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走出白骨林核心区域,周遭的诡谲景象逐渐褪去。暗红板结的土地重新被湿润的泥土和稀疏的植被取代,空气里的燥热与硫磺味也淡了许多。但林半夏胸口的封印感应,尤其是对“金精”之气的微弱共鸣,却指向更幽深的山谷腹地。按邋遢仙模糊的指引,结合父亲笔记中对五行灵物特性的描述,“金精”并非金属矿物,而是指凝聚了最精纯“金行”灵韵的天地奇物,形态各异,可能藏于金石,也可能孕于灵植。其性锋锐、肃杀、收敛,又暗含“从革”之变。白骨林那种森然杀伐与冰冷坚固之气的源头,或许便有“金精”参与,但真正的精华所在,恐怕还需更特殊的“金水相生”或“金土相培”之地。
循着那丝微弱的锋锐共鸣,林半夏在崇山峻岭间跋涉了两日。这日午后,穿过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被环形峭壁合围的谷地,不大,约莫数十丈方圆。谷地中央,赫然是一方三丈见方的池水。池水色泽殷红如血,粘稠沉静,不起微波,在正午惨淡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池边土壤亦是暗红近黑,寸草不生,只有几丛颜色妖艳、形似灵芝却泛着金属光泽的怪菌零星分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血池中央靠近东侧池壁的水下,隐约可见一团人头大小、形态不规则、表面似有经络搏动的暗金色物体,一半嵌在池底赭红色的岩石中,一半暴露在血水里,缓缓吞吐着池水中丝丝缕缕的金红气息。
“血茯苓……”林半夏伏在石缝出口的阴影里,瞳孔微缩。父亲笔记中记载过此物,乃茯苓异种,需在特殊地脉血煞之气浸润下,历经数百年方有可能成形,性属金,却又因血煞滋养而带一丝诡异的“生”气,是调和某些极端金煞、疏通郁闭金脉的奇药,更是炼制一些霸道金行丹药的主材。看其形态色泽,至少已是中品,对缓解他体内“金针”对应的封印阻塞,必有奇效。
然而,宝物之前,从来不会缺少争夺者。
血池边,已有三拨人马呈鼎足之势对峙,气氛凝重,一触即发。
第一拨人,黑衣劲装,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不甚起眼的药炉图案。 人数约五六人,为首是个面色阴鸷、左颊带疤的中年男子,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池中血茯苓,又警惕地看向另外两方。他们站姿松散却暗含章法,呼吸绵长,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武者,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林半夏心中一凛——药王谷!虽不是核心装束,但那药炉标记他死也不会忘!看其气度,应是谷中外围的武力人员,或许是奉命采集特殊药材的“采药使”或其护卫。
第二拨人,穿着粗布短打,背负药篓、药锄,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皮囊、布袋。 约七八人,老中青皆有,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者,手中紧握一根乌木烟杆。他们神色紧张,带着常年翻山越岭的沧桑与疲惫,眼中对血茯苓有渴望,但更多的是对另外两方的恐惧与警惕。这应是附近的采药世家或采药客,靠山吃山,消息灵通,但实力相对薄弱。
第三拨人,最为诡异。 只有两人,一老一少。老者披着宽大的深紫色斗篷,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只露出干枯如鸡爪、指甲发黑的双手,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不知名兽首骨骼的扭曲藤杖。少年则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穿着斑斓的彩衣,颈间、手腕挂着许多小巧的骨饰和铃铛,安静地站在老者身后半步。他们周围数尺之地,空气似乎都更加凝滞,隐约有极其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蛊师!林半夏瞬间判断,而且绝非善类。南疆蛊术神秘莫测,手段诡异,最是难缠。
三方都未轻举妄动,显然对那汪诡异的血池心存忌惮。
药王谷的疤面中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陈老爷子,你们采药刘家在这云雾山讨生活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识相点,这血茯苓,我们药王谷要了。回头补偿你们些银钱,够你们采半年普通药材了。”
采药人中的老者,陈老爷子,吧嗒吧嗒抽了口旱烟,吐出浓白的烟雾,咳嗽两声,苦着脸道:“疤爷,不是小老儿不识抬举。这血茯苓,是咱刘家祖辈传下的线索,守了几代人,就等它成熟……这是咱刘家翻身、给孩子们谋条出路的指望啊。您药王谷家大业大,何必跟咱们苦哈哈抢这点东西?”
