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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后的雾,再退了一寸。陆昭脚下没停,第二步跟着落下。
前头那道旧甲留影已转过半身,沿长街往里去。沈霁手一抬。
“踩影位。”
后面灰旗轻骑立刻压步。
第三人刚落脚,靴底偏了半寸。
咔。
左侧旧门猛地开合。
一块石舌自门槛下弹起,直顶膝弯。那人身子一歪,半边腿几乎跪进缝里。陆昭反手一扣,拽住甲肩往回带。
“别抢。”
石舌擦着靴边收回。
那名轻骑喉头滚了两下,硬把声压住。
“记下了。”
沈霁没有回头。
“这里认步,不认命硬。”
陆昭盯着前方地面。
留影落点很稳。
先让。
再并。
后折。
最后才进长街中线。
他低声道:
“看脚。”
“别看脸。”
旁边一名灰旗轻骑没忍住,偏眼扫了前头留影一记。
“头儿,那身甲——”
“闭嘴,跟。”沈霁声音压得很低。
那轻骑立刻收声。
陆昭又往前一步,视线始终贴着旧步位。
“右前那道影,落脚比别的短。”
“它在避门。”
沈霁偏了偏头。
“还能看出别的?”
“能。”陆昭道,“前头三道都在让位。”
“让谁?”
陆昭望向长街深处那点冷辉。
“让灯。”
沈霁没接话,脚下却更稳。
众人沿着第一列留影往里行,长街两侧旧门一扇接一扇半开半合,门后不见人,只见一层发白薄雾在门框里轻轻起伏。
走出十余步,第二列留影自右侧旧门中鱼贯而出。
一道持弩。
一道扶伤。
最后一道人影抬起手,朝左前做了个压退手势。
沈霁呼吸一顿。
陆昭察到她步子慢了一线。
“认得?”
“旧列手令。”沈霁盯着那只抬起的手,“逐风垒外巡第七式,退半步,借中线。”
后方一名灰旗轻骑压不住了。
“真是旧队的人?”
沈霁冷声道:
“看路。”
“再分心,城先收人。”
那人咬住牙关,不敢再问。
长街继续往前。
留影越来越多。
有的从门里出,有的从窗下翻落,有的沿墙角快步压过,最后都在同一条线并拢,再向那点冷辉靠去。
陆昭看得更细。
“不对。”
沈霁立刻侧目。
“哪不对?”
“这不是一队。”陆昭道,“前段八道影是一拨,中段五道是另一拨,后面那三道更晚。”
“为何?”
陆昭抬手点了两处。
“第一拨走得稳,线直。”
“第二拨有断口,步位里多了停。”
“最后那三道,左边那人一直在回头。”
沈霁眼底一冷。
“追兵。”
“或是后补。”陆昭道,“总之,城里当年不止一回开门。”
这话刚落,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很远。
但在这条街里,已足够清楚。
后方灰旗众人同时回头。
沈霁低喝:
“别乱!”
陆昭没有回头。
“有人进门了。”
“谁?”一名轻骑脱口而出。
陆昭道:
“想捡路的人。”
此刻,城门外。
断墙后伏着两道灰影。
前头那人半蹲半伏,腰间挂着一盏死白小灯,灯口压得很低。
“雾退了。”
“能进。”
后方那人盯着门洞。
“先试一步。”
前者点头,脚一抬,直接跨进门槛。
第一步刚落,门洞上方那半截断兽忽地亮了一下。
旧纹自地面翻起,成环一卷。
灰影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掀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残墙,灯也脱了手。
死白小灯摔进沙里,瞬间灭净。
更远处的北坡草影里,一只黑羽箭慢慢压下。
执弓的人没出手,只低低说了两个字。
“再等。”
回到长街之内。
众人又走过一段。
前方路忽然分了三叉。
左边一条窄巷,地上落点稀而乱。
中间直街留影最多。
右边一段回廊最暗,三道旧影在那边一闪一灭,像随时会断。
沈霁停住。
后面灰旗轻骑也全停了。
“三条路。”她看向陆昭,“挑哪条?”
