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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渊的宅邸在陶邑城东,占地二十亩,三进院落,飞檐斗拱,是陶邑现存最古老的建筑之一。门前的石狮子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像是端木家衰落的隐喻。范蠡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入。一个老仆引他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静思斋”。端木渊正在煮茶,炭火上的陶壶发出轻微的嘶鸣。
“范掌柜来了。”端木渊没有抬头,“坐。这是今年新采的庐山云雾,难得的好茶。”
范蠡在他对面坐下。斋内陈设简朴,只有一桌两椅,四壁书架上堆满竹简。若非知情,谁也想不到这位看似淡泊的老人,竟是出卖情报的内鬼。
“端木会长好雅兴。”范蠡说。
“人老了,就喜欢这些清净的东西。”端木渊斟茶,“不像范掌柜,正是叱咤风云的年纪。”
茶水碧绿,香气清幽。范蠡端起茶杯,却不饮:“会长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端木渊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为了拍卖会的事?老夫听说,那块玄铁卖出了万金天价。恭喜范掌柜。”
“不是为这个。”范蠡放下茶杯,“是为了黑石峡。”
斋内瞬间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端木渊缓缓道:“黑石峡的事,老夫听说了。真是可惜,那么多盐,那么多兄弟……”
“会长真的只是听说吗?”范蠡直视他,“还是说,您早就知道会出事?”
端木渊脸色一白:“范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范蠡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商埠成立以来,所有重大决策的会议记录。每次会议,都只有我们五人参加。而每次会议后不久,我们的对手就会有所动作。”
他翻开帛书,指着其中几处:“三月十二,我们讨论扩大盐场;三月十五,田穰就开始收购盐场周边的土地。五月二十,我们决定开辟中立交易区;五月二十五,就有流言说商埠要倒卖军械。九月……黑石峡。”
端木渊的手开始发抖。
“我排查了所有可能泄密的渠道。”范蠡继续说,“最后发现,问题出在商会的情报网。每次会议后,你都会以‘商会备案’为名,调阅会议记录。而你的儿子端木赐——哦,就是那位在赌场欠下三千金债务的公子——每个月都会去一趟郕城,说是收账,实则是去送情报。”
“你……你调查我?”端木渊声音发颤。
“不得不查。”范蠡声音平静,“因为死的是我的兄弟,丢的是我的盐,毁的是我好不容易建起来的盐路。会长,你说我该不该查?”
端木渊闭上眼睛,良久,长叹一声:“你想怎样?报官?还是……杀了我?”
“都不是。”范蠡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斋内再次陷入沉默。茶水凉了,炭火也暗了。
终于,端木渊开口,声音苍老得像从地底传来:“端木家,已经传了十二代。先祖端木赐,是孔门十哲之一,以言语闻名。后辈子孙不肖,从仕途转向商贾,靠着先祖名望,在陶邑经营三百年。”
他顿了顿:“三百年啊……足够让一个家族兴盛,也足够让它腐朽。到了我这一代,端木家只剩空壳。田税、军赋、人情往来,样样要钱。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又嗜赌成性。三年前,他欠下第一笔赌债,五百金。我卖了城外的庄园才还上。”
范蠡静静听着。
“我以为他会改,可他没有。”端木渊苦笑,“去年,他又欠了八百金。我抵押了祖宅。今年……三千金。我把能卖的都卖了,连你送我的那些盐引、商埠股份,都偷偷转手了。可还是不够。”
“所以你就和吴国余孽合作?”
“他们找上门,说只要提供商埠情报,就帮我还清债务。”端木渊老泪纵横,“我知道这是叛国,这是背信弃义。可我没办法啊!祖宅若被收走,端木家就真的完了!我死了,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范蠡沉默。这个理由很自私,但也很真实。在家族存续面前,道德和忠诚往往不堪一击。
“黑石峡的事,你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端木渊急切地说,“我只给了他们商埠的会议记录和盐队的大致路线。我没想到他们会杀人!夫概说……说只是劫盐,不会伤人!”
看来端木渊也是被利用了。吴国余孽要的不只是盐,更是要挑拨齐越关系,自然要闹出人命。
“夫概现在在哪?”范蠡问。
端木渊摇头:“每次都是他派人来取情报,地点不定。但……上个月他派人送钱来时,说过一句话:‘事成之后,陶邑就是我们的’。”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送钱那人漏了一句,说‘等拿下琅琊’……”
范蠡心头一凛。吴国余孽不仅要破坏,还要夺取地盘?琅琊是海盐盟的根基,若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会长,”他站起身,“你犯的事,按律当斩。但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端木渊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第一,把从夫概那里拿的钱,全部交出来,作为死难兄弟的抚恤。第二,辞去陶邑商会会长之职,对外称病归隐。第三……”范蠡顿了顿,“你的儿子,不能再留在陶邑。”
“你要我送他走?”
