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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天色已接近夜幕蓝调的暗。两人身影矗立在古旧的门廊前,像一副时光剪影,定格在悠悠岁月中。
回去路上,从北向南走,由东向西。
两人不可避免的又经过那条主干道,槐安路。
电视塔台在墨色的天空中,像蓝宝石,闪着点点萤光。
许念落下一点车窗。
让晚风卷着滹沱河的水汽,拂过鬓角。
远处霓虹和近处树影,将塔台揉成一片温柔的朦胧,竟生出几分缱绻。
它跟中央电视塔台相似。
许念不可避免的想到在北京的那些年,仿若昨日。
可仔细回想,才惊觉已经触不可及。
“你妈妈,身体还好吗?”
她调整坐姿,升紧车窗。
黎晏声一直攥着她腕臂。
他知道许念定了第二天下午的机票。
“她去世了。”
许念微微怔愣,继而不敢再言。
黎晏声像是看穿她心思,安抚道。
“不用愧疚,老太太的年纪,这是很正常的事。她临终前一直念叨你。”
许念抬眼望他,黎晏声与之对视。
“大家都清楚我对不起你,老太太让我见着你,替她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这么爱我。”
“我爸也走了,老两口临终前,都嘱托我把老家房子过户给你,算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黎晏声指腹揉捻的力度加重,克制的想将情意都藏进这点肌肤相触间。
喉间酸涩涌涨,微微滑滚。
“许念,能不能,不走了。”
许念没有说话。
有良久沉默,在车厢蔓延。
最后还是用理智压抑住情感。
“我习惯到处漂泊,北京,并不适合我。”
黎晏声闷不作响,腮帮的位置凸起,隐隐碾紧的用力。
他没有再做勉强。
“那明天,我送你。”
许念没拒绝,算作一种默认。
回到酒店,两人在西餐厅吃晚饭,吃的无言,像是完成临别前最后告白。
黎晏声将盘子的牛肉,会细心的一块块切好,再递到她面前。
看许念吃的意兴阑珊,他心头也泛起悲凉。
五年时光。
已将所有往事推翻。
他再也看不到那个会略显调皮跟稚气的许念。
会跳到他身上,像个树袋熊,揽在他脖颈,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女孩。
可他不怪许念。
是他自己搞砸一切,把许念弄丢。
他抿了口杯中冷酒,略带腥甜的酒精,顺着喉管,爬入他肺腑,像一根根长满荆棘的刺,扎的他痛不欲生,肝肠寸裂。
回房间时,电梯里没人。
黎晏声酒热,身上的外套已经脱了,衬衫领口落拓的敞着一粒扣子,露出凸起的喉结。
即使五年过去。
他身形依旧高挺,气场的沉稳与锐利更胜从前。
指节捏紧那件行政外套,像紧紧攥住不舍放手的珍宝,又隐藏压抑着呼之欲出的冲动。
透过电梯门镜,他目光落在许念脸颊。
许念始终低垂着眸,清淡的眉眼里,让你看不出她的情绪,只余一点淡淡的伤。
电梯门开。
有片刻中,两人都没有挪步。
许念同样清楚,自此一别,重逢不知何日。
也只有她最了解,从年少时,一步步走到黎晏声身边,那种落寞无望的欣喜,她像是一朵只在黎晏声身边才能绽放的昙花。
短暂,却绽放的绚烂。
离开他,即使浮华万千,她内心都像失去养分的枯木,残存破碎凋零,凄楚孤苦。
可她不会将这份心情告知任何人,包括黎晏声。
就如同暗恋的岁月里。
她一个人承载所有,也将深情掩埋。
爱需要宣之于口吗?
