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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方,到了。沈霁手腕一压,灰披风随势收拢。
“散!”
她一声落下,半坡轻骑立刻分开。
左两骑抢前,右三骑斜切,后排同时压弩,先护尸,再护坡线。
陆昭已经退到断旗杆另一侧。
他没趴,也没冲。
先看山脊。
再看坡线。
最后看沈霁。
这队人反应够快。
不是临时拼出来的。
沈霁一扯缰绳,马头横过半圈。
“别乱动。”
陆昭盯着山脊那条黑线消失的位置。
“上面不止一个。”
沈霁眼神一沉。
“看出来了。”
她抬手又一压。
“后列,盯山脊。”
“前列,下马。”
“死的人先别碰。”
一名灰旗轻骑刚跳下马,第二支箭已经落下。
箭不取人头,直扎马腿。
马嘶声骤起,整匹马往侧边一翻,连着把那名轻骑掀出去两丈。
沈霁低喝。
“压低!”
陆昭已经顺着翻倒的马身掠到另一块坡石后。
他袖口一抖,短刀滑进掌心。
山脊上没有人影。
只有几块突出的乱石。
箭从石后走。
人一定在动。
他低声开口。
“他们不想立刻杀完。”
沈霁听见了。
“废话。”
“要真想杀,第一箭就落这边主位了。”
陆昭看她一眼。
“那就不是来灭口。”
“是来搅局。”
沈霁眼底微动。
“还算有脑子。”
她话音刚落,西坡忽然又响起碎石滚动声。
不是箭。
是脚步。
鹰钩、短刀、破皮甲。
七八个杂乱人影从低洼处窜出来,连旗号都没有,开口先喊。
“尸体归老子!”
“抢图!”
“先拿牌子!”
沈霁脸色当场黑了。
“掠边狗也来了。”
陆昭扫一眼,判断很快。
这帮人不是主手。
是闻味扑来的鬣狗。
沈霁一抬下巴。
“先清杂鱼。”
陆昭没应。
人已经从石后闪出去。
第一个流匪刚冲到旗杆下,手还没碰到尸体,陆昭已经贴到他身前。
刀不走大开大合。
只一送,一拧。
那人当即跪下。
旁边另一人举钩横扫。
陆昭脚下一转,顺着对方手肘往里压,反手一顶,直接把人撞到旗杆上。
沈霁也下马了。
她步子极快,刀出得更快。
“左边给老娘封住!”
“后列弩,放!”
三支短弩齐出。
两个流匪翻倒,剩下一人刚想钻坡,已经被一名灰旗轻骑按进土里。
山脊第三箭又到了。
这次取的是沈霁。
陆昭眼神一缩,手里短刀脱手而出,正砸在她肩侧石面上。
“低头!”
沈霁猛地下压身子。
箭从她发顶掠过,钉进后方旗杆,震得死尸一晃。
沈霁扭头看了陆昭一眼。
“欠一回。”
陆昭没接。
“右上第三块黑石后,有换位声。”
沈霁立刻侧头。
“听见没有?”
后方一名老练轻骑咬牙点头。
“有。”
“不止一个点。”
陆昭已经蹲下,手掌按地。
地面回震细细铺开。
山脊上两处轻,一处沉。
轻的是射手。
沉的是压阵的人。
那个沉点没动。
他低声道:
“主手在中。”
沈霁立刻下令。
“两人压左,一人盯右,中段别冒头。”
“那块沉点,给老娘记死。”
一名灰旗轻骑迟疑一下。
“头儿,尸体和东西——”
沈霁骂了一句。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东西!”
陆昭忽然开口。
“东西在这边。”
坡上几人同时看向他。
沈霁眼神一厉。
“当真?”
陆昭答得很平。
“不然他们盯这边做什么。”
这句话一落,山脊第四箭跟着就来。
这次不射人,直射陆昭落脚前方半尺。
石屑炸开。
沈霁冷笑一声。
“行。”
“真冲东西来的。”
她一甩刀锋,抬手指向山脊。
“那就抢人。”
陆昭眉头一动。
“抢谁?”
