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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7厂的化学实验室里,此时像是一个正在熬制巫婆汤的黑作坊。各种烧杯、试管摆了一桌子,甚至连平时食堂用来煮粥的大铝锅都被搬了过来,架在电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黑烟。
味道极其刺鼻,混合着橡胶烧焦的臭味和某种酸涩的化学药剂味。
曲令颐戴着厚厚的防毒面具,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正在那口大锅里疯狂地搅拌。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护目镜里雾气蒙蒙。
“曲总工,这……这能行吗?”
旁边的实验员小张一边往锅里倒着一种黑乎乎的粉末,一边心惊胆战地问。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配方:酚醛树脂、石墨粉、还有从坦克履带厂搞来的硫化橡胶颗粒,甚至还有……几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强力胶水。
“常规的密封胶不行。”
曲令颐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
“氢气分子太小,普通的橡胶垫片在它面前就像是渔网,根本拦不住。”
“而且那里是400度的高温!普通的胶上去就化了,或者直接烧成灰。”
她的手并没有停,搅拌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一锅黑色的粘稠液体开始变得像沥青一样。
“我想到了咱们坦克的‘三防’系统。”
“什么?”小张一愣。
“为了防核、防生化,坦克必须是个绝对密封的铁盒子。我们在设计五九改的潜渡系统时,用过一种特殊的密封腻子。”
“那种腻子有个特性,遇热会迅速膨胀、固化,变成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把缝隙死死堵住。”
曲令颐看着锅里那团渐渐成型的胶状物,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但是那种军用腻子耐不了400度的高温。”
“所以,我要给它加点料!”
“石墨粉就是为了耐高温!酚醛树脂,是为了让它在高压下瞬间碳化,形成一个坚硬的‘碳壳’!”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漏气的地方‘堵’住,而是利用泄漏出来的高温氢气,让这团胶水在接触的一瞬间,就在管道外面‘长’出一个新的、坚硬的金属壳!”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违背常理的想法。
通常的带压堵漏都是用特制的卡具,加上耐温的密封垫。
但那根管道已经发生了氢脆,任何外力夹持,都可能让它像酥皮点心一样碎掉。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这种“软”的胶,像贴膏药一样贴上去,然后让它自己变成“硬”的甲。
“时间……时间不够了!”
小张看了一眼手表,急得直跺脚。
“还差最后一步,固化剂!”
曲令颐抓起旁边的一个棕色瓶子,那是浓硫酸。
“这玩意儿要是加进去,这锅胶十分钟内就会变硬!我们必须在这十分钟内,把它贴到那个该死的漏点上去!”
“但是……谁去贴?”
小张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那个漏点周围,现在充斥着高压氢气。
那是看不见的火焰。
那是随时可能爆发的雷区。
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可能引发爆炸。
而且,管道表面温度高达四百度,人要是靠近,哪怕穿着防护服,也跟进烤箱差不多。
更别提还要在那上面进行精细的操作,把这团胶均匀地抹在那个看不见的裂缝上。
这是送死。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严青山站在门口。
他没穿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看起来有些臃肿的防护服。
那是曲令颐之前为了测试化工厂环境专门设计的,里面衬了石棉,外面涂了反光层,看着有点像是个宇航员,又像是个笨拙的企鹅。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特制的铜锤。
“我来。”
只有两个字。
平静,沉稳,就像他平时说“吃饭了”一样。
曲令颐的手抖了一下,那一滴浓硫酸差点滴在外面。
她猛地回头,摘下防毒面具,死死地盯着严青山,“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严青山走过来,笨拙地抬起手,想要帮她擦去脸上的黑灰,却被厚厚的手套挡住了触感。
“那是战场。”
“我是军人,打仗是我的事。”
“你负责造出这个胶,我负责把它送上去。”
“可是……”曲令颐的眼圈瞬间红了,“那管子已经脆了,如果你手稍微重一点,或者运气不好……”
“我相信你。”
严青山打断了她,目光透过防护服的面罩,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妻子的眼睛。
“我相信你算得准。你说它还能撑四个小时,它就不敢在三个小时五十九分炸。”
“你也得相信我。”
“我的手,端过枪,拆过雷,稳得很。”
“为了那些还没吃上饭的老乡,为了你这几个月没日没夜熬的心血。”
“这一趟,我必须去。”
曲令颐看着这个男人。
在这个充满了钢铁轰鸣和化学臭味的实验室里,她突然觉得他是那么的高大。
他不懂什么是氢脆,不懂什么是酚醛树脂。
但他懂责任。
“好。”
曲令颐重新戴上防毒面具,掩盖住了那一瞬间涌出的泪水。
她把那瓶浓硫酸狠狠地倒进了锅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搅拌起来。
“小张!备车!去现场!”
“严青山!听好了!这胶只有十分钟的活性!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
……
化肥厂的高压合成区,此刻已经被拉上了三道警戒线。
周围几百米内的人员都已撤离,只剩下那台孤独的机器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而在那纵横交错的管廊深处,有一团白色的雾气正在不断地喷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是高压氢气泄漏的声音。
那团白雾,其实是周围空气被瞬间冷却又被高温加热形成的复杂湍流。
严青山穿着那身重达三十斤的石棉防护服,像个笨拙的巨熊,一步步顺着检修梯往上爬。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这是高温引起的空气扭曲造成的视觉误差。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特制的保温桶,里面装着那团刚刚出锅,还在散发着恶臭的救命胶。
耳机里,传来曲令颐有些失真的声音。
“青山,听得见吗?”
“听得见,清楚。”严青山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吸都在面罩上留下一层白雾。
“漏点在三号法兰盘后方二十厘米处,弯头内侧。那是应力最集中的地方。”
“记住,不要正对着喷气口!那个压力的氢气流能像刀一样切开你的防护服!”
“你要从侧面,先把胶的一头按住,然后顺势滑过去!”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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