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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光阴,在通明大学里,可以被拉得很长,也可以缩得很短。长的是那些在图书馆泛黄纸页间跋涉的午后,琴音跟着顾言教授的板书,试图在公式的密林里开辟一条小径。短的是和昭玥挤在食堂角落分享一碗冰粉的傍晚,糖水的甜混着眉飞色舞地分享着彼此过去生活的点滴,时间就像指缝里的沙,簌簌地就溜走了。
这一周,是知识、谜题与情感交织的加速生长。
周六的晨光,清澈得像被泉水洗过。琴音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校门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座标志性的棂星门上。通明大学没有围墙,这座古门孤零零地矗立在现代校园的入口,仿佛一位时光的守门人。只见它青石基座厚重沉稳,门柱是深赭色的原木,未经过多雕琢,却透着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顶部是简洁的悬山式灰瓦顶,顶端点缀着很多星星,瓦旁坐镇着数个琉璃瓦滴水兽,檐角如翼,轻轻挑起一片蔚蓝的天。门楣正中,镶嵌着一块墨玉般的石板,上面以遒劲的笔法刻着“通明”二字,字迹边缘已被风雨打磨得有些模糊,却更显古朴苍劲。
琴音正望着门楣出神,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清甜嗓音传来。
“琴音!等很久了吗?”
昭玥挎着帆布包小跑着过来,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随着动作漾开柔软的波纹,衬得她脸颊红扑扑的。而她身边,玄宸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步调,深蓝色的牛仔外套敞着,里面是简单的白T。两人是从图书馆方向过来的,肩上都还沾着几分书卷气的宁静。
“没有,我也刚到。”琴音弯起眼睛,一周的密集学习后,对这次出游的期待格外鲜活。
“出发出发!”昭玥挽住琴音的手臂,又回头对玄宸扬了扬下巴,“导航就交给你啦,人形导航。”
玄宸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琴音,在她今天特意编起的发辫和浅绿色连衣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率先朝公交站走去。“跟着。”
周末的公交略显拥挤,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息。昭玥靠着琴音,小声吐槽着上周某门课布置的“反人类”作业;玄宸则侧身站在靠近车窗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耳机松松地挂在一只耳朵上,不知是在听歌,还是在隔绝嘈杂。琴音夹在好友的温热与窗外灌进来的、带点秋燥的风之间,心里那根因学习和谜团而紧绷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他们在古城墙的东南角下了车。
扑面而来的,首先是植物与泥土被阳光烘烤后的浓郁气息。城墙在这里形成一个巨大的、舒缓的弧形,墙根下是宽阔的绿化带和步行公园,再外侧是一条不窄的护城河。公园里,高大的国槐、银杏与低矮的灌木、草坪层次错落,一条石板小径蜿蜒其间,已有不少市民在此晨练、散步,或带着孩童嬉戏。
“我们先沿着公园走走吧,从南门那边上去。”昭玥提议,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在教室闷了一周,得多吸点绿色!”
三人并肩,踏上了石板小径。秋日上午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琴音走在左侧,右边是昭玥偶尔被路边小花吸引的轻呼,再右边是玄宸沉默却稳定的存在感。
「昭玥看起来很爱花呀」
步行约一刻钟,巨大的南门城楼便巍然矗立在眼前。城墙在此处陡然增高,砖石厚重,岁月在墙面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缝隙里挣扎出几丛顽强的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城门正上方,那座巨大的龙形雕像。
它并非盘踞,而是以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昂首向上,龙身缠绕着门楼脊梁,鳞甲分明,爪牙凌厉,虽历经风雨,彩绘斑驳,但那双镶嵌着不知名暗色石料的龙眼,在日光下依然流转着一种凛然的、活物般的威仪,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直入云霄。
“哇……”琴音仰头,看得有些出神。这雕像的气势,与校园里那些象征文明的雕塑截然不同,它更原始,更充满力量感。
“很震撼,对吧?”玄宸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不知何时也仰头望着那龙首,侧脸线条在城墙的阴影里显得清晰。
“嗯,”琴音点头,“感觉……它好像在看着什么。”
玄宸收回目光,看向琴音,又扫过同样被吸引的昭玥,开始用他那平缓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讲解:
“我们所在的这座长明城,它的古城墙,东南西北四面,每面各有三座城门,一共十二座。”他抬起手,虚指了一下方向,“北面三门,对应鼠、牛、虎;南面三门,对应兔、龙、蛇;西面三门,对应马、羊、猴;东面三门,对应鸡、狗、猪。”
十二生肖,十二城门。
这个认知让琴音心头一动。她想起图书馆门口那两座“文理泰斗”雕像,想起校园广场上那四座代表人类文明基石的巨构,也想起……后山隐士那与潮汐共鸣的剑舞。这座古城,似乎也在用它的方式,默默呼应着某种古老的、与人类相关的秩序。
“据说,”玄宸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流传久远的秘密,“这城墙初建的年代,早已不可考。但这些雕像,包括这条龙,都不是后世仿造,而是货真价实的古迹。它们一直在这里,看着朝代更迭,看着城外古老的荒地变成今天的繁华都市。”
货真价实的古迹。
琴音凝视着那条沉默的龙,阳光在它斑驳的鳞片上跳跃。风穿过城门洞,发出悠长的呜咽。在那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现在”与“过去”一条模糊的交界线上。脚下是周末悠闲的公园,头顶是无数年沉默的守望。
而身边,是引她看向更深处的同行者。
昭玥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机,对着龙雕像找角度:“这个光线好棒!琴音,过来我们一起拍一张!”
