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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寒剑峰浸在如水的月华里。程楚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于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乾坤戒。戒身温润,云纹流转,在这寂静的夜里竟透出淡淡的微光。
她又侧身,将枕边那只碧玉葫芦托在掌心。月光下,葫身那几道天然纹路隐隐流转着翠色光晕,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竟似与她气息相通。
忍不住,弯起唇角,轻轻地笑了。
“今天真爽啊,打扫了五个小时的藏经阁,晚上又不用扫后山,还获得了如此机缘。”
她把葫芦贴在心口,软软地叹了一声。
她细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木行灵气的流转已比昨日顺畅了些许。而且她恍然发现——今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摊开一只手,掌心朝上,静静感受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灵气拂过皮肤。从前每到夜深入睡,手脚总要冰上好一阵才能暖过来。可此刻,足尖是温的,指尖也是温的。
她弯起眼睛,把脸埋进软枕里,声音闷闷的:
“我迟早会变成像扶摇剑宗一样的人……”
——
次日清晨,程楚猛然睁眼,条件反射地弹坐起身——完了完了又睡过头了——却在扭头望向窗棂时,愣在原地。
天色尚未大亮,晨光只在东窗晕开一抹极淡的金色。
洗漱片刻出去发现聂言送来的早饭还是温热的。
程楚觉得自己真是进步巨大!终于,终于,早起了!
“我真厉害。”她一边咬着热乎乎的灵米糕,一边真诚地赞美自己。
——
程楚轻车熟路地从值守道童那里领了水桶和抹布,径直走向阁内深处那片熟悉的角落。
她蹲下身,将抹布浸入桶中,用力拧干,开始专注地擦拭书架底层。
用力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程楚心想:万一呢?万一哪位剑宗前辈又留了一缕神魂在别的书里呢?万一她擦着擦着又被吸进去了呢?
虽然概率极低,但人总得有点盼头嘛。
她弯起唇角,正欲将抹布翻个面——
“就是她,就是她偷了东西!”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自阁外涌入,如潮水般向这片角落逼近。
程楚第一反应是:有瓜?
她支起耳朵,甚至没来得及起身,就保持着蹲姿、手里捏着抹布、一脸期待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然后她发现,人群如潮水在她面前轰然散开,空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是她。
程楚:“……”
人群中央,一个身着紫色锦袍、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修士正端着架子踱步而来,身后跟着一个眼神闪烁的跟班——不是邓屹又是谁?
“就是你,”莫听松居高临下,眼神睥睨,“偷走了我师弟的丹药?”
程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蹲在地上,满手是水,膝边搁着脏兮兮的水桶,抹布还捏在掌心滴着水珠。
她慢慢站起来。
然后她把手里的抹布猛地甩进水桶——
“啪!”
一声脆响,桶中污水飞溅,几滴落在莫听松的衣摆上,晕开几片灰渍。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满脸嫌恶。
程楚没有躲。
这群人,是来找茬的!
程楚站起来猛地把抹布甩进桶里,溅起了些许污水,有些溅到莫听松身上了,他十分嫌弃地退后了一步。
她昂着头,丝毫不怕。
“各位,既然说我程楚偷了东西,可有证据?”程楚从袖中拿出手帕,轻轻地擦拭着手上的污渍,漫不经心地挑眉问道。
太淡定了。
莫听松瞳孔微缩。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惊慌失措、矢口否认、痛哭流涕喊冤,甚至搬出长桓剑尊的名头来压人。
他连应对的话术都已备好,只等她自乱阵脚。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像看一出戏。
邓屹慌忙上前一步,指着程楚,声音拔高:
“昨日我带了一瓶进阶用的丹药,放在书桌上,回来就不见了!这藏经阁昨日只有你一个人在此洒扫,定是你趁我不备偷走的!”
程楚偏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一个莫须有。”她把手帕收回袖中,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邓师兄既未亲眼见我拿,也未当场人赃并获,怎的就这般笃定是我?”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莫非……是邓师兄自己演的这一出?”