“中间。”一人低声道,“影最多。”
“未必。”另一人接上,“影多,坑也多。”
沈霁没理后头,只问陆昭。
“看出什么了?”
陆昭没立刻答。
他先看左边。
那里留影步位短,且多次擦墙,像在避什么东西。
再看中间。
直街人影最多,但有两道脚印在中段突然散了,后面的影却还在继续。
最后看右边。
回廊暗,影少,三道都很旧,其中一道怀里托着长条形物件,走得极慢。
陆昭眼神一凝。
“右边。”
沈霁道:
“凭什么?”
“中间那条死过人。”陆昭道,“不是留影,是断线。”
“左边那条在躲门。”
“右边那道抱东西的影,前后所有人都给它让过位。”
沈霁盯住那道缓缓移动的旧影。
“抱的是什么?”
陆昭道:
“灯座。”
后头立刻有人吸了口气。
“灯座能搬?”
“能不能搬,跟过去就知。”沈霁一摆手,“右廊。”
队伍立刻折向右边。
这段回廊更窄。
两侧全是封死的旧窗。
窗棂里嵌着半透石片,石片后有一团团模糊灰影,站着,坐着,低着头,姿势各异,全不动。
一名灰旗轻骑背后发紧,低低骂了一句。
“操。”
沈霁没回头。
“骂也小点。”
陆昭抬手轻压一下,示意众人慢。
前头第三道留影已拐过回廊尽头,怀里那件长条物也更清楚了些。
不是兵器。
是一座窄底长身的小台。
台心有孔。
孔上本该立灯。
陆昭道:
“看清了。”
沈霁盯着那东西,喉间发紧。
“真是灯座。”
回廊尽头之后,是一片不大的方场。
方场中央立着一座半塌石亭。
亭下有方台。
台上嵌着一只灯座。
灯座通体发灰,边口开裂,内里悬着那一点不该还亮着的冷辉。
所有留影到了此地,全停了。
第一拨里,持弩的人立在外圈。
扶伤的人靠左。
最后那道影把怀中灯座送到石台边,微微一放,随后半跪。
第二拨的人则守住方场四角。
第三拨里,那道一直回头的影站在入口处,背对众人,像在替谁压后。
沈霁站住不动。
良久,才挤出一句。
“这不是开门。”
“这是送灯。”
陆昭缓步上前。
“先别碰。”
沈霁压住想跟的脚步。
“看出什么?”
“少一件。”陆昭道。
“少什么?”
陆昭盯着石台灯座。
“承灯的座有了。”
“护灯的人有了。”
“压后的人也有了。”
“缺最后一角。”
他说完,从袖里取出那半幅残图。
图纸一展开,冷辉微微一晃。
方场里几名灰旗轻骑呼吸都跟着收紧。
沈霁上前半步。
“别乱贴。”
陆昭没理会,只把残图压在方台边缘,对照石面旧纹慢慢挪。
一次。
不合。
再挪半寸。
还是不合。
直到他把残图转过来,让破口朝东南,图上两道断线与石台边缘同时一对。
咔。
很轻的一声。
灯座下方弹起一小片暗槽。
里面没有机关刀,也没有毒针,只卡着一枚破旧薄片。
薄片边缘残缺,只剩一个角。
沈霁目光刚落上去,整个人就定住了。
陆昭没有马上去拿,只问:
“认得?”
沈霁没答。
她盯着那枚角片,又死死盯住陆昭手中的半图。
过了两息,声音才慢慢挤出来。
“这不是认不认得的问题。”
后头有人急了。
“头儿,到底是什么?”
沈霁抬起手,示意谁都别动。
她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压不住的波动。
“失踪探队出发前,巡边司封过一张城路总记。”
“案卷封底压着一枚缺角。”
“形、纹、断口,全对得上。”
陆昭看着她。
“那一角在何处?”
沈霁缓缓抬眼,盯住方场东侧一扇始终没开的黑门。
“不在案卷里。”
“在那扇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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