玄宸则微微退开半步,目光从龙首移向城墙绵延的远方,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和城墙厚重的阴影,沉静如初。
巨大的龙形雕像投下威严的阴影,将城门洞衬得愈发幽深。而从那片幽暗里,正飘来一阵阵诱人的、带着烟火气的食物香味——烤红薯的焦甜、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暖烘烘的甜香,还有隐约的、辛辣鲜爽的酸辣粉气息。
“琴音看!里面有小吃街!”昭玥说着。琴音看到小吃,眼睛一亮,刚才对古龙的震撼瞬间被食欲冲淡了大半,“走走走,我早上都没怎么吃,就等着这一顿呢!”
昭玥拉着琴音的手腕,脚步轻快地就要往城门洞里钻。玄宸没说话,但也默默跟上了两步。
琴音被昭玥带着,也顺着那股热闹的吸引力往前走。阳光被高耸的城门楼切割,越靠近门洞,光线越暗,温度也似乎低了几度。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通往那片香气弥漫的、人影晃动的市井热闹。
可是,一步,两步……
越靠近那高大的城门拱券,琴音心里一股没来由的慌,就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迹,不受控制地晕染开来。
起初只是隐约的不安,像鞋底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紧接着,心跳开始失控。
咚。咚。咚。
一声声,沉重又急促,撞得她耳膜发疼,几乎要盖过昭玥兴奋的絮语和远处模糊的市声。后背的皮肤骤然绷紧,一层细密的冷汗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贴在内衣边缘,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城门正上方,那只巨大的、彩绘斑驳的龙首,正对着他们前进的方向。那双镶嵌着暗色石料的龙眼,在门洞阴影的衬托下,仿佛比在阳光下更加幽深。没有光芒流转,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亘古不变的注视。
它在看着他们。
不……也许是在看着路过的所有行人。但那目光的焦点,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精准地落在他们一行人这边。
“琴音?你怎么了?走啊。”昭玥察觉到她的迟疑,回头问道,脸上还带着奔向美食的雀跃红晕。
「昭玥和玄宸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我……”琴音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那股心悸和冰冷的注视感让她几乎想掉头就跑。
她无法解释,只能苍白地笑了笑:“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城门洞里……有点凉。”
“凉才舒服嘛,刚入秋外面还是有点晒。”昭玥又拽了她一下。
就在这时——
“咔。”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骨骼错位似的脆响,从旁边传来。
“唔!”紧接着是玄宸一声压抑的闷哼。
琴音和昭玥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刚跟上来的玄宸脸色微白,眉头紧紧蹙起,身体的重心完全落在了左脚上。他的右脚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歪着,显然是刚才踩到了石板缝隙或不平处,结结实实地崴了一下。
“玄宸!”昭玥立刻松开了琴音,两步跨到他身边,“你没事吧?扭到了?”