沈霁盯着那边。
“总有一个要下来看。”
她话没说完,坡下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不是先前那帮流匪。
是两名灰衣人贴着低坡往上冲,动作极快,手里都缠着短绳钩。
沈霁脸色沉下。
“来了。”
陆昭没问。
人已经迎了过去。
左侧灰衣人手腕一振,绳钩先飞,目标不是陆昭,是断旗杆上的尸体。
陆昭半步切入,刀刃一抹,绳断。
对方变招极快,袖里立刻翻出短刺,直奔他喉下。
陆昭侧肩让开,膝盖上顶,撞在对方肋下。
灰衣人吃痛不退,反而借势贴近,嘴里挤出一句。
“交图,留命。”
陆昭一肘砸下去。
“做梦。”
另一人已经扑到尸体旁,手刚探到衣襟,沈霁刀锋落下。
“手不想要了?”
灰衣人猛缩,肩头还是开了一道口。
他借痛翻滚,朝坡下就窜。
沈霁喝道:
“别让他走!”
后列轻骑抬弩就射。
灰衣人身法很怪,身子一折一顿,竟连避两箭。
陆昭余光扫到,心口一沉。
这不是流匪路数。
也不是逐风垒军法。
更偏旧术。
他手下发力,先把正面对上的灰衣人腕骨拧脱,再一脚踹翻,刀尖压喉。
“谁派来的?”
灰衣人牙关一紧,嘴角忽然溢出黑沫。
沈霁几步赶来,脸色当即一变。
“别让他咬碎——”
还是慢了。
那人喉头一动,身子瞬间软下去。
沈霁一脚把人踢开。
“死士。”
陆昭看向另一个逃窜方向。
那人已经冲到坡腰。
山脊上一箭跟着落下。
不是护他。
是杀他。
灰衣人才回半步,后心已经中箭,直接扑进乱石里。
沈霁眼神立冷。
“自己人也灭。”
陆昭点了一下头。
“怕开口。”
坡上短暂静了静。
黑羽一方没再放箭。
流匪死的死,逃的逃。
祭井、方舟、旧门、归航都还隔在远处。
可边境第一场局,已经把规矩摆明了。
谁先摸到线,谁先死。
谁活着,谁说话。
沈霁抬手,示意周围人收半圆。
“清尸,收箭,补弩。”
她自己则看向陆昭。
“现在能谈了。”
陆昭刀尖垂下,没有入鞘。
“先说人。”
沈霁抬了抬下巴。
“逐风垒,第三巡列,沈霁。”
“追的是一支失踪探队,顺着断讯一路摸到这里。”
“死的是边城巡线那边的人,不归逐风垒管,但他身上那块巡证牌,我认得。”
她看向尸体。
“是北隅边巡老牌子,常走废城外线。”
陆昭淡淡道:
“说重点。”
沈霁也不恼。
“重点就是,他不是最后一个。”
“近两月,沿沉烽城外线失踪的人,已经七批。”
“商队、探队、巡线客、灰灯客,都有。”
陆昭抓到一个词。
“灰灯客?”
沈霁目光一顿。
“听过?”
“没听过。”陆昭道,“现在听见了。”
沈霁吐出一口气。
“一群替人找灯、试门、收残图的脏手。”
“不挂旗,不认账,只认旧物和钱。”
陆昭心里过了一遍尸体上的半图、残句、晶砂。
又多了一层。
“这人是你们的人线?”
“不是。”沈霁答得很快,“但他跟我们要找的那支探队,多半走的是一条路。”
陆昭盯着她。
“那你来晚了。”
沈霁面色很硬。
“所以才要从死人身上捞活话。”
陆昭没接她话头。
片刻后,他从袖里取出那张被血浸透的薄皮,只露出边角一线。
“这句,认不认?”
沈霁视线一压,声音立刻低了。
“给我看全。”
“先答。”陆昭道。
沈霁盯着那一线旧皮,半息后开口。
“认一半。”
“灯先入城,是边境旧话。”
“后半句我只听过影子,没见过全句。”
陆昭问:
“谁放出来的旧话?”
沈霁摇头。
“没人说得准。”
“有说是沉烽城守灯人留下的。”
“也有说是后来探城的人死前吐出来的。”
陆昭再问:
“舟后开门,你知不知道?”
