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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初春,上海公共租界,和平饭店正门。夜幕压顶,霓虹初上,一辆银灰色福特限量敞篷跑车横泊在台阶下,车身锃亮能映出街灯,是沪上纨绔圈千金难求的座驾。
锦衣玉冠的沪上公子哥倚着车门,手捧一束白色铃兰,目光频频望向饭店门厅,神色焦灼又殷勤。
两道身影缓步而来。
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一身黑色毛呢大衣,身姿挺拔。
身旁的76号副主任梁仲春左腿微跛,拄一根乌木文明棍,一步一拐却步履圆滑,身形瘦削,眉眼间满是市侩精明。
瞥见门口的跑车与公子哥,梁仲春拄着棍子凑近陈青,压低声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洞悉风月的玩味:“陈主任,瞧见没?那是永安百货少东家,追顾小姐追了小半年,天天在这儿守着。顾晓梦留美回来,沪上公子哥排着队捧,艳名早就传遍上海滩了。”
陈青目光淡淡扫过跑车与翘首以盼的公子哥,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嗤,未发一言,径直拾阶而上。
五千大洋包场的和平饭店顶层旋转餐厅,早已备好私宴,顾民章身着深灰羊毛西装,立在落地窗前等候,见二人上来,连忙拱手相迎:“陈主任、梁副主任,有失远迎。”
“顾先生太客气。”陈青落座,目光扫过空荡的客座。
旋转楼梯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顾晓梦一袭酒红色缎面晚礼服,领口缀着碎钻,乌发挽成摩登发髻,留美归来的洋气与江南闺秀的温婉糅合得恰到好处。
她踩着高跟鞋缓步走来,餐厅缓缓转动,江风拂动她鬓角碎发,一举一动皆是风情。
刚才她开车来到和平饭店,连楼下等候的公子哥一眼都未瞥,仿佛那辆限量跑车、捧花的名流,不过是路边无关紧要的尘埃,神情漫不经心,直接上了楼。
顾民章赶忙介绍:“这位便是小女顾晓梦,还不快见过陈主任。”
“顾晓梦见过陈主任,陈主任还真是英俊不凡,年轻有为。”
顾晓梦侧首浅笑,眼波甜而不腻,分寸拿捏得精准至极;转头望向浦江夜景,对楼下的痴心等候恍若未闻,全程从容淡然,收放自如。
这一幕,尽数落进陈青眼里。
混迹官场情场数十年,他早已一眼勘破:这顾晓梦,是把沪上名流公子玩弄于股掌、抽身毫不拖泥带水的女海王,情场高手的底色,藏都藏不住,和自己倒是半斤八两。
陈青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女溜子。
陈青冲顾晓梦绅士一笑,笑意玩味,不动声色。
四人落座,顾民章适时切入正题:“陈主任,小女晓梦刚从美国普林斯顿数学系毕业,心高气傲,非要进76号历练,我拗不过她,只得厚着脸皮求陈主任通融。”
他直白摊牌:要送顾晓梦进76号。
顾晓梦立刻接话,指尖轻转酒杯,眼波灵动:“父亲说笑了,晓梦只是佩服有真才实学的人。早就听闻76号电讯处李宁玉,是南京政府第一密码天才,晓梦学的是数学电讯,只想跟着顶尖高手学些本事,安身立命,别无他求。”
陈青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他放下酒杯,故意抛出试探:“顾小姐留美高材生,洋文通透、人情练达,电讯处整日抠密码,太过枯燥。不如去情报处吧,那里正缺你这样懂交际、通洋场的人才,新来的处长金生火从事情报工作二十多年,从无失手,当年在军统的时候,也是戴老板手下一员大将,一定能教会顾小姐不少东西。”
他故意将顾晓梦安插在情报处,就是要试探顾家父女,拿捏这姑娘的性子。
顾民章眸色微沉,刚要开口,陈青却先看向顾晓梦,语气轻飘飘的,隐晦戳破她的海王底色:“顾小姐楼下的排场不小,情场收放自如,是本事;可76号的职场,可不能把拿捏人心的手段,用错了地方。”
直白点破:我看穿你是海王,别想在我面前装了。
顾晓梦脸上娇俏半分未减,抬眸直视陈青,反击得同样隐晦:“陈主任说笑了。晓梦只懂对人守分寸,于地守规矩。电讯处守的是密电,情报处守的是人心,守不住本心,再风光的位置,也坐不长久。”
暗讽陈青花花公子,荤素不忌,要守住本心,别想打我主意。
梁仲春连忙举杯打圆场:“陈主任、顾先生,喝酒喝酒!顾小姐才貌双全,去76号是如虎添翼,不管去哪儿,都是干将!”
