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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暖眨巴着眼,忘了擦泪,傻愣愣望着这群小东西,连抽噎都停了。

    这时,那只最壮实的田鼠叫了三声,转身就往岗子深处蹿,奔着坡背阴处去。

    跑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她,小爪子朝那边点了点。

    其他小家伙也跟着发出细碎声响。

    小暖听不懂这些小动物在嚷啥。

    她手扶着冷硬的石碑,晃晃悠悠撑起身子,小脸脏兮兮的,挂满泪痕和泥点子,却第一次没绷着哭相——

    她拖着发麻发硬的两条腿,朝着田鼠指的那个土坡,慢慢蹭过去。

    乱葬岗那地方,阴气重得连树影都像吊死鬼在晃。

    可就在那瘦小身影后头,几只灰扑扑的田鼠,外加那只喜鹊,不紧不慢地缀着,没吭声,却一步不落,活像几个毛茸茸的小保镖。

    天快黑透了,西边山头只剩一丁点红光。

    林家院门大敞着,里头乱得像被狗刨过。

    黄翠莲瘫在泥地上,身子软成一摊水。

    她胸口那块衣裳上,洇开一小片黑红,又干又发乌。

    是急火一冲,嗓子眼儿没兜住,吐出来的血。

    振武追出去老远,跑断了气也没瞅见杨艳梅和小暖的影子,只好哭着折回来。

    振文边跑边嚎,一路喊到西山脚,正撞上往回赶的林来福和振兴,他俩心里犯嘀咕,总觉得今天不对劲。

    振文一开口就哭岔了气,话都碎成渣:“娘……娘吐血了……小暖……小暖被抢走啦!”

    林来福脑子嗡一声,眼前直冒金星,差点跪在地上。

    他啥也没多问,拔腿就往家蹽。

    这会儿,他蹲在黄翠莲身边,脸黑得像锅底,手抖得厉害,轻轻托着她胳膊:“翠莲,醒醒……撑住啊……小暖……咱一定能把她找回来!”

    黄翠莲好像根本听不见,只死死揪着他胳膊,指甲全扎进肉里,眼睛盯着院门口,嘴唇不停哆嗦:“暖暖……我的暖暖……还我闺女……把暖暖给我……”

    振兴、振武、振文围在旁边,一个个鼻涕眼泪糊一脸,手足无措。

    振兴一把抓住林来福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里。

    “娘出血了!血从嘴角一直往下淌!再不去瞧医生,人就真扛不住了!”

    “不……”

    黄翠莲喘着粗气摇头。

    她眼神却突然亮得瘆人,“找暖暖……先去找暖暖……她在乱葬岗……她好冷……她脚上没穿鞋,手冻得发紫,嘴唇都青了……”

    “乱葬岗?!”

    林来福和振兴同时打了个寒颤。

    “是杨艳梅!还有何秀英!”

    振武嚎得破了音,“她们抱着妹妹就跑!妹妹一直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她们喊着要扔去乱葬岗!说活埋了才干净!说暖暖是扫把星,克死了她亲哥振文!”

    “杨艳梅!!”

    林来福牙齿咬得咯咯响,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

    “他爹——!”

    黄翠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攥住他裤腿,“先……先去找暖暖……求……乱葬岗……她要是冻死在那里……我死也不闭眼……”

    林来福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瞅着老婆快断气的样子,想着小闺女还不知道在哪儿哭喊挨冻……

    这个顶天立地的庄稼汉,眼眶一热,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

    “爹!你快去追小妹!我立马去喊赤脚医生!回头我就蹽到村长家和祠堂,把几位长辈全请来!杨艳梅和何秀英这俩人,一个都别想溜!”

    振兴话没说完,人已经蹽出大门了。

    林来福眼皮都没眨一下,冲二儿子振武吼了一嗓子:“老二!盯紧你娘和振文!谁也别让她们出门!拿门闩顶死屋门!谁敲都不开!”

    撂下这话,他抄起靠在院墙边的砍柴刀。

    刀刃在昏光里闪了一下冷光,拔腿就蹽。

    振兴一头撞进医生家院门,木门哐当撞在土墙上。

    他伸手就哐哐拍响屋门,门板震得簌簌掉土,拽着老医生胳膊就往外拖:“叔!救命啊!我家出事了!我娘吐血了!小妹被人抱走了!就在乱葬岗!”

    老医生一听是林家,脸都白了,药箱子往背上一甩,跟着跑了出来。

    可他们刚跑过两道田埂。

    杨艳梅和何秀英也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回了村。

    俩人心里发虚,压根不敢往自家走。

    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绕圈,耳朵竖得像兔子,专门听林家那边的动静。

    一听见远处传来女人嚎哭、小孩尖叫、还有乱糟糟的嚷嚷声,两人对视一眼,成了!

    她们同时松了一口气,可转眼又心尖打颤。

    林来福要是知道是她俩干的,那还得了?

    她想起林来福去年拿扁担抽翻三个闹事汉子的模样,牙齿不自觉咬住了下唇内侧。

    怕归怕,可心里那股子阴火却烧得更旺了。

    “糟了糟了!他们准会来找咱!”

    何秀英手指抠着树皮,声音发抖。

    话音未落,她就飞快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两下。

    杨艳梅眼珠一转,忽然扯开嗓门,朝西头田埂上几个收工的汉子尖叫起来:“哎哟喂,要命啦!天塌啦!!”

    几个汉子唬得一哆嗦,赶紧围上来:“艳梅嫂?咋啦咋啦?”

    三人脚步带起尘土,裤脚沾满泥点。

    杨艳梅一边拍大腿一边后退半步,脸上又惊又厌:“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刚从大房那儿出来……黄翠莲,黄翠莲她呕血啦!黑乎乎的血!喷得炕沿都是!”

    “呕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是嘛!”

    何秀英立刻接茬,声音直发颤。

    “那模样……瞅一眼我都腿软!活脱脱……活脱脱像染了那种病……”

    她猛地顿住,眼神往四下里扫。

    “啥病?”

    有人急问。

    杨艳梅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字字清楚:“还能有啥?肺痨!”

    三人同时向后退步。

    那年头,这病就是阎王爷递来的催命符,治不好,还专往人堆里钻!

    谁沾上谁倒霉,整条村都得遭殃!

    “不……不至于吧?”有个汉子迟疑,“翠莲嫂身子是单薄点,可也没见咳成这样啊……”

    话音未落,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湿漉漉一片。

    “咋不至于!”

    杨艳梅翻了个白眼,唾沫星子直飞。

    “你们忘啦?她早年就心口憋气,底子早垮啦!”

    “再说了,这荒年,家家户户都断了细粮,痨病鬼还不天天蹲她门口等着?专挑这种人下手,一沾上就脱不了身。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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