阿青忽然又说,“脸上还带着练了八年的表情——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她看着沈辞。
“和你笑起来一样。”
沈辞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把石桌照成一片银白。
“你今日在练什么?”阿青问。
沈辞没有回答。
“我进来的时候,”阿青说,“你在院子里走了很久。一遍一遍地走,又一遍一遍地停。你在练步态?”
沈辞垂下眼。
“练不对?”阿青问。
沈辞依旧没有回答。
阿青也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那堆纸团旁边,弯腰捡起一个,展开。
月光下,纸上只有三个字:
“学而时”。
她看了一眼,又捡起一个,展开。
也是三个字。
她捡了七八个纸团,展开,铺在石桌上。
全都是“学而时”。
“字也写不对了?”她问。
沈辞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阿青问。
沈辞摇头。
阿青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叠起来,叠成一沓,放在他面前。
“这叫裂痕。”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练了十二年的步态,忽然走不对了。临了十年的字,忽然写不像了。练了十二年的笑,忽然扯不出来了。”
她看着他。
“这就是裂痕。”
沈辞沉默着。
“裂痕不是什么坏事,”阿青说,“有裂痕,才说明你还没死透。真的死透了的人,是没有裂痕的。”
她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笔直的。
她回过头,看着沈辞。
“我那个同伴,他逃之前,也有裂痕。”她说,“他练了三年的步态,忽然走不对了。临了五年的字,忽然写不像了。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
她顿了顿。
“那是他想活了。”
她走了。
门关上,影园重新陷入寂静。
沈辞坐在月光里,手放在石桌上。
还在抖。
他看着那只发抖的手,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镜子照得发白。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眉尾有一颗痣。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左边比右边略高,眉眼舒展,目光温和却不灼人。
那个练了十二年的笑。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那个笑,还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轻,但还在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他盯着那只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手握紧。
指节发白。
抖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松开。
他站在月光里,握着那只发抖的手,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落下去,天边泛出灰白。
久到哑嬷嬷推开门,把早饭放在石桌上,又无声地退出去。
他还站在那里,握着那只手。
手已经不抖了。
他慢慢松开手,走到石桌边,坐下。
白粥、咸菜、一个馒头。
他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他去井边打水,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回屋里,拿出字帖。
他蘸墨、提笔、落纸。
一笔一划,慢慢地写。
这一次,他没有临萧景琰的字。
他写的是——
“沈辞”。
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走到院子里,开始练步态。
左脚比右脚快半拍,腰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
他走了一圈。
又走了一圈。
走了三圈,他停下来。
还是不对。
但这一次,他没有重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高墙外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
天快亮了。
风起了,吹得他衣角微微飘动。
他站在那里,手没有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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