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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曦明抬起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圈已经融入皮肤、只留下淡淡暗红龙纹的印记。刺痛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凉,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却也像是一条血脉相连的纽带。
几秒后,他放下手,轻舒了一口气。
“这就接受了?”沈枢白有些意外地挑眉,“我以为你至少会质问下人权什么的。”
“只是觉得,这样更合理。”陆曦明摇了摇头,“三句话定生死……听起来太像儿戏。有这么一个东西时刻提醒代价,反而踏实些。”
沈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你这种人,要么死得最早,要么活得最长……当年我被套上这玩意儿时,差点给据点的房顶掀了。”
他不再多言,拿起箱中那部石墨灰色的手机。
“加密通讯终端。用的是学院自己的卫星链路和加密协议,理论上不会被任何外部机构监听——当然,神觉者那边有没有更黑的技术,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将手机滑到陆曦明面前:“理论上信号全球覆盖,地下三百米、深海,都能打通,还能一键报警求援。但别太依赖它。”
沈枢白的声音沉了沉:“梦魇的领域会扭曲电磁波,有些高阶个体的存在本身就会造成通讯静默。到了那种地方,这东西可能还不如一块板砖好使。”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份深蓝羊皮封套上。
火漆已经被他揭开,他缓缓抽出里面的文书。不是想象中的厚厚一叠,只有薄薄三页纸。纸张泛着象牙白的色泽,边缘有手工压制的暗纹,触手温润,竟像是某种皮革。
“【归尘契】。”沈枢白将文书在桌上铺开,指尖点在第一页右上角,“简言之就是生死状——不过大家觉得前一个名字比较有逼格。”
沈枢白靠在生锈的栏杆上,海风吹乱了他的花衬衫,也吹散了他语气中的那份戏谑:
“如果哪天你牺牲了,学院会尽全力运回你的尸体,安葬在【息烛园】——那是学院专属的墓园,在京郊的山巅,每块墓碑上都刻着衔烛徽记,能屏蔽魇气侵扰,让守夜人安息。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安葬在别处,学院会尊重你的意愿”
“另外,你的家人会收到一笔巨额抚恤金,足够你母亲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再为生计操劳。”
陆曦明接过契书,纸张带着陈旧的质感,上面的字迹是古朴的篆体,密密麻麻写着誓约条款与身后事安排。
他并没有翻阅,也没有说话,而是陷入被套上手环时更久的沉默,房间里只剩下海风穿过钟楼时的细微呜咽,以及远处隐约的、规律的海浪声。
月光映在他脸上,却化开成了记忆的画面——
是母亲在深夜的厨房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给他热牛奶的背影,肩胛骨在单薄的睡衣下微微凸起。
是她偷偷往他书包里塞水果和零钱时,那双生了细茧的手。
是她这些年渐渐多起来的白发,在晨光里像覆了一层薄霜。
是她知道自己被知白学院录取时,那种夹杂着自豪、担忧却又拼命克制的复杂眼神。
………
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
来送这份文书和抚恤金的人,会怎样敲响那扇门?
会怎样对那个已经失去丈夫的女人说,她的儿子也……
“怕了?”
沈枢白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陆曦明缓缓摇头:
“没有。只是……想起些事情。”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学院想得倒是周到。”
“毕竟干这行快百年了,该有的流程总得有。”沈枢白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总不能人死了,身后事还一团乱……这东西你不用签,只是告知一声。”
陆曦明吐出一口气,将契书递了回去。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的父母……知道你在做这么危险的事吗?”
沈枢白伸出的手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轻、没什么温度的笑:
“我没有父母。”
陆曦明怔住。
“别误会,不是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沈枢白继续接过契书,装进羊皮封里,“只是他们的名字,很早就刻在息烛园的墓碑上了。”
灯塔的破损窗边,有细雨从外面飘落进来。
“对不起,我……”陆曦明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道歉的。”
沈枢白摆了摆手。他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惯了生死的淡漠,甚至还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
“在守夜人世家,这是常态。一家三口能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顿年夜饭,那才叫奇迹。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息烛园里团聚。”
海风裹挟着更多的雨水飘进灯塔,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也顺着沈枢白的眉骨滑落。但他连擦都没擦,只是任由那些雨水浸湿了他那件花哨可笑的衬衫。
灯塔里再次陷入沉默。
两人被雨浸湿的身影在夜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行了,别搞得这么煽情,”沈枢白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重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东西我都交给你了,还有没有问题?不然就各回各家。”
陆曦明轻咳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你之前说,评级要看‘戒律’……那到底是什么?”
沈枢白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头看向陆曦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下一刻,一股厚重的力场感,以他为中心瞬间弥漫开来。它像水一样漫过空气,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让陆曦明感觉真的像是身处水中,难以呼吸。
紧接着,陆曦明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些飘落进来的雨丝,那些被狂风卷入的灰尘,甚至是从沈枢白发梢滴落的一颗水珠……
在被力场笼罩的瞬间,全部静止了。
不,不是静止。
那颗水珠并没有完全停下,而是在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在空中缓缓蠕动。
亿万颗细小的水珠,悬在这个破旧的房间内,反射着灯塔的微光,像是一片晶莹的星河。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沈枢白,在这静止的雨幕中,闲庭信步地穿行。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动一颗悬浮在眼前的雨滴。
那颗液态的水珠,此刻竟像是一颗固体的玻璃珠,被他轻轻弹飞,撞在旁边的齿轮上,碎成无数更小的星屑。
“时间……停止?”
陆曦明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只觉得喉咙发干。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科学的范畴,是真正的神迹。
“没那么玄乎。时间是神的领域,凡人触碰不到。”
沈枢白站在漫天悬浮的雨滴中,张开双臂,宛如这个微缩宇宙的主宰:
“这只是对‘重力’和‘空间介质’的一点小小的……欺骗。”
“序列 A-019——【重力定界】。”
“我可以小范围地‘定义’重力的方向与强度,让雨滴失重,让苹果倒飞,让牛顿从棺材板里跳出来……好吧最后一个是我瞎编的。不过重点是,我还可以让空气不再受重力影响聚集于周围。”
“啪。”
沈枢白打了个响指。
悬浮的水流轰然溃散,重新化为万千雨滴坠落。
那股粘稠的力场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雨声、风声、海浪声瞬间回归。
陆曦明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方才那种无处不在的滞重感消失,身体骤然轻快得有些失衡。他扶住桌沿,脸色有些苍白,看向沈枢白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与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就是戒律。只要你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在这个长夜里,你就是物理法则的编剧。”
“这才是守夜人——真正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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