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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吸引周明的,是她身上的气质。从容,平静,又透着空灵,仿佛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彻底隔离在外。
这种气质,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偏远小镇的女人身上,即使是省城那些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在她的面前也会瞬间黯然失色。
周明努力地平复着呼吸,他注意到女子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书名,当他发现那本书的封皮上密密麻麻全是复杂的英文字母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周明心里笃定地认为,这一定是一本外国原版的文学诗集,或者是某位西方大文豪的浪漫的散文。
在这个小镇上,能看懂这种书的女子,绝对是一个对精神世界有着高远追求的灵魂。
他觉得自己那颗枯寂的心终于找到了共鸣,这简直是命运精妙的安排。
周明根本不知道,曲令颐手里拿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无聊的外国诗集。
那是陈默通过隐秘的特殊渠道,从大洋彼岸艰难地截获的一本目前代表着西方最顶尖物理学成果的绝密的学术期刊。
曲令颐只是觉得镇上的生活偶尔有些清闲,便拿来随便翻翻,就像是普通人看连环画一样,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
周明刻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凌乱的衣领,挺直了腰板,摆出一个他自认为儒雅、有风度的姿态,迈着方步朝着柳树下走去。
他停在距离曲令颐两米远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同志,你也对西方的文学有着深厚的热爱吗?这简直太巧了!”
他自信地猜测她手里拿的应该是雪莱的诗集,因为只有那种浪漫的文字,才配得上她在此刻这幅美丽的画卷。
曲令颐听到声音,缓慢地从那些枯燥的数据模型中抬起头。
她的眼神清澈疏离,让周明心中一跳。
曲令颐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微微蹙了蹙眉,又有些好笑。
好老套的搭讪方式。
“不是。”
曲令颐平淡说完便收回了目光,准备继续看看手中的书籍。
她没兴趣去和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进行什么空洞的精神交流。
但这简短冷淡的两个字,在周明听来,却成了高冷的傲骨。
他觉得有才华的女子就应该是这样的,如果随便就被搭讪成功,那反而显得轻浮。
周明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一定是对他有意思的,只是碍于女同志的矜持,才回答得如此简短。
在省城的大学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同学,表面上越是清冷,内心其实越是渴望遇到一个能够进行精神共鸣的才子。
他决定不再试探,而是要直接展示自己作为新时代大学生的渊博学识。
周明往前迈了半步,让自己恰好站在柳树投下的一块光斑里,这能让他的侧脸看起来更有几分忧郁的文人气质。
“其实西方的文学,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对生命和灵魂的拷问。就像普希金笔下的那些诗句,总是能穿透世俗的繁杂,直击人心。”
周明微微仰起头,看着河面泛起的波光,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咏叹调,“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看这本外文书,一定是对这种孤寂又浪漫的灵魂深有体会吧?”
曲令颐手里的书页正停留在高温等离子体约束的磁场变轨方程上。
这个推算需要极高的专注力,每一个变量的加入都会引起整个模型的巨大变化。
但是,旁边这个人就像是一只在夏天傍晚执着地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执着地打断着她的思路。
曲令颐终于将目光从那些复杂的公式上移开。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明。
“我不看诗集。”曲令颐的声音依然没有什么起伏,只是认真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我手里这本,是大洋彼岸麦克斯韦实验室最新一期的电磁物理学内刊。”
“里面探讨的是强磁场下电子游离态的微观运动轨迹,和灵魂或者文学没有任何关系。”
周明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那些关于浪漫、关于诗歌的宏篇大论,被这几句专业的学术名词直接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尴尬地眨了眨眼睛,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试图看清曲令颐手里那本书的封面。
可是封面上的那些专业词汇他连拼读都觉得费劲,更别提理解其中的意思了。
就在周明绞尽脑汁试图找个什么话题把这尴尬的气氛圆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冷了。
严青山提着一条刚从下游河湾里钓上来的鲜活草鱼,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灰色的粗布口袋,里面装满了他在集市上精挑细选的野生山核桃。
听说这东西给孕妇吃最补脑子,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去买的。
他大老远就看到了柳树下的情形。
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自己媳妇两步远的地方,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严青山身上的肌肉在一瞬间全部绷紧了。
在五九一基地的时候,但凡有任何一个没有经过严格审查的人敢靠近曲令颐五米之内,严青山手里的枪早就拔出来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完全是因为他小心地顾忌着曲令颐现在的身体状况,生怕自己突然爆发出的大动静会吓到她。
严青山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周明的身后。
周明正准备再次开口,突然感觉到头顶上方有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壮实的躯体,以及一张极其冷硬俊朗的脸。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
严青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握紧。
一颗坚硬得需要用铁锤才能砸开的野生山核桃,在他的手心里碎裂开来,扑簌簌地落在了青石板上。
周明看着那些从严青山指缝里漏出来的碎末,大脑一片空白。
他觉得那只手如果捏的不是核桃,而是自己的脖子,估计也是一样的下场。
曲令颐看着站在周明身后、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着酸味和杀气的严青山,心里有些忍俊不禁。
这个男人在外面永远是那副可以抗住所有风雨的硬汉模样,可一遇到和她有关的事情,尤其是这种莫须有的情况,就会立刻变成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大型护卫犬。
曲令颐将手里那本珍贵的内刊合上,随手放在旁边的竹桌上。
她没有去理会周明,而是微微仰起头,看着严青山的眼睛。
她原本清冷疏离的声音,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软糯的尾音。
“老公,我腿酸了。”
这六个字一出,周明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击碎了。
他呆滞地看着这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看着她向那个如同屠夫一般恐怖的男人撒娇。
老公?
这个字眼像是一把重锤,把他刚才心里那些所有关于才子佳人的美好幻想砸得粉碎。
羞愧、尴尬,以及对严青山那种本能的恐惧,让周明再也无法在原地多待哪怕一秒钟。
他连一句完整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说,转过身,狼狈地顺着青石板路逃走了,那背影看起来就像是背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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