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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语气再度染上愤慨:“弟子亲眼看见,一车接着一车钱财粮帛、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从宋府、徐府抄出,个个装得满当,压得车辙都深陷了好几分!”“这些可都是这该死的蛀虫,从黔首身上敲骨吸髓、压榨出来的民脂民膏啊,这么多,他们怎么敢的!”
扶苏说得咬牙切齿,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那股翻涌的怒气,目光飞快地瞥了周文清一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弟子一时气愤,就……就自作主张,把难民安置在宋府,暂作休养了。”
他攥了攥袖角,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低头,主动坦白道:
“所以……先生,我们现在其实也在宋府之中!”
周文清下意识地略一皱眉。
怪不得头顶的那那一根雕梁如此奢华,原来是在大贪官的府邸啊。
所以……扶苏在向他请罪些什么?
周文清心底正疑惑,见他眉心微蹙,李一连忙快步上前,像是怕先生误会似的,语速飞快:
“先生放心,这宋府大得很,我们在前院厢房,而且铺盖被褥之类,都是阿箬姑娘带了人,联系清夫人手下最近的铺子重新置办的,干净得很,房间也都打扫过了,绝对不会出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旁的尉缭见状,竟也跟着劝解:
“子澄,我等深知你素来清正简素,不喜奢靡浮华,更厌这等巧取豪夺、穷奢极欲、堆筑在万民苦难之上的不义荣华,寻常时候,你自是不屑踏入贪官私宅半步。”
“但此时非比寻常。”
“尉缭相信长公子此举,只为安民疗伤、便利理事,绝非贪恋奢境之意,虽说这刚抓奸佞,便入靡宅,于名声似有不妥,可事急从权,长公子如此心怀大义,想来区区宅院外物,乱不了他的心性,无伤大雅,黔首也并非无心之人,断不会妄加非议,你就不要责备长公子了。”
这一大通话噼里啪啦砸过来,周文清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哪里来的刻板印象,他在尉缭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啊?!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韩非已经紧随其后。
“没错,子澄,长公子此举,非也是赞成的。”
“尉缭先生此番救下的难民、伤病稚童数量不少,仅靠郡守府或传舍落脚,尚且拥挤,何况他们大多惶恐惊惧,还需安心静养。”
“再加上那些重伤的兵卒,也需要医者时刻照看,唯独这宋府院子大、屋子多,虽宋赟可恨,但有一处僻静之所,能将人尽数安置在一起,也方便照料救治,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了,子澄,你……”
“停停停停停!”
周文清连忙抬手出声打断,眉眼间带着几分好笑。
“好了,不必多说了,我何时说过不同意了?”
呃……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吗?
周文清轻叹一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宋赟横征暴敛、盘剥黎庶,压榨一方膏腴筑起这雕梁画栋、亭台草木,与其查封空置、白白荒废,不如还之于民,以赎其罪,庇佑受难的黎民、负伤的将士,这才是物归其本、不负民心,我自省得。”
说罢,他话锋轻转,褪去几分正色,添了些许随性戏谑:“所以啊——”
他抬手指向案边那只空空如也的药碗,指尖轻点碗沿,笑意浅浅。
“我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就连喝的药,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珍品,你们是从哪看出我清正简素来的?”
屋里静了一瞬。
几个人面面相觑,好像这才意识到,细论起来,子澄的用度好像还真是极上乘的。
虽然周文清自己不大在意,连周府中馈都交给阿柱管理,也做打磨历练,可架不住大王赏赐啊!
