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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令颐正在办公室里画着“燎原二号”的改进图纸,听到小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告,她手里的笔停住了。“吴厂长呢?”
“在自己办公室里关着门,谁也不见,就听见里面直唉声叹气。”小周急得脸都白了,“我听说,电子管厂那边话说的可难听了!”
曲令颐放下图纸,站起身。
“走,去看看。”
吴厂长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吴厂长就坐在那堆烟雾里,地上一堆烟头。
看见曲令颐进来,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诉苦的对象,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把那个木盒子往前一推。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吴厂长眼圈都红了,“我好说歹说,求着他们,让他们务必试试咱们这来之不易的成果。那个老张,我当年的老战友,拍着胸脯答应了。”
“结果呢?今天我去取报告,他把这盒子往我怀里一扔,说什么?”
吴厂长学着对方的语气,那声音又尖又刻薄:
“老吴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这送来的是什么玩意儿?这根本不是硅片!”
“这怎么可能?!”小周失声叫了出来。
吴厂长气得浑身发抖,“他说,他们拿咱们的硅片上炉子做掺杂,结果一炉子全废了!做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半导体,跟铁片子一样,直接导通!”
“还说咱们的硅片有不明杂质,把他们那台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进口扩散炉都给污染了!现在正停机检查呢!”
“这……这不可能!”小周第一个跳了起来,“咱们的硅纯度是六个九!比他们用的那种不知道干净多少倍!怎么可能有杂质?”
“我说了!我跟他们吵了!”吴厂长一拍大腿,“可人家是专家,人家拿出数据了,说咱们的硅片在高温下性能极不稳定,会产生大量的缺陷,根本没法用!”
“他们还说……还说咱们炼油的,就该好好炼油,别整这些歪门邪道,这是在糟蹋国家的资源!”
这番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炼油厂人的心上。
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的屈辱感,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从天堂到地狱,原来只需要三天。
前几天还被当成英雄和希望的“燎原一号”,现在成了污染炉子的罪魁祸首,成了不懂装懂的笑话。
“我不信!”
龚工后脚也赶来了,听到这话,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咱们的硅,是我亲眼看着拉出来的,那成色,那结晶,不可能是废品!这里面肯定有鬼!”
“能有什么鬼?”吴厂长颓然地靠在椅子上,“人家是专业的,咱们是业余的。”
“在人家眼里,咱们就是一群土包子,想吃天鹅肉。”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如果连京城电子管厂都说不行,那这“燎原一号”还能卖给谁?
难道这台大家伙拼了命造出来的炉子,真的就只是个摆设?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曲令颐走过去,打开了那个木盒子。
她拿起一片被退回来的硅片。
那硅片表面不再光滑如镜,而是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带着斑点的颜色,像是一块生了病的皮肤。
她没说话,只是把硅片举到灯光下,仔细地看着。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在思考。
杂质?不可能。流化床工艺决定了它的纯净度是顶级的。
性能不稳定?更不可能。
单晶结构是最稳定的物理结构之一。
那问题出在哪?
如果不是我的材料有问题,那就是……他们用材料的方法有问题。
“吴厂长。”
曲令颐放下硅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众人耳朵里。
“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电子管厂。”
“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把咱们这块上好的雪花牛肉,给做成一盘烧糊了的锅巴的。”
京城电子管厂,三号实验室。
气氛比吴厂长办公室里的烟雾还凝重。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围着一台熄了火的扩散炉来回踱步。
他就是吴厂长的老战友,电子管厂的总工程师,张承志。
张承志心里窝着火。
他本来是想给老战友一个面子,毕竟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提倡技术攻关,兄弟单位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可他没想到,这个面子差点把他的饭碗给砸了。
这台从苏国引进的扩散炉,是他们厂的命根子。
全厂上下,就指着它来研制第一批国产晶体管,好给今年的国庆献礼。
结果,就因为用了炼油厂送来的那批“三无”硅片,一炉子产品报废不说,炉子本身也出了问题。
石英管内壁上附着了一层洗不掉的灰黑色物质,炉内的热电偶读数也开始变得不稳定。
这要是真弄坏了,他这个总工别说献礼了,写检查都来不及。
“张总工,炼油厂的人来了。”一个年轻的助手敲门进来,小声报告。
“谁来了?”张承志头也没回,语气很冲。
“一个女同志,说是他们的总工程师,叫曲令颐。”
张承志哼了一声。
总工程师?一个炼油厂的,懂什么叫半导体?
还派个女同志来,这是看不起谁呢?觉得靠女人来说软话,这事就能过去?
“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没看见我这儿正忙着抢救设备吗?”张承志不耐烦地挥挥手。
他打心底里就没把炼油厂的人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炼油厂那帮人就是一群只会跟石油和管道打交道的粗人,能搞出什么高精尖的东西?
肯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炼出了点纯度稍微高点的工业硅,就以为自己能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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