她年少时也曾热烈,否则就不会勇敢的吻向黎晏声。
可如果你现在再问她,她会觉得爱是一种隐忍,是想触碰而又收回的手。
她最终还是走出电梯。
黎晏声紧随其后。
在拐角处,黎晏声轻拉住她腕臂。
“许念,我能不能,抱抱你。”
许念望着他。
黎晏声老了,是那种肉眼可见的衰老。
眼角纹路加深,鬓角的白发已从过去的根根分明,变为现在的一簇簇白雪。
可她却并不嫌弃。
爱的下意识反应,永远是心疼。
她心疼黎晏声衰败,更看不得他憔悴。
她会难过,会伤感。
如果可以,她希望黎晏声能够永远意气风华,哪怕闪耀的高不可攀,可只要他过的好,许念就会感到欣慰。
眼底的目光,也因此变得柔软。
黎晏声试探的,轻揽过她腰身,让自己的下巴,磕在她肩颈。
他微弓着身。
往日里那个挥斥方遒,不苟言笑的男人全然不见。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孩童。
一个落寞的,想要糖吃的小孩。
黎晏声屏息嗅着许念身上淡淡甜香。
她还跟过去一样,很少喷香水,即使喷,也不会特别浓烈,更像是一种从身体里散发出的清甜。
他克制不住的贪恋,贪恋的往颈窝中深埋。
薄软的唇瓣,带着丝丝热烈滚烫,和唇齿间混杂的凉意,吻在她耳后。
指骨力道收敛,掌心宽大的将许念揉进身体。
继而是愈发不可收拾的沉醉。
他抑制着呼吸,不让自己做出更加轻薄的举动,可身体早已像个沸腾的火炉,烧的他欲念焚身。
许念没躲,静静由他抱着,甚至很想揽住黎晏声脊背。
可最终只是闭上眼,同样贪恋的感受着黎晏声怀抱的滋味。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到像一棵草,软弱的随风摇摆。
只有在黎晏声面前,她才会让心里那个小女孩跳出来。
懵懵懂懂,清澈纯粹,带着一丝怯懦,害羞,却又热烈,勇敢,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两人不知那样抱了多久。
直到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有人经过,许念才缓缓睁眼,将黎晏声推开。
毕竟是在外面。
被人看到总是不好的。
她没说话。
言语无法表述她内心万分之一。
而她与黎晏声,也早回不到过去,她更不敢再像五年前那样,将爱宣之于口。
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易察觉的叹息。
“晚安。”
她音量弱的像被哽咽卡住喉咙。
黎晏声眸底闪烁不舍。
他无法回应许念这句告别。
许念后退半步,继而转身。
黎晏声眼睁睁望着她走向尽头,消失不见,腿却迈不动步子,像尊雕像,定在原地。
那一夜黎晏声都没有入眠。
但他不知道,一墙之隔的许念,同样坐在落地窗边,抱膝凝望着这座逐渐安静的城市,直到天光大亮。
她以前没有来过这座城市,也没有任何喜恶之分。
可现在,她却觉得这座城市很美。
因为这里留下了她跟黎晏声的足迹,是她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美好。
送许念走的时候,天边又阴云密布,下起秋雨。
如同黎晏声跟许念此刻的心情。
可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多说话。
人在极度哀伤的氛围里,会变得沉默寡言。
到了候机大厅,陆陆续续开始检票时,他才终于开口。
“到了给我发条消息。”
“一路平安。”
许念沉默,继而点头。
黎晏声望着她,却再也说不出更多。
直到安检都已过完,广播催促,许念才跟他告别。
“再见。”
她眉眼如水般轻柔地淡,却暗藏绵延。
黎晏声喉间酸涌的涨。
他音色低沉哑裂。
“再见。”
许念没敢再看他,转身,步入廊桥,直到拐进黎晏声看不到的位置,她眸光里的泪,才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滚落。
她抿了抿唇,似在极力克制汹涌澎湃的滚沸。
可泛红的眼眶,早将她内心出卖。
她垂眸,渐渐哭的无声无息,最后身体也站立不稳,像个小孩一样蹲在地上抱臂。
她能骗的了所有人,包括黎晏声,却骗不了自己。
五年。
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为黎晏声掉过多少眼泪。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她与她自己,被情感一点点撕碎。
她做不到不爱黎晏声。
哪怕与全世界为敌,哪怕所有人都背弃,她和十八岁的自己,永远都只为黎晏声而驻足。
-
黎晏声将身影站立的陡峭而孤寂。
从候机大厅往外走,他额角的青筋始终没有消融过。
每一步都透着对自己的狠绝,像有一把刀将他砍得血肉模糊。
他必须放许念走,即使他不愿。
这种与内心的背离,让他将腮线拧成一道锋利的刃,本就端正的五官,映衬的更显硬挺。
只有眼球晕染的猩红,和稀疏清浅的薄雾,才能把他心肺刨穿。
黎晏声步履不停,甚至不敢有丝毫懈慢,直到广播响起,旁边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陡然升空,他才满盘皆输,唇峰轻跳着让腿脚灌铅。
他矗立窗边,手扶栏杆,将脸埋的很深,哭的啜泣呜咽。
许念带走的,是他全部魂魄,留在原地的,只余空壳,像活死人般机械,木讷,日复一日的囚禁在牢笼中,再无片刻归属。
-
许念是从飞机一路哭到上海的。
转机时,眼睛已经肿成个桃子,见林书桐给她打电话,她还特地压了压情绪,尽量让声音保持原有的平静。
林书桐的音色很沉,似乎与她同样压抑。
问。
“沈向东,出事了吗?”
