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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的日子恬淡如诗,却终究有尽时。半月休沐转瞬即逝,谢凛的假期结束,不得不重新披上那身象征权责的官服,回到京城,投入朝堂、兵营与案牍之间。
晨起暮归,虽不如之前那般脚不沾地,却也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节奏。
林卿语随着他回到侯府,心境却与离开时已然不同。
她的身上多了世子夫人应有的从容气度,眼角眉梢浸润着被爱情滋养过的柔媚光晕,那场郑重其事的婚礼,如同最坚实的基石,彻底奠定了她在这座府邸和这个男人身边的位置。
夏日炎炎,京中贵族圈子的社交季也随之而来。
各府的花宴、诗会、游园会接踵而至。
作为安平侯世子夫人,林卿语不可避免地需要出席一些重要的场合。
秦氏乐得清闲,将一部分帖子的筛选和应酬之事交给了她,让她不必勉强,挑着合眼缘的去便是。
林卿语翻阅着那些印制精美的请柬,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目光几次落在偏院的方向。
沈云薇。
这个名义上的“女儿”,如今已满十六,正是议亲的年纪。
她因逃婚之事名声有损,又失了沈家依仗,如今寄居侯府,身份有些尴尬。
若长久下去,绝非良策。
终究是自己占了她原本的姻缘,虽非本意,但这份因果,林卿语无法视而不见。
那份因共同经历沈家冷待而生出的细微怜惜,以及一丝难以言明的愧疚,促使她萌生了一个念头:
趁着自己如今有了些许交际的余地,或许,可以为沈云薇留意一门合适的亲事。
不求高门显贵,只求对方家世清白,人品端正,若能是读书上进或有一技之长的年轻儿郎更好。
让沈云薇能有个安稳的归宿,也算全了她们这段名义上的母女情分,更是让她了了自己心里的一份牵绊。
这日,她挑中了两张帖子。
一张是吏部侍郎夫人举办的赏荷宴,举办宴会的荷园素来以雅致清静著称,受邀的也多是文官家眷,气氛不至于太过浮华喧嚣。
另一张则是永昌伯爵府的夏日游园会,规模较大,京中适龄的公子小姐去的也多,正方便相看。
她将打算先同谢凛说了。
晚膳后,书房里烛火明亮。
林卿语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末了,轻声补充:“云薇年纪不小了,总留在府里不是办法。我想着,带她出去见见世面,若有合适的人家,打听打听,若对方不介意她先前……或许能成一桩姻缘。也算是咱们对她的一份心意。”
谢凛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向她。
烛光下,她神情温和而认真,眸中清澈,并无半分虚伪或算计。
她是真的在为沈云薇打算。
他心中微软,又有些许复杂。
沈云薇……毕竟曾是他年少时光里的一部分,即便情分早已消磨殆尽,看到她如今境遇,也并非全无感触。
林卿语能如此不计前嫌地为她筹谋,这份心性,比他预想的还要柔软豁达。
“卿卿想做便去做。”他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只是不必太过劳心。她的婚事,自有她的缘法。你只需带着她,让她自己瞧瞧,若有合眼缘的,或觉得品性不错的,回来与我说,我去查底细。”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沉:“只是有一点,卿卿,莫要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当初是她自己选的路,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也并非你的过错。你肯为她费心,已是仁至义尽。”
林卿语点点头,靠进他怀里:“我知道。只是同为女子,看她如今这样瞻前顾后心有余悸,心里总有些不忍。若能帮她寻个安稳去处,我也安心些。”
谢凛抚着她的长发,不再多言。
他的卿卿,心肠太软,但也正是这份柔软,让他格外珍惜。
两日后,吏部侍郎府的赏荷宴。
林卿语特意为沈云薇选了一身月白色绣淡紫兰草的衣裙,发饰也简洁清雅,既符合她未嫁少女的身份,又不失侯府的体面。
她自己则穿了身天水碧的襦裙,簪着谢凛送的那支玉兰簪,清丽婉约,主打一个陪伴与低调。