玄宸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右脚放平,但脚尖刚一触地,就疼得他嘴角一抽,额角瞬间渗出了细汗。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明显的痛楚:“……没事。可能,扭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看他一晃一晃地连站稳都勉强,这“没事”显然没有半点说服力。
琴音的心跳还在狂响,背后的寒意未退,头顶那龙像的注视感如芒在背。而眼前,是意外受伤、暂时行动不便的玄宸。
热闹近在咫尺的城门洞,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口。香气依旧诱人,但那片阴影深处,似乎藏着让她本能抗拒的东西。
昭玥看了看近在咫尺、香气四溢的小吃街入口,又转头看向玄宸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几乎没有犹豫,果断做出了决定:“算了算了,先不进去了。你这脚得马上处理,那边有长椅,我们扶你过去看看。”
玄宸没有反对,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将手臂搭在昭玥伸过来的肩膀上。昭玥扶着他,慢慢转身,朝不远处树荫下的公园长椅挪去。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城门阴影范围的那一刻——
琴音背脊上那如芒在刺的冰冷注视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又像紧绷的琴弦突然松弛。那股让她心悸发慌的压力,瞬间荡然无存。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秋日温暖的阳光重新落在肩头,驱散了刚才在城门下积聚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楼。
巨大的龙形雕像依然矗立在城门正上方,保持着昂首向上的姿态,彩绘斑驳,沉默如初。日光均匀地洒在它身上,那对暗色石料镶嵌的龙眼,此刻看起来只是毫无生气的装饰,再无半分威仪感。
可是……
琴音的第六感,却在胸腔里轻轻颤动。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直觉告诉她:它还在看。
不是用那双石头的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古老、更无形的方式。那注视并未真正离开,只是从“施加压力”的状态,切换成了“静默观察”。
就像猛兽收起了利爪,但目光依旧锁定着猎物。
她打了个寒颤,迅速转回头,拉着昭玥想加快脚步。
直到三人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定,琴音才悄悄松了口气。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玄宸微蹙的眉心和泛红的脚踝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是护城河粼粼的波光,近处是孩童嬉戏的笑语。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安宁。
而那只龙……或者说,那座城,似乎对他们——尤其是对她——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而玄宸恰好在那一刻崴脚,是纯粹的意外,还是说,玄宸被结结实实地“攻击”到了?
她不敢深想,只是看着昭玥熟练地检查玄宸的脚踝,心里那根刚刚松弛的弦,又无声地绷紧了。
昭玥让玄宸把受伤的右脚轻轻搁在长椅空处,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查看。红肿已经很明显,在玄宸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还好,没伤到骨头,但韧带肯定拉到了。”昭玥语气专业,边说边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容量惊人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先是一小瓶喷雾式镇痛消炎剂,对着红肿处“嗤嗤”喷了两下,清凉的药雾在空气中散开。接着是一卷弹力绷带,她手法利落地开始缠绕固定,指尖偶尔碰到玄宸的皮肤,后者只是微微抿唇,没有出声。
琴音有些惊讶地看着昭玥这一系列操作:“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些?”
“她一直这样。”玄宸道。他靠在长椅背上,声音因为疼痛比平时更低,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昭玥很擅长医术,急救处理是基本功。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昭玥专注的侧脸上。
“她习惯随身带着急救包。”玄宸的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平铺直叙,“说是为了随时防止不测。”
“不测?”琴音下意识重复。
“嗯。”玄宸淡淡应道,没有多做解释。但琴音瞬间就明白了——昭玥那所谓的“霉运体质”,那些突如其来的小意外、小麻烦,早已让她养成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本能。
这不是多虑,而是无数次经验累积出的生存智慧。
昭玥头也没抬,继续调整绷带的松紧,语气随意:“有备无患嘛。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她说着,轻轻拍了下玄宸没受伤的小腿,动作熟稔。
玄宸垂着眼,看着昭玥为自己包扎的手指,低声说了句:“谢了。”
“少来。”昭玥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拍了拍手,“真要谢,一会儿请我们吃双份小吃补回来。”
玄宸笑道:“不是你传染得我崴脚么!” 他试着动了动脚踝,虽然还疼,但有了绷带固定,勉强可以受力。“我们扯平了。要想我请你们吃小吃是另外的价钱!不过应该能走了,耽误你们时间了。”
「玄宸好过分,这样说昭玥姐姐应该会难受吧!」琴音内心小声嘀咕着。
“哼,那下次我不帮你咯。”昭玥嘟着嘴,快速把东西塞回包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明快,“走吧,小吃街又不会跑。不过……”她看向琴音,眨了眨眼,“琴音,你刚才是不是也不太舒服?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问题抛了过来。
琴音看着昭玥清澈的眼睛,又瞥见玄宸正静静望着自己,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树影,看不出情绪。
她该怎么说?说觉得那条石龙在盯着我们?说靠近城门就心慌?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没事了,可能是有点饿了吧。”
“那就出发!”昭玥一手扶起玄宸,另一只手自然地挽住琴音,“目标——小吃街!这次我们慢慢走。”
三人再次朝城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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