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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渐深,柳絮如雪。侯府庭院里的花木愈发葱茏,晨晖院窗外的梨花早已谢尽,换上一树嫩绿的叶,在风中哗哗作响。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得飞快。
转眼便入了三月。
谢凛果然如他自己所言,渐渐忙碌起来。
父亲麾下的城防禁卫军有三万之众,武考刚过,一大堆事务亟待他帮忙处理。
那些在武考中崭露头角的年轻人,需得他亲自过目,拟定详实的名册后交由父亲,呈送吏部,再由圣上与兵部共同遴选,分派至各处任职。
这不仅是军务,更牵扯朝堂人事,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除此之外,新兵的招募、筛选、编制,乃至一整套新的操练规章的拟定,桩桩件件都需他和父亲亲自把关。
晨晖院里,林卿语独自醒来时身侧的被褥早已凉透。
有时她迷糊醒来,能听到外间谢凛起身洗漱和低声吩咐下人的微弱动静;有时连这点声响都无,他已在天色未明时便离府去了京郊大营或兵部衙门。
谢凛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新婚妻子,每日会留下字条在外间桌子上。
“勿等,晚归”。
“天暖减衣”……
字迹张扬遒劲,一如他本人。
林卿语会将那些纸条小心收在一个自己最喜欢的螺钿匣子里,那匣子原本空荡荡的,如今渐渐有了令人心安的分量。
白日里,侯府显得格外安静。
婆母秦氏时常不在府中,不是去庄子上,便是约了相熟的夫人出游。
府中中馈有得力的嬷嬷给她搭手,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并不需要林卿语过多操心。
她连晨昏定省都不用,一时间竟清闲得有些无所适从。
起初几日,她还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空闲。
在沈家时,每日战战兢兢,总有忙不完的琐碎和应对不完的脸色。
如今,无人约束,无人刁难,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在晨晖院里种了不少花之后便无事可做。
她试着去融入谢凛的后宅。
谢凛那些姬妾倒也安分,每日循例来请安,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态度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可林卿语能感觉到,那层恭敬之下,是一种隐含观察的疏离。
她们或许在观望,这位突然空降来的身份特殊的主母,究竟能在这侯府后院站稳多久。
而谢凛连日不归,似乎也让某些小心思,开始悄悄浮动。
沈云薇被安顿在离晨晖院颇远的僻静偏院,除了头两日不甘心地试图往主院附近走动,被谢凛发现冷脸斥回后,倒是消停了不少。
据下人说,她整日待在屋里,很少出来,送进去的饭食有时动得多,有时动得少。
林卿语去过一次,隔着窗看见她坐在窗下,对着院子里一株半枯的海棠发呆,眼神空茫,全无往日神采。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沈云薇或许是在后悔,也或许是在哀叹命运不公。可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实在是怨不得旁人。
林卿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晨晖院的书房里。
谢凛的书房很大,藏书很多但是种类很少,多是兵法典籍、山川舆图,还有些杂记游记。
她找到了几本自己感兴趣的游记,靠着窗看书,也能消磨大半日时光。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素淡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静悄悄的,静下心时能听见尘埃浮动的声音。
偶尔,她会想起谢凛带着她听戏、为她别上桃花的午后。想起他掌心干燥的温度,和他维护她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心口会泛起一丝细微又陌生的悸动,像春水初融时,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可随即,便是更长的寂静和等待。
她开始探究起他的喜好。
从他偶尔的言谈,从书房里翻动最多的书页,从桌上残留的他偏好口味的点心渣滓。
她让厨房试着做了他可能爱吃的几样小食,放在食盒里温着,有时他深夜归来,还能用上一两口。
她学着辨认他常用的熏香,在他换下沾染了尘土和汗气的衣袍上,总能闻到那丝清冽的冷檀底调,如今这气味,于她已不再全然陌生。
这日午后,她又坐在书房窗下,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游记,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
蔷薇花架下的那架秋千空荡荡的。
前些日子她倚在窗口看书,放眼望去觉得院子里太空,谢凛便让人扎了个秋千,想着春日正好,若是能在花瓣飘洒的午后荡一荡秋千,肯定很开心。
可秋千扎好后,谢凛便忙起来了,她也一次都未曾坐过。
“少夫人,”侍女红叶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门房说,林府又递了帖子来。”
林卿语回过神,眸光微凝。
自那日她在林家祠堂被除名后,林家便再无声息。
如今又来帖子是想做什么?
她接过帖子,熟悉的端肃字迹,落款却换成了她那位怯懦的父亲。言辞恳切间还带着几分卑微的哀求,说是她母亲忧思成疾,病中念叨着她,恳请她回去见上一面,全了母女情分。
母亲?
林卿语放下请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她的母亲,那位同样被“规矩”和“夫君”压得喘不过气的妇人,在她被决定嫁给沈明梧时未曾为她说过一句话,在她守寡四年间未曾有过只言片语的关怀,在她被家族除名时更是影踪不见。
如今病中想念?只怕是想借她这个“世子夫人”的名头,为林家或是为她自己谋些什么吧。
“拒了吧,我没空。红叶你从我的私库里取一些银子,找个药铺抓一些养身的药送过去。”
她不想让谢凛卷进林家的事情里来,这种恶心的事情不应该让他费心。
此刻窗外暖阳高悬,她微眯着眼看了看院中的花草树木,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侯府,此刻竟让她感到一丝空旷的凉意。
谢凛已经连续四日未曾回府用晚膳了。
昨夜她睡得沉,只依稀感觉到身侧突然发凉,冷檀的香味裹在深重的夜露中,毫无顾忌地侵入她的唇间。
清晨她醒来时,枕畔依旧是空的,可是那些刻意留存的痕迹表明他一直都在她身边。
嫁给沈明梧的时候,她还在满心憧憬夫君的疼爱呵护,可是沈明梧只给她冷冰冰的眼神和独守空房的寂寞。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本游记合上。
起身走到书案边,目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
她想她应该找些事情做,好好了解他,慢慢融入属于他的领土。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脚步声。
林卿语心下一喜,转身望去。
门帘被挑起,一身墨蓝色劲装风尘仆仆的谢凛走了进来。他眼底带着些微血丝,下颌冒出青青的胡茬。
连日忙碌未曾好好休息的他,周身仍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锐气与不羁。
看见她站在书案边,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在此处,那总是漫不经心的眉眼瞬间柔和。
“夫人,”他开口,嗓音带着连日劳顿的沙哑,却清晰地唤她,“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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