马车里,沈云薇始终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自山庄回来后,沈云薇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来晨晖院请安,林卿语无论跟她说什么,她都是一脸茫然的顺从。
态度已经不能用沉默寡言来形容了。
“今日宴上,多是文官家眷,说话行事都讲究些。你跟着我,少说多听便是。若有相熟的小姐妹,也可去说话。”林卿语温声嘱咐。
沈云薇低低应了一声:“是,母亲。”
侍郎府的荷园占地颇广,此时正值盛放,莲叶接天,荷花映日,景致极佳。水榭凉亭中,已聚了不少锦衣华服的夫人小姐,言笑晏晏,香风阵阵。
林卿语带着沈云薇出现时,引来了不少目光。
安平侯世子续弦娶了前未婚妻嫡母的奇闻,早已传遍京城,此刻正主儿露面,还带着那位“前未婚妻”本人,自然成了人群的焦点。
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加掩饰的鄙夷或同情。
林卿语恍若未觉,只端着得体微笑,与相熟的几位夫人寒暄。
有人将话题引到沈云薇身上,她便坦然介绍:“这是侯府的姑娘,云薇。”
她并不刻意强调关系,也不回避。
沈云薇依礼向诸位夫人问好,举止还算大方,只是神色始终淡淡的,跟这宴会的热闹隔了一层蒙蒙的距离。
宴至中途,年轻的小姐们聚到一处临水的敞轩里玩耍,或投壶,或猜枚,三三两两说着悄悄话。
林卿语看到其中有几个曾和沈云薇有来往的姑娘,便使眼色示意沈云薇也过去。
沈云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却只寻了个角落安静坐着,并不参与。
林卿语一边与几位夫人说着话,目光却不时留意着那边。
她看见那几个小姐似乎想与沈云薇搭话,却不知说了什么,沈云薇只摇了摇头,那几位小姐便撇撇嘴走开了。
林卿语心中暗叹。
沈云薇的性子是有些骄傲,但经此变故,怕是很难与人亲近了。
正思忖间,一位穿着丁香色衣裙、面容和善的夫人走了过来,乃是国子监司业周大人的夫人。
周夫人与林卿语母亲曾有旧,对她颇多照拂,性子也爽利。
“卿语,这就是沈家那位姑娘?”周夫人低声问,目光看向沈云薇的方向。
林卿语点头:“正是。让伯母见笑了。”
周夫人摇摇头:“也是个可怜孩子。我瞧着,模样是好的,就是心思重了些。”
她眉眼一弯压低声音,“我娘家有个侄儿,今年十九,去年刚中了举人,正在家中苦读,准备明年春闱。性子是极老实敦厚的,就是家底薄些,父亲是个早逝的老秀才,全靠他母亲做些绣活供他读书。前些日子他母亲还托我,想寻个知书达理、能持家的媳妇,不求富贵,只求人品端正,能与他同心同德便好。”
林卿语心中一动。
家世清贫但子弟上进,听起来倒是踏实。她仔细问道:“不知令侄性情如何?可有什么忌讳?”
周夫人笑道:“我那侄儿名叫周文远,是个书呆子,除了读书,旁的事一概不通,但心地是极善的,孝顺母亲,待人也真诚。若说忌讳……他母亲身子弱,怕是未来儿媳要辛苦些。不过文远说了,若能高中,定不让母亲和妻子再受苦。”
听起来,是个知恩图报,有担当的。
虽然家世与侯府天差地别,但对如今的沈云薇而言,或许正是一个远离过往、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她更看重的是人品。
林卿语心中记下,又与周夫人聊了些别的。
赏荷宴结束回府的马车上,她将周文远的情况简单同沈云薇提了提,末了道:“这位周公子家世是清寒些,但读书刻苦,人也本分。你若有意,我便再托人细细打听一番。若无意,也无妨,日后还有别的机会。”
沈云薇一直垂着眼,听了半晌,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但凭母亲做主。”
没有抗拒,也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林卿语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中那点怜惜又深了几分。
她知道,这条路或许漫长,但总要试着为她铺一铺。
至少,要让沈云薇看到,人生并非只有侯府这一方令人窒息的天地,也并非只有谢凛那一棵曾经倚靠又失去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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