邓屹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他涨红了脸,语无伦次,“肯定是、是你!只有你这个练气期的才会惦记我的丹药!”
“哦。”
程楚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向前迈了一步。
邓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弹开半步——然后意识到此举何等掉价,又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回来,面皮红白交错。
莫听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程楚看见了。
她弯起眼睛,笑意更盛。
“邓师兄说得对,我是练气期。”她坦然点头,“我来宗门不过数日,练气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莫非邓师兄是生下来就直接筑基的?”
她顿了顿,翻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不雅、极其不加掩饰的白眼:
“再说了,我还真不羡慕你那丹药。”
邓屹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被莫听松抬手拦住。
莫听松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开始后悔今日跟着邓屹来这藏经阁了。
早知这姓程的如此难缠,他就不该为了那点面子被邓屹当枪使。如今骑虎难下,他莫听松自入宗门以来,何曾这般尴尬过?
他绷着脸,语气还是维持着高傲:
“程师妹,我师弟虽无实据,但他既然指认于你,必是有所察觉。这样,你我各退一步——你且将身上所有物件取出,让我等过目。若确无赃物,此事便作罢。”
“狗屁。”
程楚连眼皮都没抬。
莫听松脸色一僵。
“我入宗门时日尚短,门规背得还不全。”程楚平静地看着他,“但有一条,我大约是没记错的——”
她一字一顿:
“你,你们、不、配、搜、我、的、身。”
她目光如刃,一个个扫过面前这群人的脸。
人群里,一个急于抱大腿的年轻修士仗着人多势众,一个箭步冲上前,扯住程楚的衣袖:
“莫师兄叫你拿,你就老老实实拿出来!”
“就是!不拿肯定是心里有鬼!”有人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接腔。
人群开始骚动,向前挤,向前涌。
程楚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是怒。
她猛地拽回衣袖,反手一掌,结结实实地扇在那扯袖之人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毫不留情。
她没停。反手又是一掌,扇在站在最前面的修士脸上。
“啪!啪!啪!”
一人一掌,一掌一记脆响。
掌心火辣辣的疼。程楚在心里恨恨地想:下次该用书打,手太疼了。
就在这时,一只青色的药瓶从她袖中滚落,“哐当”一声,骨碌碌滚到人群中央。
四周骤然一静。
“那不是掉出来个药瓶吗?”人群后方有人兴奋地接腔,“赃物!”
“呵呵,”程楚笑了,拔开瓶塞,将瓶口朝下,轻轻一倒,“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一枚丹药滚落在她掌心。
蓝金二色,光华流转。
霎时间,浓郁的药香如潮水般漫开,盈满整片角落。那香气清冽而沉厚,只是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百骸俱暖。
她看向邓屹,眉梢微挑:
“看清楚这是什么了吗?”
她顿了顿,“这是我师傅,长桓剑尊给我的金鳌丹。”
她把丹药收回瓶中,慢条斯理地塞好瓶塞,收入袖中。
“我需要偷你的?”
邓屹面如死灰。
莫听松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白皙的面颊上,一道清晰的红色掌印正缓缓浮起,他就是被挤在最前面被打的那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程楚不再看他。
她拎起水桶,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经过莫听松身侧时,她的肩胛毫不客气地撞上他的臂膀,撞得他身形一晃。
她没停。
她径直走到邓屹面前,停下。
邓屹本能地后退,后背撞上了书架,退无可退。
程楚抬起手。
他惊恐地闭上眼——
“啪。”
这一巴掌,不重。
甚至称得上轻。
像在拍落一粒沾在衣襟的灰尘。
可邓屹的脸却火辣辣的,比挨任何一记重掌都要难堪。
程楚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用手帕用力地擦了一下。
然后她抬眸,看着邓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最好不是你自导自演的。”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否则——”
她没有说完。
她转身,拎着水桶,穿过那片鸦雀无声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藏经阁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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