“指望?”疤面中年冷笑,“守着宝贝没命拿,算什么指望?这血池诡谲,你们刘家知道怎么取吗?别宝贝没到手,先把命搭进去。”
陈老爷子眼神闪烁,看了看那平静得诡异的血池,又看了看身后族人紧张希冀的眼神,咬了咬牙:“不劳疤爷费心,祖上传下过取法……”
“桀桀桀……”一阵令人牙酸的怪笑声打断了他。是那个紫袍蛊师老者,他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布满诡异刺青、干瘦如骷髅的脸,眼眶深陷,眼珠却异常明亮,“药王谷?采药刘家?有意思。这血茯苓,沾染此地百年血煞地气,又暗合金精锋芒,是喂养‘金线蛊’的上佳血食。老夫追蹤它三年了,今日成熟,合该与老夫有缘。你们,都退下吧。”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破风箱。
疤面中年脸色一沉:“装神弄鬼!南疆的虫子,也敢到中原来撒野?”他手按刀柄,身后几名黑衣人也蓄势待发。
采药刘家众人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拢在一起,手握紧了药锄、柴刀,但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蛊师老者毫不动怒,只是轻轻顿了顿手中的兽首藤杖。杖头兽首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幽绿光芒一闪。他身后的彩衣少年,无声地上前半步。
空气中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瞬。
就在三方剑拔弩张之际,药王谷一方,一个似乎是急于表现的年轻弟子,立功心切,或许也是想试探血池,突然低喝一声:“先拿到手再说!”身形一纵,竟直接跃向池中那团血茯苓!他计算好了角度和距离,打算足尖在池中某块凸起的暗红色石头上一点,借力取物。
“蠢货!回来!”疤面中年脸色大变,疾声喝止,却已晚了。
那年轻弟子轻功不错,转眼已跃至血池上空,足尖精准地踏向那块“石头”。
就在他脚尖触碰“石头”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根本不是石头,而是一团半凝固的、与池水同色的胶状物!年轻弟子一脚踩空,身形顿时失衡。更可怕的是,被他踩中的那团胶状物猛地“活”了过来,如同有生命般,沿着他的脚踝急速蔓延而上,瞬间包裹住了他半条小腿!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山谷。
只见那被胶状物包裹的小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枯槁,仿佛血肉精华在瞬间被吸走!同时,原本殷红平静的池水,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沸油,剧烈翻腾起来,颜色变得更加深邃暗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气。水面咕嘟咕嘟冒起拳头大的血泡,破裂时,溅射出的血珠落在池边岩石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青烟!
年轻弟子拼命挣扎,想要运功震脱,但他越是催动内力,那胶状物吸附得越紧,吞噬速度越快!而且,池水仿佛有生命般,伸出数条粘稠的血色触手,缠向他的腰身、手臂!
疤面中年目眦欲裂,却不敢轻易踏入池中救援。他猛地挥手,一道乌光射向缠住弟子的血色触手。那是一枚淬毒的梭镖。
“噗!”
