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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2月5日午后 13:45消毒水的味道从清晨开始,像涨潮一样,一点一点把整个营地淹没。
和医院里那种稀薄的84味不同,是把廉价的高浓度含氯漂白粉直接撒进冰冷的水里,搅都没搅匀,就一桶一桶往冻硬的地面上泼。气味带着一种粉末感,怎么擤都不干净。
靠近一号库那一片味道最重,地面上甚至留下了一层干涸后的白色粉渍,那是通往隔离区的必经之路。
于墨澜站在窝棚外,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抹布,无意识地擦着那个用来接雨水的铁皮桶。
他的目光穿过灰蒙蒙的空气,顺着营地中心那条被踩得发亮的主路看过去。红砖房前拉起了白色的警戒绳,几名民兵持枪站着,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枪口虽然朝下,但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松开过。
从昨晚开始,隔离区那边就没断过动静。先是洗煤场的两个工人,据说发着高烧、浑身抽搐。接着是炊事组一个女人,突然在锅台旁边栽倒,吐了一地黑水。
没有广播解释,只有越来越频繁的巡逻队,和越来越浓的消毒水味。
体检队正一顶一顶帐篷往前推。
那身白色的防护服在灰黑色的营地里显得异常刺眼。他们的动作不急,甚至可以说是从容,顺序稳定,像是在执行一套已经反复用过的清理流程,冷漠而高效。
额温枪挂在胸前,随着走动晃荡着。
于墨澜很少把目光落到他们身上,他更多时候是在听。听哪里有人在压抑地咳嗽,听哪里有人在干呕,听哪里突然安静下来,然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拖拽的声音。
“爸……”
小雨靠在土墙边,小声叫他。声音软绵绵的。
“我头有点沉。”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瞬间扎进了于墨澜的心脏。他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猛地蹲下来,摘掉手套,把冰凉的手心贴到她额头上。
热。
一种不该有的温度。就像炉子下面没撤干净的余灰,表面看着冷了,里头还在暗暗地发烫。
他没敢多摸,只在她发际线那儿停了一瞬,就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缩回手。
林芷溪站在旁边,已经看见了他的动作,咬着牙没说话。
“听爸的。”
于墨澜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小雨的耳朵,语速很快,“一会儿他们问,你就站直,不咳,不揉脸。不管多难受,都把背挺直了。嗓子要是痒,就掐大腿,掐疼了也别出声,记得吗?”
小雨看着父亲严肃得有些可怕的脸,用力点头,点得有点过,身子都晃了一下。
林芷溪把她外面的旧挡风衣又往里裹了一层,手抖得厉害,反复拉了两下才拉好。
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争吵声,很快被一声严厉的喝止打断。
“下一户——于墨澜。”
王诚的声音在名册前响起。
他的脸色比前天更差,眼眶发青,深陷下去,下巴胡茬一片一片。帽檐压得很低,声音却没虚。
于墨澜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他下意识拍了拍裤腿,把上面的煤灰抖掉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排。刚下工。”
测量员是个生面孔,眼神冷漠。他举起额温枪,对着于墨澜的眉心晃了一下。
“36.4。”
蓝笔在名册上划过。
轮到林芷溪。“36.2。”
然后是小雨。
于墨澜感觉自己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了,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盯着那把黑色的额温枪,甚至能听见测量员防护服下沉重的呼吸声。
“嘀。”
测量员皱了下眉,看了一眼读数。他又举起枪,对着小雨的脖子,又测了一次。
“嘀。”
“37.9。”
测量员报出了这个数字。
这一次,周围很明显地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压了下来。旁边的两名民兵本能地站直了些,手握紧了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偏向了这边。
于墨澜往前迈了一半步,立刻停住,硬生生把想冲上去抢人的冲动压下去。那只插在兜里的手,已经握住了折叠刀的刀柄。
“刚跑过。”
他解释道,语气尽量平稳,甚至带了一点讨好的笑,“孩子早上帮着运水,跑来跑去出了一身汗,风大,一下子热没散。”
测量员没有回应,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次品。他把额温枪挂回去,从腰侧掏出一支水银体温计,在手腕上用力甩了两下。
“腋下。”他说,“十分钟。”
林芷溪接过体温计,牵着小雨进了窝棚。于墨澜刚想跟进去,就被旁边的士兵拦住,枪托横在他胸前。
“外面等。”
帘子落下。
十分钟。
这十分钟比在荒原上等待救援的冻夜还要漫长。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消毒水的味道被风推着,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像是要腌入骨髓。二号库那边传来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铁架刮在冻土上,发出短促又硬的“咔啦”声。
于墨澜死死盯着王诚的靴子。那靴子侧边沾着黑雪碎屑,和他自己鞋上的一模一样。那是前天他们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沾上的。
帘子动了。
林芷溪出来,脸上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像张白纸。她把体温计递出来,手在剧烈地抖,却努力抓紧没掉。
测量员的红笔笔尖悬在名册上。
这一刻,于墨澜清楚地知道,现在发热就意味着被处理。
“王排。”
于墨澜低声说。他几乎是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祈求,也带着一种只有男人之间才懂的、绝望的暗示,“孩子精神好,能站能走,您看她。”
他说话的时候,用力捏了一下小雨冰凉的小手。
小雨猛地抬头,像是被电了一下。她的小脸绷得很紧,努力睁大眼睛,挤出一个过分用力的笑。
“叔叔,我不难受!”
她喊,声音有点破,带着童音特有的尖细,“我下午还能帮我妈洗菜!我真的没事!我有劲儿!”
她甚至还原地跳了两下,落地的时候腿有些软,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直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空地上弹了一下,显得格外凄凉。
几个等体检的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躲避,像是在躲瘟疫。
王诚抬起头。
“我看看。”
他先拿过那支体温计,又看了看努力装作没事的小雨,最后把目光落在浑身紧绷的于墨澜身上。
那是跟他一起爬过几次死人堆、给他开车,抢过煤的人。
那一刻,王诚的目光转回体温计。
三秒。
“记。”
王诚说,声音有些沙哑。
“37.3。”
王诚重复了一遍,看着测量员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严厉的警告,“没听见吗?刚才看错了,是37.3。”
说着他甩了两下。
红笔停在半空,换成了蓝笔。
“回屋。”
王诚没再看他们一眼,“温水擦。今晚重点观察。要是烧起来了,别怪我不讲情面。明天早上自己过来复测。下一户。”
体检队继续向前,没有停留。
林芷溪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于墨澜一把托住。
他抱起小雨,转身钻进窝棚,把帘子死死压紧,把那个充满杀机的世界关在外面。
里面暗下来,只剩下炉子里微弱的火声。
“爸……”
小雨缩进被子,声音轻了下去,带着虚弱,“我是不是会被带走?”
“不会。”于墨澜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坚定得有些发狠,“不会。你刚才做得很好。”
他伸手摸她的头,热度还在,烫得人心慌。
最后一片阿司匹林,从贴身的小布包里拿出来。药片已经受潮软了。
“烧水。”他对还在发抖的林芷溪说。
水化药的时候,外头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很快断掉。
黑雪碎渣被风吹起,敲在防雨布上,噼啪作响。
林芷溪看着炉火,低声开口,声音里全是绝望:“要是明天还烧……”
于墨澜没有接话。
他把化好的药水送到小雨嘴边,一点一点喂下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只要今晚还在,只要这扇门还没被踢开,他就得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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