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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沟子的深秋,风已经有些割脸了。乱石岗上,那台金星大彩电正放在院子当中的桌子上,播放着《霍元甲》的重播。
虽然是白天,但院子里依然围满了人。
赵山河一边指挥着李大壮把晒好的野猪肉干装袋,一边给来看电视的村民发烟。
“山河啊,这电视里的小人儿咋钻进去的?”
“这霍大侠真厉害,那一脚能踢死牛吧?”
村民们嗑着瓜子,看着电视,眼神里满是羡慕。现在的赵山河,那是三道沟子当之无愧的首富,是能跟县长握手的人物。
然而,这热闹的景象,有人看着眼气。
“都给我停下!关了!把电视关了!”
一声刺耳的咆哮,打破了祥和的气氛。
只见大门口,胡大彪拄着拐,一脸狰狞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着中山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箍(上面写着“稽查”二字)的男人。
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腰里别着个黑皮本子,眼神像鹰一样阴鸷。
这是县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吴队长。
“谁是赵山河?”
吴队长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官威十足。
村民们一看这阵势,吓得瓜子都掉了,纷纷往后缩。
这年头,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带红袖箍的,那是要命的阎王。
赵山河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缸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是。有事?”
“有事?”
吴队长冷笑一声,“有人举报你搞投机倒把,非法收购国家统购物资,还聚众搞资本主义享乐!这台彩电,还有这些肉,全是赃物!都要扣押!”
胡大彪在旁边兴奋得脸都在抖,指着赵山河喊:“吴队长!这彩电好几千呢!肯定是他倒腾药材赚的黑心钱!抓他!把他抓起来游街!”
吴队长一挥手:“来人!把电视搬走!把人铐上!”
两个手下如狼似虎地冲向那台金星彩电。
电视里正演到霍元甲打擂台的关键时刻。
小白正蹲在桌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两只脏手伸过来,要抱走她的“小人盒子”。
小白的瞳孔瞬间收缩。
在这个小狼女的逻辑里,动她的东西,那就是死敌。
“嗷!”
没有任何废话,小白直接从桌子上弹射而起。
红裙翻飞,她像一只护食的恶狼,一口咬住了一个稽查队员伸向电视的手腕!
“啊!”
那队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小白的咬合力那是能要把野猪骨头咬碎的,这一口下去,直接见红!
“反了!敢殴打执法人员!”吴队长大怒,伸手去掏腰间的警棍。
“汪!汪!汪!”
大黄、二黑和三胖带着十几条村里的土狗,瞬间从各个角落窜了出来。
它们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把吴队长几个人团团围住。
只要赵山河一声令下,这帮人今天就得横着出去。
“赵山河!你想造反吗?!”吴队长吓得背靠墙根,脸色煞白。
赵山河站起身,拍了拍小白的头,示意她松口。
小白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松开了嘴,却依然蹲在彩电旁边,眼神凶狠地盯着那帮人,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造反?”
赵山河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吴队长,帽子别扣这么大。”
他慢悠悠地走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了一个镶着金边的红木相框。
“你说我投机倒把?那你看看这是啥?”
“啪!”
相框重重地拍在吴队长面前的石桌上。
吴队长定睛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那里面镶着一张崭新的、带着金粉的纸《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经营范围:山货收购、特种养殖、农副产品加工。
最吓人的是那张执照的编号:“001号”。
而在执照旁边,还贴着一张照片:赵山河胸戴大红花,正和县长亲切握手,背景就是县政府大礼堂。
“这……这是……”吴队长手里的黑皮本子掉在了地上。
作为体制内的人,他太知道这“001号”意味着什么了。那是全县树立的改革典型!是县长亲自抓的政绩工程!
动赵山河?那就是在打县长的脸!
“吴队长,看清楚了吗?”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一口烟圈吐在吴队长脸上。
“我这不叫投机倒把,我这叫响应国家号召,搞活农村经济。这执照上的钢印,可是县长亲自盖的。
你要是觉得这钢印是假的,我现在就给县长打个电话,让他来跟你解释解释?”
“别别别!”
吴队长吓得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误会!都是误会!赵老板……不,赵经理!我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啊!”
他勐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扇在胡大彪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把胡大彪打得原地转了三圈,拐杖都飞了。
“你个老东西!敢报假案?!敢诬陷改革先锋?!我看你才是想搞破坏!”
胡大彪捂着肿得像馒头的脸,人都傻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一纸轻飘飘的执照,竟然比枪还管用。
“滚。”
赵山河指了指大门,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带着你的人,滚出乱石岗。别脏了我家的地。”
吴队长如蒙大赦,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胡大彪看形势不对,捡起拐杖,灰溜溜地想跟着混出去。
“站住。”
赵山河叫住了他。
胡大彪浑身一僵。
“彪哥,脸疼吗?”