“送他去燕国。”范蠡说,“我在燕国有朋友,可以给他安排个差事,远离赌场。但条件是——他永远不能再回陶邑,也不能再与你有联系。”
这是要端木渊断子绝孙的念想。老人脸色惨白,但最终还是点头:“好……我答应。”
“还有最后一件事。”范蠡说,“你要帮我演一场戏。”
三日后,陶邑商会召开紧急会议。
各行业头面人物齐聚一堂,气氛凝重。端木渊坐在主位,脸色苍白,咳嗽不止。范蠡坐在他左手边,神色平静。
“今日召集诸位,”端木渊声音虚弱,“是为老夫私事。老夫年事已高,近来又染恶疾,恐不久于人世。商会会长一职,责任重大,不能再担。今日,老夫正式辞去会长之职。”
全场哗然。端木家执掌陶邑商会已近百年,突然辞职,影响巨大。
“会长三思啊!”几个老商人劝道。
端木渊摆手:“心意已决。至于新任会长……老夫推荐范蠡范掌柜。”
这下更是炸开了锅。有人赞成——范蠡的能力有目共睹;有人反对——毕竟是个外来者;还有人沉默观望。
田穰站起来:“范掌柜才干出众,但毕竟来陶邑不过一年。直接担任会长,恐难服众。”
“那田掌柜认为谁合适?”范蠡问。
田穰语塞。陶邑商界派系林立,谁上位都会有人反对。范蠡这个外来者,反而成了最不坏的选择。
“不如这样,”范蠡提议,“设立‘联席会长’,由三人共治。一人负责商事,一人负责协调,一人负责监督。任期两年,期满重选。”
这个方案折中了各方利益。经过激烈讨论,最终确定:范蠡任“总会长”,负责商事;田穰任“协理会长”,负责与官府协调;老成持重的晋盐铺赵掌柜任“监察会长”,负责监督账目和仲裁纠纷。
表面看是分权制衡,实则是范蠡拿到了最重要的商事主导权。而端木渊的“病退”,也让端木家的衰落正式公开。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范蠡叫住田穰:“田掌柜留步。”
两人走到后花园。秋菊正盛,金黄一片。
“范会长有何指教?”田穰语气冷淡。
“不敢。”范蠡说,“只是想告诉田掌柜一件事——黑石峡的劫匪,我查清了。”
田穰眼神一凝:“哦?是谁?”
“吴国余孽,断指盟。”范蠡观察着他的反应,“他们不仅劫了我的盐队,还想对田掌柜不利。”
“对我?”田穰皱眉,“我与他们无冤无仇……”
“因为你是田恒的堂弟。”范蠡说,“断指盟想挑起齐国内乱,自然要打击田氏。我得到消息,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这是范蠡编的,但很合理。田穰果然紧张起来:“消息可靠?”
“隐市的线报。”范蠡说,“田掌柜最近最好加强护卫,少去偏僻之处。另外……我建议我们暂时放下成见,共同应对。毕竟,若田掌柜出事,陶邑必乱,对我也没有好处。”
这是胡萝卜加大棒。既警告田穰有危险,又抛出合作的橄榄枝。
田穰沉吟良久:“范会长想怎么合作?”
“情报共享,护卫互助。”范蠡说,“你的人脉在官府,我的眼线在市井。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最终,田穰点头:“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再与越国暗通款曲,别怪我不讲情面。”
“田掌柜放心。”范蠡微笑,“我是商人,只做生意,不问国事。”
两人达成脆弱的同盟。对范蠡来说,这就够了——他需要时间重建盐路,稳定局面。
端木渊辞去会长的消息传开后,端木家果然开始衰败。
债主们听闻端木赐被送去燕国,纷纷上门讨债。端木渊变卖家产,还清债务后,只剩一座空宅和几个老仆。他整日闭门不出,据说病得更重了。
范蠡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派人送去药材和米粮。这不是仁慈,是姿态——他要让陶邑商界看到,背叛者固然要付出代价,但赶尽杀绝不是他的作风。
这日,白先生带来新消息:“夫概有动静了。他的人在琅琊附近出现,似乎在勘察地形。”
“果然要打琅琊的主意。”范蠡走到地图前,“琅琊现在是齐国水师大营所在,戒备森严。断指盟那点人手,强攻不可能。除非……”
“除非里应外合。”白先生接话,“我查到,琅琊水师中有个校尉,是吴国旧将的后人。虽然明面上归顺齐国,但私下与断指盟有联系。”
“名字?”