梭镖击中一条触手,却如同泥牛入海,仅仅让触手顿了一下,反而溅起更多血水。血水沾到那弟子身上,他裸露的皮肤立刻泛起黑红,冒出脓疱,惨叫更加凄厉。
采药刘家的人吓得连连后退,陈老爷子烟杆都掉在了地上。
蛊师老者却眼中幽光更盛,低声自语:“果然……血池有灵,厌弃驳杂内力,遇强则强,遇异则变……有趣。”
就在药王谷弟子即将被彻底拖入池底之际,林半夏藏在阴影中,看得分明。那弟子挣扎时,身上腾起的是淡青色的木属性内力光芒。而血池的反应,先是吞噬其气血,继而对其木属性内力产生了剧烈的、腐蚀性的排斥反应。
“不同内力属性者触碰,池水显现不同毒性……”他想起父亲笔记中某些关于奇异毒瘴的记载,又结合眼前景象,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清晰。
“这血池之水,似有灵性,能感应、放大并反噬触碰者的内力属性!那弟子修炼木属内力,木能生火,亦能被金克。池水血煞属金,又蕴含地火毒煞,遇木则燃,遇火则炽,故而反应如此剧烈霸道。”林半夏心念电转,“若是金属性内力呢?是否会被‘同化’或引发更剧烈的‘金煞’反噬?水属性呢?土属性呢?”
他目光扫过场中三方。药王谷众人气息驳杂,但多带药草淬炼后的火、木之气;采药刘家多是普通人或粗浅外功,内力不显;那蛊师老者气息阴森晦涩,难以判断,但蛊术多偏阴毒,可能与水、土、或更诡异的属性相关。
谁能安全取走血茯苓?或者说,怎样的人才有可能取走?
年轻弟子的惨叫戛然而止,他已被彻底拖入翻腾的血池,消失不见,只有几个血泡浮起,破裂。池水缓缓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更加浓郁的腥气和池边岩石上的腐蚀痕迹,昭示着刚才的恐怖。
疤面中年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血池,又狠狠瞪了蛊师老者和刘家人一眼,咬牙道:“好!好得很!这血茯苓,我药王谷暂且不要了!看你们谁能拿得到!”他一挥手,带着剩余手下退后数步,竟是打算坐山观虎斗。
陈老爷子脸色惨白,捡起烟杆的手都在发抖。祖传的取法……在这样诡谲的血池面前,还有用吗?
蛊师老者却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池边,仔细端详着池水,又看了看池底的血茯苓,嘶声道:“血煞为基,金气为骨,又融地火阴毒……确是我‘金线蛊’蜕变的绝佳之地。刘家小子,你们祖上留下的取法,是不是要用‘无根水’、‘辟毒香’外加纯阴命格的处女之血为引啊?”
陈老爷子浑身一震,骇然看向蛊师老者:“你……你怎么知道?”
“哼,雕虫小技。”蛊师老者不屑,“对付普通血瘴还行,对付这有了灵性的‘血煞金池’,无异于火上浇油。纯阴之血,正是助长其阴煞的燃料!”
他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刘家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漆黑的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爬出一条约莫三寸长、通体金黄、宛如纯金打造的蜈蚣,唯有背脊中央有一条细如发丝的血线。
“去。”老者对着金线蜈蚣低语几句,手指沾了点自己的血,抹在蜈蚣头部。
金线蜈蚣昂起上半身,触须摆动,然后竟化作一道金线,嗖地射入血池之中!它并未沉底,而是轻盈地落在水面上,细足点过之处,血水微微凹陷,却并未将其吞噬或腐蚀。它就这样踏着血水,快速向中央的血茯苓游去。
“以本命精血饲喂的灵蛊,气息与主人相连,且金线蛊本身属金,或能骗过血池感应……”林半夏暗自揣测。
果然,金线蜈蚣顺利接近了血茯苓,张口便欲啃食。
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血茯苓周围的血水突然剧烈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微型漩涡。漩涡中心,猛地探出数条更加粗壮、颜色暗金、表面布满尖锐骨刺的触手!这些触手显然与之前的不同,散发着浓烈的锋锐金煞之气,直刺金线蜈蚣!