沈霁眸子一缩。
“你果然拿到后半句了。”
周围几名灰旗轻骑呼吸都紧了一下。
沈霁抬手示意他们别动,盯着陆昭一字一句。
“这句话若真全了,沉烽城就不是试门点。”
“是门锁。”
陆昭没说话。
沈霁继续道:
“灯先入城,舟后开门。”
“按旧案里留下的碎话,城里先认灯,后认舟。”
“灯不开,雾不退。”
“舟不认,门不开。”
“所以这些年死在沉烽门前的人,多半不是找不到路,是进不去第二层。”
陆昭把薄皮收回去。
“你知道得不少。”
沈霁冷声道:
“知道得不少,死的人也不少。”
她停了一下,终于没再藏。
“三年前,逐风垒派过一支高阶探队进沉烽。”
“一共十一人。”
“全没出来。”
陆昭看她一眼。
“里面有你的人。”
沈霁下颌绷紧。
“有。”
这一个字落下,坡上风都压了半分。
陆昭没继续问。
他换了一个方向。
“这尸体身上的半图,你认不认路段?”
沈霁道:
“残墙、塌楼、内井庭、沉烽外环北折口。”
“最东边那个三点重圈,应该是旧城心。”
“那地方一直进不去。”
“进去的,没回来。”
陆昭又问:
“灰白晶砂呢?”
沈霁摇头。
“见过,不懂。”
“但它只会出在真正碰到旧器的人身上。”
“一般假货没那份东西。”
陆昭心里一沉。
那三粒砂更值钱了。
沈霁忽然道:
“现在轮到我问。”
“图、砂、残句,都在你手里。”
“准备一个人进城?”
陆昭反问:
“不然跟你回逐风垒?”
沈霁嗤了一声。
“做梦。”
她抬眼扫向山脊,又扫过那两具被灭口的灰衣人。
“这地方已经不只三家。”
“逐风垒一队,灰灯客一队,黑羽一队,坡下流匪算半队。”
“再算城里已经进去的,不知道还有几拨。”
“单走,死得快。”
陆昭没立刻点头。
他在衡量。
临时同行有用。
临时同行也最易翻脸。
沈霁看出他的犹疑,直接把话剁开。
“先活,再争。”
“进城之前,谁抢图谁蠢。”
“进城之后,谁先翻脸谁先喂门。”
陆昭看她两息。
“你想怎么走?”
沈霁抬手指东。
“绕北侧残墙,不走正门。”
“先入第一层街区,找残灯座。”
“灯先入城,先把灯的事做完。”
“后面的门,再看你的舟。”
说完这句,她盯着陆昭。
“现在给句话。”
“同行,还是互杀?”
陆昭把短刀归鞘。
“同行到进城。”
“进城后,先看规矩。”
沈霁嘴角动了动。
“够了。”
她转身吩咐。
“把死人埋半坡,不立标。”
“活口补刀,别留尾。”
“两骑前探,三骑后收,剩下的人随我转北线。”
灰旗众人立刻应下。
一名轻骑低声问:
“头儿,副手尸首——”
沈霁停了停。
“带走。”
“回不去,也别留这儿。”
那人红着眼点头。
陆昭则走到被黑羽灭口的灰衣人旁,翻出他袖袋里的细碎物件。
一枚断裂铜扣。
半截磨薄的指骨片。
还有一小片几乎看不清的金属边角。
他拈起那片金属,指腹刚压上去,胸口石髓玉胎便轻轻一震。
又是旧器的痕。
沈霁在后面看见,皱眉道:
“有货?”
陆昭把金属片收进袖里。
“不多。”
沈霁没追问。
她懂规矩。
临时同行,不等于交底。
片刻后,尸体被拖下坡,草草掩进浅土。
断旗杆没动。
它还立在那儿。
留给后来人看。
也留给更后面的猎手看。
沈霁重新上马,回头看向陆昭。
“再晚半刻,北线雾口就要合了。”
陆昭也翻身上马,接过一匹空骑。
“走。”
队伍转向北侧。
荒坡后的风更急。
山脊上的黑羽已经退了。
但退不代表散。
陆昭一路都能感觉到,那条线还在后面。
不紧不慢。
不远不近。
盯着。
盯着灯。
也盯着舟。
半个时辰后,沉烽城的轮廓终于在夜色边缘站了出来。
城墙断裂,楼影残斜,风从空城里穿过,卷起一阵极轻的回音。
沈霁忽然勒马。
“到了。”
陆昭抬头。
前方半塌的旧城门下,雾正慢慢往里退。
而城门深处,一点不该还亮着的微光,正静静悬在那里。
沈霁看着那点光,声音比先前更低。
“灯,已经先入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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