“屠庸。”
范蠡记下这个名字:“想办法接触他。但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他的底细。”
“你想收买他?”
“看情况。”范蠡说,“如果他能用,就收买;如果不能……就除掉。”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白先生心中一寒。这个看似文雅的商人,下手比谁都狠。
“另外,”范蠡转身,“我要重建盐路。这次不走黑石峡,改走‘鹰愁涧’。”
白先生脸色一变:“鹰愁涧是绝地!水道狭窄,暗礁密布,从来没人能安全通过。”
“所以越国想不到。”范蠡说,“我已经让海狼去探路了。他说,如果能用特制的小船,配合精确的潮汐时间,有七成把握通过。”
“太冒险了。”
“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范蠡说,“而且,我要借这条路,做一件事。”
“什么事?”
范蠡眼中闪过冷光:“给夫概送一份‘大礼’。”
他展开一张草图,上面画着鹰愁涧的详细水道图:“鹰愁涧出口,离断指盟在琅琊的藏身地只有十里。如果我们运盐时‘不小心’泄露路线,让夫概知道……你说,他会不会来劫?”
白先生明白了:“你想反埋伏?”
“对。”范蠡说,“用一千瓮盐做诱饵,引夫概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若失败,不仅损失盐,还可能暴露新盐路。但若成功,就能彻底解决断指盟的威胁。
“需要多少人?”白先生问。
“两百精锐。”范蠡说,“全部配强弩和火油。我要让鹰愁涧,成为夫概的葬身之地。”
计划紧锣密鼓地展开。
海狼伤愈后,亲自带人探明了鹰愁涧的航道。这条水道果然险峻,最窄处仅容一船通过,水下暗礁如犬牙交错。但海狼发现,每月朔望大潮时,水位会升高三尺,一些暗礁被淹没,形成短暂的安全窗口。
范蠡让工匠特制了二十艘平底小船,每船载盐五十瓮,吃水浅,转向灵活。船身涂成深灰色,与礁石颜色相近,不易被发现。
同时,他通过隐市渠道,故意泄露了“海盐盟开辟新盐路,将于下月初一运盐通过鹰愁涧”的消息。为增加可信度,还附上了粗略的路线图。
鱼儿果然上钩。白先生安插在断指盟的内线回报,夫概已经召集人手,准备在鹰愁涧设伏。人数约三百,都是亡命之徒。
“三百对两百,我们有优势。”海狼分析,“鹰愁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占据有利位置,用弩箭和滚石就能压制他们。”
“不要轻敌。”范蠡叮嘱,“夫概能在吴国灭亡后存活至今,必有手段。我怀疑……他可能还安排了后手。”
“什么后手?”
“不知道。”范蠡摇头,“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阿哑,你带五十人埋伏在涧外,万一我们被反包围,你要接应突围。”
阿哑重重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行动前夜,范蠡独自在账房推演各种可能。油灯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兽。
姜禾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喝点吧,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范蠡接过汤碗,却没喝:“明天的事,有几分凶险,你知道的。”
“我知道。”姜禾在他对面坐下,“所以我更要来。范蠡,若明天……我是说万一……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达吗?”
范蠡沉默良久:“若我回不来,海盐盟就交给你。账房暗格里有一份名单,上面是我在各个国家埋下的暗线。你按名单联系,足够保你平安。”
“我不要这些。”姜禾声音哽咽,“我要你活着回来。”
“我会的。”范蠡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真正的海,看比盐岛大十倍、百倍的海。这个承诺,还没兑现。”
姜禾泪如雨下。这个坚强的女人,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脆弱。
窗外传来更梆声,三更了。
“去吧。”范蠡松开手,“明天,你留在陶邑,替我坐镇。若有人趁机捣乱,你知道该怎么做。”
姜禾点头,抹去眼泪:“我等你回来。”
她离去后,范蠡继续盯着地图。鹰愁涧的地形在他脑中清晰浮现,每一处弯道,每一块礁石,每一段水深……
这一战,他必须赢。
不仅为了盐路,为了海盐盟,更为了向所有人证明——在陶邑,在琅琊,在齐国,乃至在这乱世之中,他范蠡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
他是棋手。
天快亮时,海狼来报:“兄弟们准备好了。盐船二十艘,战船十艘,弩箭三千支,火油五十桶。随时可以出发。”
范蠡起身,披上披风:“出发。”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陶邑码头上,三十艘船悄然离港,驶向未知的险地。
范蠡站在主船船头,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这一去,要么打通新盐路,肃清敌患;要么葬身鹰愁涧,尸骨无存。
没有第三条路。
但范蠡心中平静。这条路是他选的,就要走到底。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杀意。
鹰愁涧,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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