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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城东的谢府深宅,是一处幽静的跨院。院里的海棠花被昨夜的雨打得零落,只剩下几片残红贴在青石板上,透着股萧瑟。屋内,地龙虽已熄了,但鎏金的博山炉里还燃着安神的沉水香。
只是这香气再怎么安神,也压不住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呜呜……太惨了……怎么能这么惨……”
谢云珠整个人趴在红木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今年刚及笄,平日里也是娇生惯养,此刻却发髻散乱,杏眼已经哭肿了。
她手里攥着一方湿透的帕子,已经被她揉搓得不成样子,上面全是泪痕和鼻涕,看着很可怜。
而在她面前的桌案上,没有摆着平日里的胭脂水粉,也没有珠钗首饰。
唯独放着一本宝蓝色织锦封皮的书册。
那书册看着很厚,封面上没什么花纹,只有几只金线绣的蝴蝶,在光线下栩栩如生。
“梁兄……你怎么就这么傻……”
谢云珠一边抽噎,一边伸出手指,小心的抚摸着那书脊。
就在这时,红木门被人猛的推开了。
吱呀一声。
这一声响动很大,带着推门人的怒气,吓得谢云珠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想把那本书往怀里藏。
“大白天的,这般啼哭成何体统!”
一道严厉的男声随之响起。
进来的男子弱冠之年,身形挺拔,穿着国子监的青衿儒服,头戴方巾,腰间挂着一块墨玉。
他面容清俊,剑眉星目,只是此刻眉心紧紧锁着。
此人正是谢云珠的嫡亲兄长,国子监的高材生,谢云舟。
谢云舟手里还拿着两卷经义,本来是路过妹妹院子,却听见里面哭声震天,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欺负了主子。
“大……大哥……”
谢云珠吓得打了个嗝,慌乱的站起身想行礼,却因为跪坐太久腿脚发麻,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站好!”
谢云舟厉喝一声,目光锐利的扫过了屋内。
没有受责罚的丫鬟,也没有打碎的瓷器。
最后,他的视线钉在了谢云珠拼命遮掩的那本蓝皮书上。
“那是何物?”
谢云舟上前两步,气势逼人,让谢云珠不得不往后退缩。
“没……没什么,就是一本闲书……”
谢云珠眼神躲闪,把手背在身后,“大哥今日不用温书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闲书?”
谢云舟冷笑一声,带着读书人的清高与不屑。
“这江宁城里最近乌烟瘴气,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著书立说了。拿来!”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语气不容置疑。
谢云珠眼眶更红了,死死咬着下唇,就是不肯动。
“我让你拿来!”
谢云舟也是动了真怒,上前一步,动作强势的抓住谢云珠的手腕,将那本书夺了过来。
“不要!大哥你还给我!那是我排了一早晨队才……”
谢云珠急得大喊,想要去抢,却被谢云舟用另一只手轻易挡开。
“排了一早晨?”
谢云舟眉头皱得更深了,低头看向手里的罪证。
触手微凉,是上等的丝绸质地,这书封的用料竟然比他平日读的圣贤书还要考究几分。
再看那封皮上的字,梁山伯与祝英台。
那几个字并非寻常的馆阁体,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笔锋苍劲有力,透着股狂放悲凉的意味。
“哼,果然是这种才子佳人的淫词艳曲。”
谢云舟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随手翻开扉页,一片很薄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轻飘飘的从书页中滑落下来。
那东西在空中打着旋儿,正好有一缕阳光穿过窗棂照在上面。
瞬间,那薄片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非常美。
谢云舟下意识的伸手接住。
入手的感觉很微妙,又脆又滑,脉络清晰可见,上面还沾着些亮晶晶的粉末。
这是一片蝴蝶的翅膀。
是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过的,永不腐朽的真蝴蝶翅膀标本。
“这……”
谢云舟愣了一下,身为读书人,他自诩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哪家书局能有这么巧妙的手段,竟然将真蝴蝶的翅膀夹在书中。
鼻尖嗅到一股淡雅的香气。
不是廉价的脂粉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墨香与幽兰的冷香,闻着让人头脑清醒。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恍惚,便让谢云舟心中升起了一丝警惕。
好手段!
这做书的人,简直是在用打造艺术品的心思去包装这些糟粕!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谢云舟回过神来,心里的厌恶更深了。
他重重的合上书页,发出啪的一声,将那片蝴蝶翅膀随意的夹了回去。
“这就是让你哭得死去活来的东西?”
谢云舟扬了扬手里的书册,眼神冰冷的看着妹妹。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这种市井杜撰出来的荒唐故事,哭得连仪态都不要了?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它不是荒唐故事!”
也许是蝴蝶翅膀被夹住的动作刺痛了谢云珠,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她,此刻竟然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徐郎君说了,这是血泪著文章!大哥你没看过,你凭什么说它是糟粕!”
“徐郎君?”
谢云舟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名字,眼底的鄙夷更深了。
“就是那个在百花楼里搔首弄姿、此时全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落魄秀才?一个斯文败类写的东西,也能叫文章?”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被这本毒书给污染了。
“从今日起,禁足半月!这本妖书,没收了!”
谢云舟将书往自己袖中一揣,转身就走,根本不给谢云珠任何辩驳的机会。
“若是再让我看见你沾染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我就让母亲停了你的月钱!”
“大哥!你还给我!那是五两银子啊!”
谢云珠看着兄长绝情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梁兄……我的梁兄被大魔头抓走了……”
谢云舟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脸色铁青。
大魔头?
好啊,读了几本破书,连亲哥哥都敢编排了!
看来这许家的百花楼,真是个必须要铲除的毒瘤!
听雨轩。
这是谢府最清幽的书房,平日里只有谢云舟一人独处。
屋内陈设很简素,一案、一椅、一榻,四壁全是堆满的经史子集。
谢云舟沉着脸回到书房,随手将那本从妹妹那里没收来的梁祝扔在了书案的一角。
哐当一声。
书册落在硬木桌面上,声音沉闷。
他看都没再看一眼,径直走到香炉前,取出一支名贵的海南参,点燃插好。
青烟升起,带着让人心静的木质香气。
谢云舟铺开一张宣纸,亲自研墨。
墨是徽州的松烟,纸是宣城的澄心堂纸。
他提笔饱蘸浓墨,准备和往常一样,在这安静的午后写一篇策论,以备来年的春闱。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
笔尖落在纸上,行云流水。
可是,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锋突然顿住了。
谢云舟的目光,不受控制的飘向了书案的一角。
那里,静静的躺着那本蓝色的锦缎书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正好打在书封上那几只金线绣成的蝴蝶上。
那金线似乎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五两银子……”
谢云舟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烦躁。
五两银子买一本书,这也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要知道,正经的四书五经,也不过十两一套。
“我倒要看看,这价值五两银子的糟粕,究竟写了些什么蛊惑人心的鬼话。”
谢云舟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所谓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要想彻底批判这种歪风邪气,要想把妹妹从歧途上拉回来,自己总得先了解敌人的手段,才能骂到点子上。
对,就是这样。
我是为了批判它,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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