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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出发那天,奉天的天色阴沉得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没有敲锣打鼓,没有红花彩带,这支奇怪的队伍就像是一群趁着夜色急行军的哑巴,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厂区。
打头的是两辆还能动的玄武坦克,并不是去打仗,而是充当开路先锋和牵引车。
后面跟着几十辆因为缺油而不得不混掺着煤油,冒着黑烟的解放卡车,车斗里装满了钢管、水泥和几百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队伍中间,是被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改装后的钻机,它正躺在一辆特制的平板拖车上,沉重得把轮胎压得变了形。
严青山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地图。
这地图太简陋了。
除了几条干道,松江平原腹地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标注了几个大概的水泡子和荒村。
“团长,前面没路了。”驾驶员小张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发白,这路况实在太烂,车轮底下全是硬土坷垃,颠得人肠胃都要翻出来。
严青山抬眼看了看前方。
那是真正的北大荒。
一眼望去,只有枯黄的野草在寒风里发抖,连棵树都没有。
“没路就压过去。”严青山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咱们是去打井,不是去走亲戚。”
车队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
队伍在一处叫大安洼的地方停了下来。
麻烦来了。
六月的松辽平原,天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前两个月还是能把人冻成冰棍的白毛风,这一转眼,日头毒得就像是要把地皮烤出油来。
这热,不是那种干爽的燥热,而是那种湿漉漉、粘糊糊,像是把人捂在发酵的酱缸里的闷热。
但比起热,更要命的是这儿的土特产——“小咬”。
严青山此时正站在刚刚搭建起来的指挥棚里,手里拿着一份地质勘探的进度表。
但他根本没法专心看,因为只要他一停下来,耳边就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这里的蚊虫不讲道理。
南方的蚊子那是游击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北大荒的蚊子那是正规军,一上来就是集团冲锋。
还有那种比芝麻粒还小的“小咬”,无孔不入,顺着袖口、裤管甚至扣眼往里钻,咬一口就是一个大包,奇痒钻心。
“啪!”
严青山狠狠地在脖子上拍了一巴掌,摊开手心一看,一手的血,混着三四只被拍扁的黑色小虫尸体。
“团长,这仗没法打啊。”
警卫员虎子苦着脸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这小伙子原本白净的脸,现在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全是虫子叮出来的包,
“昨晚上三连那个哨兵,站了两个小时岗,下来的时候是被抬回来的,说是被咬得休克了,腿肿得裤子都脱不下来,最后拿剪刀剪开的。”
严青山接过水缸子,灌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凉白开,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看了看外面。
井场上,那些正在干活的战士和工人们,一个个打扮得像是去抢银行的土匪。
哪怕是三十多度的高温,也没人敢露出一寸肉。
大家都穿着厚厚的帆布工装,袖口和裤腿用麻绳扎得死死的。
头上戴着柳条编的大斗笠,斗笠外面罩着一层纱布,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
可即便这样,只要身上出了汗,衣服贴在肉上,那蚊子就能隔着单衣把长嘴扎进去。
“咱们带来的防蚊油呢?”严青山问。
“早用完了。”虎子叹气,“后来老乡教了个土法子,用艾草熏,或者抹泥巴。”
“可这也顶不住啊。特别是钻台上的弟兄们,两只手得操作机器,没法腾出手来赶蚊子,那就只能硬挺着挨咬。有的战士被咬急眼了,一边哭一边干。”
一边哭一边干。
这话听得严青山心里一抽。
他的兵,流血不流泪,都是铁打的汉子。
能被逼得掉眼泪,那是遭了多大的罪,“走,去井台看看。”
严青山把帽子一扣,大步走了出去。
刚一出帐篷,一股热浪夹杂着柴油味和沼泽的腥臭味就扑面而来,空气里密密麻麻全是黑点在飞舞,一说话都容易吞进肚子里两只。
来到钻台下,那台巨大的钻机正在轰鸣。
严青山抬头看去,只见负责操作刹车把手的是个叫赵铁柱的老兵。
他浑身裹着被油污浸透的破棉袄,是实在没招了,为了防蚊子才在夏天这么穿,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把黑纱都浸透了。
几只绿头大苍蝇在他脸上那层黑纱上爬来爬去,赵铁柱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指重表。
“铁柱!”严青山喊了一声。
赵铁柱没回头,只是大声吼道:“团长别上来!这上面全是油,滑!”
严青山哪管这个,抓着栏杆三两步跨了上去。
凑近了才看见,赵铁柱那只握着刹车杆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疙瘩,有的已经被挠破了,流着黄水,和油污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换人!你也干了四个小时了,下去歇会儿!”严青山喊道。
“不行啊团长!”赵铁柱声音沙哑,“这层岩石硬,容易跳钻,新来的几个生瓜蛋子手感不行,掌握不好这就容易顿钻。我得盯着这一段过去!”
正说着,曲令颐拿着个记录本从后面绕了过来。
她也没好到哪去。
原本那个爱干净、讲究的曲总工,现在头发剪短了,乱蓬蓬地塞在帽子里,脸上脖子上涂满了紫药水,看着像个花脸猫。
“青山,你来得正好。”曲令颐说话有些急,“有个麻烦事。”
“咋了?”严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地方,除了吃饭睡觉,其他全是麻烦事。
“泥浆池那边。”曲令颐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像大坑一样的循环池,
“天太热,水蒸发得太快。再加上这边水质偏碱性,搅拌出来的泥浆性能不稳定,粘度一直在掉。如果粘度不够,带不出来井底的岩屑,钻头就会被埋在下面。”
“加清水稀释调配啊。”严青山虽然不懂技术,但也听久了,“水罐车呢?”
“这就是问题。”曲令颐叹了口气,“附近的水泡子都干了,最近的一处水源在十里外的碱锅洼。咱们那几辆老解放,昨天又有两辆趴窝了,水运不上来。”
缺水。
在这片那是沼泽的地方,居然会缺水。
严青山看着那根还在缓缓旋转的方钻杆,咬了咬牙:“没有车,就用人!”
“让后勤处把所有能装水的东西都找出来,水桶、脸盆、甚至饭盒!咱们这几百号人,就是几百辆小水车!一定要保住这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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