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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暖双脚踩稳后,他才直起身,朝振兴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蹲下来,各自握紧铁铲,铲尖缓缓插入泥土深处。
他们顺着草丛根部一圈圈松土。
每挖起一丛,都小心托住根团,抖掉多余浮土。
只留下缠绕紧密的褐色根系和附着其上的湿润泥土。
没多会儿,竹筐里已铺满一大片带着露水和白花的青草。
叶片青翠泛光,花瓣薄而洁净。
林来福一手提筐,一手扶住筐沿。
振兴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确认路径是否顺畅,遇到横斜的枯枝便提前拨开。
一进棚子,陈老大夫抬眼看见筐里的草,眼珠子都亮了一圈。
他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铜制听诊筒,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筐边,弯腰凑近细看。
“对上了!是白马骨!民间也叫六月雪、满天星!”
说完又低头嗅了嗅叶片背面,再用指甲轻刮茎表一层薄皮。
“性子偏凉,味道微苦,走肺经、肝经,能退火解毒、去湿消肿、通筋活血!”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入怀,掏出一本边角磨毛的旧册子。
“治风热感冒、喉咙发炎、黄疸湿热、关节酸痛都管用!眼下这病,正是外感风邪加湿气重,烧得慌,它就是专治这个的!小暖梦里认得一点不差!”
陈老大夫袖子一挽,转身就忙活开了。
他先把竹筐挪到通风处,再取来一个粗陶盆,盛半盆清水。
接着挑了几枝刚掐下来的白马骨,叶子还带着露水,顺手在井边搓洗干净。
又翻出柜子里那小把甘草片,掰成碎末撒进去,一块儿倒进黑陶罐里。
灌满清水,搁灶上慢慢熬。
没多大工夫,一股子清清淡淡的药味就飘出来了。
不像寻常草药那么冲,反倒有点像雨后青苔混着薄荷的凉气。
药汁咕嘟咕嘟熬好了,陈老大夫拿勺子搅了搅,抬头对林来福说:“这方子不烈,主攻退火、压邪气。先拿给最轻的病人试试。谁去送?记得隔开点,别凑太近。”
“我来!”
振兴一挺腰杆。
“我身子结实,跑得快。”
林来福点点头,拿干净瓦罐把药盛好,递过去,又撕块新洗的蓝布让他扎严实了口鼻。
“到门口放下就走,话喊清楚,立马回来,一步别多留。”
振兴应了一声,拎起瓦罐就往村东头张寡妇家奔。
站在院门外,隔着篱笆把事儿说明白。
是陈大夫新配的土方子,管不管用还不敢打包票,但愿意先试一试。
张寡妇一家正急得团团转,听见有药上门,哪怕半信半疑,也跟摸到浮木似的,忙不迭道谢,接罐子的手都在抖。
接下来那几个钟头,整个林家老屋跟绷紧的弦一样。
晚饭端上桌,大家扒拉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小暖也安安静静窝在娘怀里,小脚丫缩在裙摆下,小手一下一下捻着衣角。
月亮爬到头顶的时候,村东头突然炸开一串呼哧带喘的叫声。
“来福哥!陈大夫!成了!真成了!”
是张寡妇家那个小子,一路蹽着腿冲到棚子外。
“娃喝了药,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烧退了!眼神都亮了,还张嘴要喝粥呢!我娘也喝了,嗓子不火烧火燎地疼了!陈大夫,您可太神了!这药,灵得没法说!”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张寡妇和她男人追来了。
两人脸上全是泪痕,却都咧着嘴笑。
成了!
真管用了!
棚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振兴和振武抱作一团,又跳又吼。
黄翠莲把小暖紧紧搂在胸前,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孩子头发上。
陈老大夫长长吐出一口气,笑着摸了摸胡子,目光悄悄落在小暖脸上。
小姑娘歪着头,一脸茫然,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件多大的事。
“快!”
林来福抹把脸就喊。
“马上找村长!把剩下药材、熬法、剂量,一条条写清楚!再告诉大伙儿:照小暖画的样子去找,后山背阴潮乎的地方,开着小白花、叶子锯齿边儿的,那才是救命草!能采多少采多少!”
第二天一大早。
村长敲响破锣,声音又急又哑。
他站在晒谷场中央高声喊话,招呼还能走路的乡亲们。
他们在林来福和振兴带队下,揣着小暖比划过的草样图,排成两列纵队,浩浩荡荡朝后山进发。
小暖没跟着去,她被娘抱在怀里,坐在棚子门口当坐镇军师。
这一趟,草采得又快又准。
这白马骨草啊,不算遍地都是,可只要长在背阴潮湿的沟边林下,就挺常见。
没几天工夫,一筐筐沾着泥巴的新鲜药草,就被大伙儿肩扛手提,热热闹闹运回了村。
陈老大夫立马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村口临时支起个敞篷棚子,用四根粗木桩钉进土里,再盖上几块旧油布。
底下摆一张缺腿的方桌,桌上放着铜秤、药碾、陶罐和一摞粗瓷碗。
他坐镇中央,指挥村里的婶子嫂子们洗药、挑药、熬药。
药锅一开火,一股子清苦又清爽的药味儿就慢慢飘出来。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张家媳妇不烧了,人也精神了;刘家老爷子能靠着枕头喝上半碗米汤了。
最悬乎的是村西头那位老太太,先前烧得不省人事,灌了几回药,竟睁开了眼!
“太神了!简直跟变戏法一样!”
“全靠陈大夫!也亏得有林家人!”
风向说变就变。
一开始是躲着林家走,现在变成凑近了夸。
村尾那个破棚子,一下子成了大伙儿心里默认的福气窝。
黄翠莲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
小暖呢,妥妥成了村里的小红人。
小暖被夸得小脸通红,咧着嘴偷偷笑。
她歪着头,眼睛一眨一眨,声音软软的。
“草草……你们累啦,帮大家好起来啦。”
那副一本正经又奶声奶气的模样,逗得黄翠莲和陈老大夫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另一边,林家。
“啪!”
“哎哟喂,瞅瞅咱碗里这都盛的啥呀!”
杨艳梅眼尾一吊,眼皮往上掀,露出底下发红的眼白。
“喂鸡的泔水都比它挂嘴!”
林成才埋着头,呼噜呼噜喝着,喉结上下滚动,汤水顺着嘴角流下一小道湿痕。
“有口热的垫肚子就成,嚷啥嚷。”
“不成?还不能嚷了?”
杨艳梅手一扬,胳膊猛地一甩,把筷子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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