金线蜈蚣反应极快,身体一扭避开,口器一张,喷出一股淡金色的毒雾。毒雾与触手接触,发出“嗤嗤”声响,触手表面的骨刺竟然被腐蚀掉一小片。
蛊师老者闷哼一声,脸色微微一白,显然蛊虫受损对他也有影响。他急忙催动秘法,金线蜈蚣身上血线光芒大盛,速度陡增,躲开触手缠绕,一口咬在血茯苓边缘,撕扯下一小块。
血茯苓被攻击,仿佛吃痛一般,整团暗金物体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金红光芒!池水沸腾得更加厉害,更多的骨刺触手从池底伸出,疯狂舞动,追着金线蜈蚣抽打。
蛊师老者脸色连变,手指连连掐诀。金线蜈蚣叼着那一小块血茯苓,在触手丛中惊险万状地穿梭,险象环生。
疤面中年和刘家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既震撼于蛊术的诡异,又惊惧于血池的凶险。
林半夏却紧紧盯着池中的变化,尤其是血茯苓爆发金红光芒、触手狂舞时,池水颜色、粘稠度、以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的细微变化。
“金线蛊属金,能暂时瞒过,但一旦攻击血茯苓本体,立刻引发金煞反噬……这池水的‘灵性’,或者说其内部蕴藏的能量规则,是基于对‘外来扰动’尤其是‘能量属性’的识别与反击。攻击性越强,属性越鲜明,反击就越猛烈。”
“那么,如果……不是‘攻击’,而是‘融入’呢?”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半夏的脑海。
他想起了在白骨林对付热痹骨阵的经历。不是硬碰硬,而是寻找“节点”,引导宣泄。
他想起了自己体内复杂的九针封脉。九针各属一行,互相牵制,又彼此联系,构成一个微小而玄妙的平衡体系。这血池能感应、放大、反噬单一或特定的内力属性。那么,面对九种属性混杂、且处于一种微妙封印平衡状态的自己……血池会作何反应?
是同时激发九种属性的反噬,将他瞬间撕碎?还是因为属性过于复杂、彼此牵制,反而让血池的“识别”与“反击”机制陷入混乱,甚至……产生某种意想不到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那血茯苓吞吐的金红气息,似乎与他胸口对应“金针”的封印,以及怀中断续感应的“金精”之气,隐隐有某种共鸣。血池的反噬,是危险,但或许……也是一种淬炼和刺激?
风险极大,九死一生。
但机遇,往往也藏在最大的风险之中。
林半夏看着池边三方人马——药王谷虎视眈眈,蛊师手段诡异未尽全力,采药刘家不足为惧但也可能成为变数。僵持下去,不知还会有什么变故。更重要的是,血茯苓已经“受惊”,若是被蛊师的金线蜈蚣啃食过多,或是被其他方式强行取走,其药效必然大损。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呼吸、心跳降至最低,如同融入山壁阴影的石块。耐心地等待着,等待一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池中激烈争斗吸引的瞬间。
终于,蛊师老者为了控制金线蜈蚣躲避一条凌厉的骨刺触手,全力施为,周身紫黑色气息升腾,吸引了疤面中年和刘家所有人的目光。那金线蜈蚣也正巧被逼到靠近林半夏这一侧池边的位置,触手狂舞,水花四溅。
就是此刻!
林半夏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石缝阴影中滑出,没有激起半点风声。他没有直接冲向血池中央,而是沿着池边,借着嶙峋岩石的掩护,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血池的另一侧,一个相对远离三方人马、且靠近血茯苓的角落。
然后,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刹那,他纵身一跃,像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投入了那方翻腾不休、择人而噬的猩红血池!
“噗通。”
水花极小。
但这一声轻响,在相对寂静的山谷中,却如同惊雷!
“有人!”疤面中年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目光如电扫向声音来源。
刘家众人惊呼出声。
蛊师老者操控金线蜈蚣的动作也微微一滞,诧异地看向血池。
只见殷红粘稠的池水翻涌,将那突然闯入的身影吞没。下一刻,整个血池,仿佛被彻底激怒的洪荒巨兽,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咆哮!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