赵山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胡大彪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记住这个疼。”赵山河淡淡地说,“下次再敢往我这伸爪子,断的可就不止是腿了。”
……
赶走了瘟神,赵山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
苏秀秀要走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开着那辆从县运输队借来的解放牌大卡车(通过老首长关系),带着小白,轰隆隆地开到了村口。
此时,村口的大槐树下,苏秀秀正提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孤零零地站着。
几个村里的长舌妇正在不远处嗑瓜子,阴阳怪气。
“哎呦,大学生要走了?咋也没人送送?”
“听说赵山河有了那个野丫头,早就不要她了。”
“破鞋没人要喽,只能坐手扶拖拉机滚蛋……”
苏秀秀低着头,眼圈红红的。
她虽然考上了大学,但在这些村妇嘴里,她仿佛是个被抛弃的怨妇。
就在这时,大卡车的喇叭声震天响。
“滴!”
尘土飞扬中,那辆威风凛凛的绿色大卡车停在了苏秀秀面前。
车门打开,赵山河跳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那些惊掉下巴的长舌妇,而是径直走到苏秀秀面前,接过了她的行李。
“上车。我送你去省城。”
苏秀秀看着赵山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山河……”
“别哭,让人看笑话。”赵山河笑了笑。
这时,副驾驶的车门开了。
小白跳了下来。
她手里捧着一样东西,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一条纯白色的狐狸皮围脖。毛色如雪,没有一根杂毛,一看就是顶级的皮草。
这是狼群送来的聘礼中最珍贵的一件,拿到友谊商店,少说能卖五百块!
小白走到苏秀秀面前。
她不懂什么是大学,也不懂什么是离别。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对赵山河好过,而且现在很伤心。
小白踮起脚尖,把那条价值连城的白狐围脖,轻轻地围在了苏秀秀的脖子上。
“暖和。”
小白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指了指北方。
全场死寂。
刘翠芬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五百块的围脖?就这么送人了?!
苏秀秀摸着那温暖的皮毛,看着小白清澈的眼睛,心中最后的那一点不甘和酸楚,彻底释然了。
她输了。
输给了这个野性、纯粹、却又无比大气的女孩。
“谢谢……谢谢你,小白。”
苏秀秀抱住了小白,在她耳边轻声说:“照顾好他。”
……
车子发动了。
在全村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苏秀秀坐着大卡车,风风光光地离开了三道沟子。
赵山河开着车,苏秀秀坐在副驾驶。
快到县城车站的时候,苏秀秀突然转过头,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山河,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怎么了?”
苏秀秀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笔记——《长白山人参高产栽培技术》,放在仪表盘上。
“这本笔记你收好。明年省里要搞北药开发,人参价格肯定暴涨。这是你的机会。”
说到这,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是,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孙老三,外号孙阎王。”
苏秀秀深吸一口气,“我在省城听但我爸的战友提起过。这个孙老三是县药材公司的经理,但他其实是这一片的药霸。他手下养着几十号打手,专门垄断野生药材和人参收购。”
“听说,前阵子靠山屯有个参农,因为偷偷把参卖给了外地客商,没走他的渠道,结果腿被打断了,参园子也被烧了。”
“你的动静闹得这么大,连个体户执照都拿了,肯定已经进了他的视线。”
赵山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孙阎王?有点意思。”
“山河,你别大意!”苏秀秀急了,“他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听说他和省里的某些大人物也有牵扯。你斗不过他的!”
“斗不斗得过,得斗了才知道。”
赵山河把车停在车站门口,转头看着苏秀秀,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放心去上学吧。这片山,姓赵,不姓孙。”
送走苏秀秀后,赵山河开车回村。
天色已经黑了。
当车子开到乱石岗大门口时,大灯的强光扫过大门。
赵山河猛地踩下了刹车。
小白坐在后座,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怎么了?”
赵山河跳下车,走到大门口。
只见那扇新刷了红漆的大门上,赫然钉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被剥了皮的黄鼠狼。
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而在黄鼠狼的嘴里,还塞着一张纸条。
赵山河拔出纸条,借着车灯看了一眼。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赵老板,生意兴隆。过几天,孙某人来借两个胆。——孙老三”
借胆?
这是要命来了。
赵山河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
小白跳下车,走到那只死黄鼠狼面前,鼻翼耸动。
“杀气。”
小白说。
“是啊,有杀气。”
赵山河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深山。
“看来,这三道沟子的天,要变了。”
“既然阎王爷发了帖,那我赵山河,就得去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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