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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鸿不知道乔君会不会来。十年前她来救晏之，是因为亲儿子命悬一线。如今她若再来，晏之未必有危险，可她自己——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一片水花。顾鸿转过街角时，迎面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猛地勒住缰绳，正是顾晏之。
“父亲？”顾晏之皱眉，看着神色匆匆的老侯爷，“您怎么……”
“你派人去白云观了？”顾鸿开门见山。
顾晏之点头：“是。郡主沈未央命在旦夕，太医院束手无策。当年救我那位游医，或许有办法。”
“混账！”顾鸿打断他，声音沙哑而急促，“你知不知道，你请的这个人，现在进京有多危险？”
顾晏之一怔。
顾鸿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当年救你的那个游医……不是普通人。她在京城得罪了人，有人一直在追捕她。”
“十年前她进京救你，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差点没能活着离开。这次你再找她……”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晏之已经听懂了。
“父亲的意思是，朝廷有人要抓她？”
“不只是抓。”顾鸿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要她的命。”
顾晏之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游医，灰扑扑的衣裳，掉了漆的药箱，沉默寡言的身影。那个人救了他的命，连一口水都没喝就匆匆离开了。
他当时病得昏昏沉沉，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后来父亲告诉他，那是一个云游的郎中，恰好路过京城，恰好懂那种奇毒。他信了。
可现在父亲告诉他，那个人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的。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顾晏之的声音有些发紧。
“告诉你又如何？”顾鸿看着他，眼底是复杂的光。
“那人走的时候留了话，说此生不会再入京城。她让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报答。我以为……”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到那枚铜牌。”
顾晏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调转马头。
“你干什么去？”顾鸿急声问。
“去京郊接应。她既然是为我而来，我就不能让她出事。”
顾鸿策马追上，一把抓住他的马辔头：“顾晏之！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连要抓她的人有多少都不知道，就这么贸然前去……”
顾晏之低头看着父亲，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
顾鸿看着儿子的眼睛，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想告诉晏之那个游医的真实身份，想告诉他为什么那个人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赴这个约。
可他不能说。
乔君说过，晏之不必知道。她不想让儿子背上任何负担，不想让他因为她而陷入危险。她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跟你一起去。”顾鸿说。
顾晏之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多问，马鞭一扬，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顾鸿紧随其后，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朝着京郊的方向疾驰。
晨风灌进衣袍，冷得刺骨。顾鸿跟在儿子身后，看着那个宽阔挺拔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京郊三里亭，晨雾如纱。
乔君从白云观后山密道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清虚师兄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担忧。
她掰开他的手指，说了一句“晏之需要我”，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路。
二十多年了。她躲了二十年，藏了二十年，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不敢在一个城池待超过三个月，不敢跟任何人深交，不敢写信，不敢回头。
可儿子需要她。
这份需要比什么都重。比她的命重，比她这十几年颠沛流离所受的苦重，比那些藏在暗处等着抓她的人重。
晨雾越来越浓，官道两旁的树影在雾中扭曲成奇形怪状的模样。
乔君压低了斗篷的帽檐，脚步又快又急。收到白云观的信后，她便骑马赶来，为了掩盖行踪，自观中出来后，她便弃马步行，晨间京郊山林，她走了一早上。
再有五里就是三里亭了。清虚说晏之会在那里等她。
乔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她不知道晏之长成了什么样子，是像她多一些，还是像顾鸿多一些。
她走的时候他还在襁褓之中，瘦瘦小小的，晏之小时候，她总是换着法子装扮成各色人物，偷偷去看他。
有一年他生了一场大病，烧得迷迷糊糊，她装成婢女站在他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呢喃了一句“娘，别走”。
她还是走了。
乔君的脚步顿了顿，抬手按了按胸口。二十多年了，那个地方还是疼。每次想起来都疼。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密林，乔君踏入林中的一瞬间，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听见了不该有的声音。
不是鸟鸣，不是风声，是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而且不止一个。
乔君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袖中藏着的那柄短刀。
“乔娘子，十几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声音从前方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雾气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灰衣，斗笠，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紧接着，两侧的树后也闪出了几个人影，将官道前后都堵死了。
乔君的心沉到了谷底。
至少有六个人，她数不清，雾气太浓了，但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是人。
“你们倒是消息灵通。”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为首那人笑了笑：“乔娘子的行踪，我们盯了二十几年了。白云观那边一有动静，我们自然就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雾气在他身后散开又合拢：“乔娘子，跟我们走吧。躲了二十年，也该到头了。”
乔君握紧了袖中的短刀，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正面突围不可能，人太多了。她的目光往后扫了一眼，身后也有两个人影堵着。
往林子里钻，或许有一线生机，可她这把年纪了，未必跑得过这些年轻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短刀从袖中滑出来，握在掌心。
“乔娘子，别做傻事。”为首那人叹了口气，像是在劝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上面要的是活人，可你要是不配合，我们也没办法。缺胳膊少腿的，也能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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