锦衣珍器、御用药材,如流水一般源源不绝。
可诡异的是,纵然他从不刻意避嫌、故作清苦,朝野上下、身边众人,却早已默认他生来便是清正雅素、淡泊浮华的良臣模样,从无人觉得他半分逾矩。
“大概……”姚贾犹豫了一下,说到:“是世人固有印象使然吧。”
“常人心中,真正心怀社稷、一心为民的骨鲠良臣,本该是如隗御史一般,刚正自持、清正廉洁,深恶奢靡浮华,批判官吏贪腐享乐,就连大王偏好华服,他都会谏言一番,而自己则两袖清风,日子过得清苦。”
“这可不好。”
周文清摇了摇头。
“清廉是清廉,贫苦是贫苦,一个是本心德行,一个是日用境遇,两回事,隗御史如此,是其德行高尚,值得敬重,若是强行把清廉和贫苦绑在一起,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
“欲为廉者,必先自苦,但凡日用优渥、不居寒贫,便是品德有瑕、德行有亏?”
“这般歪理盛行,日后谁还愿意、谁敢做这个好官?”
“长此以往,真正踏实干事、尽职奉公的能臣,反倒束手束脚,朝廷的厚禄重赏不敢受,世间上好器物不敢用,生日日谨小慎微,唯恐落下一个‘奢靡不廉’的虚名,被世人诟病非议。”
“到最后更是本末倒置——君王赏功不赐金予财,只剩几块空名牌匾、几句虚誉嘉奖,臣子手里空空如也,真要下乡察民、体恤黎庶、接济弱小,难免处处捉襟见肘,寸步难行,只得一省再省,勒紧裤腰带,最后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反倒那些贪官,只需披上一身假皮,在外装出一副清贫简朴的模样、做做表面功夫,关起门来,照样穷奢极欲,还能借此浑水摸鱼,藏住满腹贪腐祸心。”
“至于那些庸碌无为的官员,就更可笑了!”
“他们上无治国理政之才,下无安抚一方之能,毕生无功无绩、尸位素餐,却偏偏可以投机取巧,穿几件旧衣、食几顿粗茶,装出一副淡泊浮华、两袖清风的模样,便能赚得满堂赞誉、一世清名。”
“这般买卖,比贪官做得还要划算,还不用担风险!”
“本就无才无术,捞不到横财、做不出实绩,索性顺势故作清高、标榜简朴,还白捡一个好名声,啧啧啧,妙啊!”
这一番话,完全打破了固有的认知,众人不语,若有所思。
扶苏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目光清亮:“先生的意思,好像明白了。”
“先生以为,我若是将这两处华宅,交与胡郡丞与沈县令,如何?”
他心中早已反复斟酌、纠结许久,宋府、陈府两处,弃之可惜,但又极尽豪奢,沾染贪腐污名,向来为人所忌讳,但凡清正高洁者,恐避之不及,正因如此,他从未考虑过让胡、沈二人接手此处。
可现在想来,却是他想偏了。
不用周文清回答,众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周文清还想着,说不定陈郡会,来日会建起第二个大秦学府,也犹未可知……
他思绪一动,顺势开口问道:“说起胡郡丞和沈县令,二人如今伤势如何?”