许念听得茫然,因为她对沈向东的情况一无所知,这几天黎晏声也没提起过。
“出什么事了,我不太清楚。”
林书桐在电话里沉默。
“没事,我就问问。”
随后挂了电话。
许念眨了眨眼,因为转机的时间不宽裕,她锁紧屏幕,继续往前走。
过了片刻,林书桐发来条微信。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黎叔,但别说是我问的,我刚听说,沈向东,好像出车祸了。”
许念震惊。
但她下意识不是拨给黎晏声,而是先给沈向东打了个电话。
可无人接听,不得已,她才只好打给黎晏声。
黎晏声几乎是秒接。
“许念,你到了。”
许念“嗯”了一声:“在转机。”
黎晏声坐在车里,眼角的泪痕都没干,可声音却刻意隐藏的轻快。
“你记得按时吃饭,还有那个药,能少吃尽量少吃,如果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想办法解决。”
许念沉默。
这种话无疑是让她心口的疼痛更加蔓延。
她呵出口气,回避话题。
“那个,沈向东,出车祸了吗?”
黎晏声也闷了一瞬:“向东?什么时候的事?”
许念疑惑。
最终还是说出实情。
“桐桐刚才打电话,说沈叔叔出了车祸,我给他打,也打不通,你要不然问问,别让桐桐着急。”
黎晏声眉心蹙紧,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便给沈向东打视频。
他这两天没在北京,心思也全在许念身上,沈向东若是真有事,他还不太清楚。
对面响了几声接听,看背景,的确是躺在躺在医院,但红光满面,瞧不出有太大问题。
“你出车祸了?”
沈向东半靠床头,胳膊压在脑后,嘴角溢出点笑。
“许念让你问的?”
黎晏声:“桐桐刚才打电话找她,你咋回事,又飙车了吗?”
沈向东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玩车,不过是机车,那时的他年少莽撞,身上还带着世家子弟的纨绔,出过一回车祸,还挺严重,把林书桐吓惨了,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后来明令禁止他玩车,他才把这爱好戒了。
沈向东得意。
“你就说我昏迷不醒,躺iCU抢救,我看桐桐回不回北京。”
黎晏声黑线。
这俩人加起来好像超不过十岁。
“你幼不幼稚,挺大年纪的人,怎么竟干这种不靠谱的事。”
沈向东:“你别管,你就说帮不帮,不帮我明天就给许念介绍男朋友。”
黎晏声抿唇。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可他却不得不就范。
挂了电话就给许念发微信。
“我刚问了,向东是在抢救,我回北京看看,好像还挺严重。”
许念当时已经快要走到登机口。
收到这条微信,脚步顿停,截图发给林书桐。
林书桐的语音回过来,能听出已经泣不成声。
“他们说沈向东快不行了,念念,你能不能陪我回趟北京。”
许念跟林书桐交往过后,从她口中听过两人完整的故事,她知道林书桐不敢踏足北京,去见沈向东的原因,因为她觉得那是对自己父母的背叛。
可从她记事起,她就在沈家长大,在她年少的岁月里,沈家每个人都待她很好,她与每个人都实实在在产生过感情,直到得知父母双亡的真相,与沈家有关,这种割裂的人生,让她时常陷入一种挣扎里。
爱,不能爱,恨,却又无法恨得彻底。
所以她只能逃离。
许念微微迟疑,最终握紧手里的机票。
应声:“好,我陪你去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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