陈青望着顾晓梦眼底藏不住的锋芒,又扫过顾民章稳如泰山的神色,淡淡颔首:“既然顾小姐一心向学,又有顾先生出面,哪有不允之理,梁副主任是76号当家人,这事交给他就行了。”
顾民章赶忙举杯示意:“多谢陈主任通融,顾某敬您一杯。”
话音落,侍者们鱼贯而入,银质餐盖逐一掀开,和平饭店顶级私宴的珍馐尽数上桌。
法式焗蜗牛裹着金黄酥皮,原汁网鲍焖得软糯透亮,鱼翅羹浮着细碎金箔,冰镇的勃艮第红酒在水晶杯中泛着幽光,刀叉碰撞间尽是奢靡气度。
旋转餐厅缓缓转动,黄浦江的霓虹映得满桌流光溢彩,表面的和睦终于落了实处。
梁仲春手肘撑在桌沿,捡着面前的鲍鱼片送入口中,笑着打岔:“顾小姐进了76号,往后就是同僚,可得请顾船王在汪主席面前多多美言。”
顾民章浅笑着应声,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陈青的神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青放下刀叉,用餐巾轻擦唇角,扯入了正题:“说起76号人事,近日龙川肥原课长刚敲定一批任命,把杭州剿总旧部尽数挪来了上海,金生火任情报处长,吴志国掌行动二队,白小年坐机要室主任,王田香为刑讯处长。”
梁仲春握着文明棍的手指紧了紧,接着他的话说:“陈主任明鉴,我也是刚接到文件,龙川课长这是把杭州的班底全搬来了,我这个副主任,反倒成了闲人。”
陈青不接他的诉苦,目光直直投向顾民章,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顾先生是杭州人,常年往返苏杭,生意铺遍江浙,当年杭州城里,可是出过一桩轰动江南的裘庄灭门案,裘庄钱虎翼司令一家连同下人二十余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鸡犬不留,此案悬了数年,至今成谜,顾先生可有耳闻?”
“裘庄灭门案”六个字一出,餐桌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顾晓梦夹菜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父亲。
顾民章端着红酒杯的手指纹丝不动,脸上的儒雅笑意淡了几分,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陈主任说的这事,当年沪杭街头倒是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官场上的血案,我一个经商的俗人,向来不敢多听、多问,只当是坊间谣传,怕沾了晦气。”
他轻描淡写带过,转而岔开话题,指着桌上的鱼翅羹:“和平饭店的翅羹堪称沪上一绝,陈主任不妨尝尝,别总聊这些煞风景的旧事。”
顾左右而言他,半分口风都不肯露。
陈青将他的闪躲尽收眼底,心底冷笑一声,已然断定:顾民章绝对与裘庄灭门案脱不了干系。
他查过顾民章的资料,他早年不过是杭州城里一个小商贩,无背景无靠山,短短三五年间突然异军突起,拥有庞大的远航船队,垄断苏杭漕运、航运,摇身一变成富可敌国的船王,这笔横空出世的启动资金,来路本就蹊跷。
如今谈及裘庄灭门案这般核心旧事,他避之不及,分明是心里有鬼。
那批让无数人觊觎的裘庄宝藏,恐怕不仅是龙川肥原在找,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苏杭船王,也藏着裘庄的秘密。
陈青没有点破,这也不管自己的事,他也是好奇,只是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红酒:“陈某单纯是好奇,顾先生说得是,宴饮之上,不谈旧事,只谈风月。”
梁仲春见状连忙举起酒杯打圆场:“喝酒喝酒!祝顾小姐前程似锦,祝顾船王生意兴隆!”
楼上,一场奢华到极致的夜宴,暗流涌动。
楼下,十里洋场,熙熙攘攘,灯红酒绿。
一场大戏,缓缓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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