“已无性命之虞,子澄放心。”尉缭温声宽慰了一句。
这说辞……听起来可不那么令人放心啊。
周文清眸光微凝,幽幽地看着尉缭,显然不接受这般敷衍说辞。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尉缭无奈,只得叹气一声:“能保住性命,已然算是万幸了。”
“昨夜守城混战凶险至极,二人皆是舍身护民,死死冲在阵线最前,胡郡丞本就年事偏高,经不起这般惨烈透支,经一夜浴血死战,身上新添大小十余处伤口,失血极重,直至此刻仍旧昏迷未醒。”
“吕医令预判,他约莫这要明日才能苏醒,只是肩胛那一刀过深,又勉力提刀,终究是损了筋骨脉络,哪怕伤愈之后,右臂也再难自如抬举,无力负重了。”
尉缭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惋惜怅然。
这样一个忠勇悍吏,前半生戎马守土戍边、后半生执刃护佑一方,可惜,自此不仅再也拿不起自己的兵刃,怕是连提笔理事、伏案批文这般日常琐事,都要备受掣肘、费力艰难,实在令人扼腕心痛。
“沈县令相较之下伤势稍轻,却也绝非无伤大碍。”尉缭继续沉声说道。
“他断了一截小指,胸骨也折了两根,有些伤到了肺,落下了咳疾,好在吕医令说,他年纪尚轻、体魄强健,只要肯日后好生护养调理,假以时日,总能慢慢复原过来的。”
“竟然这么严重!我去看看他们”
周文清脸色一沉,当即伸手掀开被褥,欲要翻身下床。
哪知他才刚有动作,身旁几人便像约好了似的,齐齐围了上来,好几只手同时按在他才掀开一个角的被子上,将他连人带被又严严实实地压了回去。
“先生!吕医令说了,今日不可起身的!”扶苏急得声音都高了半度,手还死死按在被角上,生怕他从别处溜走。
韩非倒是不急不慢,俯身替他理了理被那好几双手拉得过于向上的被褥,眼神暗带威胁地丢下一句:“好好躺着,莫要乱动。”
李一蹲在榻旁,没说话,只抬头望着他,那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
尉缭当即瞪眼放话,语气强硬直接:“子澄要是觉得自己痊愈了,尽管起身,我立刻备车,直接送你回咸阳静养!”
姚贾一时没挤进去,站在外围顺势补刀,语速轻快:
“我看可行,正好我得去问问吕医令,他说还需要静养一日的能才好的,怎么不准呐?”
几人层层阻拦,软劝硬拦全都用上,周文清动了动身子,试了两下,肩头、被角全被牢牢按住,想翻身都难。
他左右看了看严防死守的众人,又抬头望了望头顶那根雕梁,周文清终于放弃了挣扎,把脑袋往枕头上一搁,整个人瘫了下去。
“好了好了,我知错了。”周文清无奈妥协,“今日身子确实轻快许多,一时忘了分寸,我不动便是,明日再去探望总行了吧?”
“不行。”扶苏神色郑重,一本正经道,“明日也得听听吕医令怎么说才行!”
周文清:“……”
好在他这次心疾恢复得格外顺遂,休养一夜后已然安稳不少。
次日吕医令前来复诊,反复搭脉查验,确认他脉象平稳、并无反复隐患,这才终于松了口。
“可适当活动活动,活络气血无妨。”吕医令再三叮嘱,语气郑重,“但切记不可劳累、不可迎风受凉、不可心绪大起大落。”
“我保证,这回一定记住了。”周文清连连应下,就差举起手来发誓了。
可这份保证实在没多少说服力,屋内众人纷纷投来不信任的目光,吕医令更是淡淡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李一。
“务必把周内史看严实些,莫让他肆意妄为。”
李一郑重颔首应下。
周文清讪讪一笑,不敢再多辩驳。
胡郡丞还没醒,吕医令不许众人打扰,周文清在门口站了片刻,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榻上那道疲惫的身影,便轻轻退开了。
他转身,朝沛县五人暂住的院子走去。
扶苏走在前面引路,李一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尉缭本要同去,被周文清拦下了:
“兄长昨日领兵进山,忙碌了许久,又是几乎一夜没合眼,先回去歇着,我就在这院中走走,又不出去,有韩子看着呢,不会有事的。”
“我没事。”尉缭下意识拒绝。
周文清浅浅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兄长自己尚且这般逞强硬撑,怎么还好意思管束我这个做弟弟的?”
一句话堵得尉缭无言以对。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韩非,见韩非微微颔首,示意此处稳妥、无需多虑,终究只能压下心底担忧,无奈作罢,转身回房休整。
目送尉缭离开,周文清收回视线,看向韩非。
韩非一挑眉:“怎么,还想把我给支开?”
“哪有的事,没有没有。”周文清连连摆手,讪讪摸了摸鼻子。
其实可以的话,他是真的想支开韩非,毕竟……与这汉初团的几人第一次正式碰面,周文清想自己、一个人,重新认识认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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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忙,比我想象中麻烦,险些没赶上更新(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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