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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尚早,柳梢才刚透出些朦胧的鹅黄,安平侯府迎亲的队伍便已浩浩荡荡挤满了沈府门前长街。唢呐锣鼓交织的乐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上,谢凛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面孔愈发张扬。他嘴角噙着笑,眼神扫过沈家朱漆大门前惶惶然站着的众人。
沈府里头,此刻怕是比外头这喧天的锣鼓更乱上十分。
沈家大老爷额角冷汗涔涔,捏着那张薄薄信笺的手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沈云薇,他那个自小被三弟捧在手心里的侄女,竟在大婚当口,留书一封,跟着个穷酸的教书先生跑了!
信上字迹娟秀,言辞决绝:女儿不孝,心有所属,今随君去,勿寻勿念。
大婚当前,她沈云薇轻飘飘留书一封就跟人跑了。
跟谢凛青梅竹马十来年,现在才说心有所属,简直就是在扇他们沈家众人的脸,更是在打门外那位正主儿的脸。
谁不知道安平侯掌着京城三万城防禁卫军,大女儿是宫中圣眷正浓育有皇子的贵妃。
更别提这位世子爷自己,生就一副好皮囊,偏性子混不吝到了极点,自十五岁起便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千金买笑的风流韵事能编成一部戏文。
他们原想借着谢凛名声不好这点退婚,可谢凛就那么巧合地又救了皇上,他们再想退婚也得掂量一下这位世子爷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而且沈家能把女儿嫁过去,也是攀了天大的高枝,若是能借安平侯府的势再往上走几步,那前途不可限量。
“混账!不知死活的东西!”沈大老爷低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几欲吐血。这个节骨眼儿上得罪了谢凛,沈家往后在京城还能有好日子过?
正当沈家几位老爷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着想找哪个庶女或者旁支的女儿出来顶缸时,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凛没下马,只一抬手,喧嚣的乐声骤然停歇,长街霎时静得可怕。
他驱马向前几步,马蹄“哒哒”轻响,停在沈府门前的石阶下,居高临下地望着里面一张张惨白惶惑的脸。
“吉时快到了,”谢凛开口,清锐的嗓音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压迫感,他手里一柄玉骨折扇,扇骨一下下敲着掌心,“沈伯父,本世子的新妇呢?该不会是嫌我谢家门第低微,瞧不上我这个未来夫婿吧?”
沈大老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捧着那封信,话都说不利索:“世、世子息怒!云薇她……她突发恶疾,实在无法起身,这、这婚事……”
“恶疾?”
谢凛嗤笑一声,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摇了两下,“我看不是突发恶疾,是突发癔症,长了翅膀飞了吧?”
他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沈家在场的每一位女眷。
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往后缩,生怕被这花阎王点中。
沈大夫人急得直掐身边嬷嬷的手背,目光在几个庶女身上逡巡,盘算着推哪一个出去填这火坑。
谢凛的耐心似乎告罄。
他合起折扇,往人群里随意一指:“既如此,沈家今日,总得给本世子一个交代。新娘子跑了,那就换一个。”
扇尖掠过那些惊惶的少女,最终,却停在了人群最外围,一个倚着廊柱,几乎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素淡的藕荷色衫子,裙摆绣着几支清雅的兰草,发髻松松挽着,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是寻常的妇人装扮。
她低垂着头,只露出一段雪白纤弱的颈子,和半边如玉的侧脸。方才府中大乱,人人往前凑看热闹或想办法,唯有她,悄悄退到了最后,恨不能隐身。
可谢凛偏偏看见了。
不仅看见,那惊鸿一瞥的侧影,那周身笼罩着的、与这纷乱格格不入的沉静与脆弱,像一枚冷玉,勾得他心神恍恍。
“就她吧。”谢凛收回折扇,语气随意得决定了新妇的人选。
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谢凛所指,齐刷刷钉在那个素衣妇人身上。
林卿语浑身一颤,愕然抬首。
那一瞬,谢凛看清了她的全貌。
远山含黛的眉,秋水盈盈的眼,唇色很淡,像是春日将谢的桃花瓣,透着一种荏弱的苍白。这张我见犹怜的脸蛋儿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像古卷里走出的仕女,又像雨打过后伶仃的娇荷。
美则美矣,可她已经嫁做人妇了!
沈大老爷舌头打了结:“世、世子……那是、那是三弟妹……云薇的……”
是了,这是沈家三房的原配夫人林卿语。沈老三娶她回来不过充个门面,没多久便为着他那病故的真爱妾室郁郁而终。
妾室故去后,留下个女儿沈云薇,记在林卿语名下养着。林卿语今年刚满二十,却已在沈家守了四年寡,成了个无人问津的小透明。
谁能想到,谢凛会点中她?这可是他未婚妻名义上的母亲!
沈家众人脸色精彩纷呈,惊愕、荒谬、难以置信,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如释重负和隐秘的算计。
三房就剩这孤儿寡母,若能借此攀上侯府,倒省了日后分家产的麻烦。至于林卿语本人意愿?
沈云薇一个挂名的三房嫡女尚且能为家族“牺牲”,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又能如何?
沈大老爷与二老爷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定了主意。他堆起谄媚的笑,朝着谢凛躬身:“世子……好眼光!只是林氏她毕竟是云薇的母亲,这于礼……”
谢凛漫不经心地甩着扇坠,打断他:“沈云薇不是跑了吗?跑了的,就不是我谢凛的未婚妻。我今日娶的,是你们沈家赔给我的新妇。怎么,沈家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他眼神陡然一厉,“还是说,沈家想明日满京城都知道,清流传世的沈家教出的好女儿,在大婚当日与人私奔,让我谢凛,让我安平侯府,沦为京城的笑柄!”
“不敢!万万不敢!”
沈大老爷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只回头,目光沉冷地看向林卿语,“三弟妹,为了沈家,委屈你了。”
林卿语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周围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和看好戏的兴味。她攥紧了袖中的手,努力让自己不要露怯。
四年了,她在沈家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守着本分,躲着沈云薇的明枪暗箭,只求一方安身立命之所。可到头来,还是像一件物品,被人随意指认,随意安排。
谢凛。
那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她曾远远见过他纵马过街,意气风发,也听过他无数风流韵事。
而她,竟然要以这种荒谬绝伦的方式嫁给他?
可她能拒绝吗?
沈家不会允许,那个高踞马上的年轻世子,更不会允许。
唢呐声重新刺耳地响起,比先前更添了几分仓促和高昂。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过来,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将她拉进了内室。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身上那身素淡的衫裙被剥下,换上了沈云薇的嫁衣。喜娘们七手八脚地给她上妆描眉挽头发,最后将凤冠沉重地压上去,盖上大红色的喜帕。
凤冠上的珠帘晃动,遮蔽了视线,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从准岳母摇身一变成了谢凛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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