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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八月,陶邑商埠的中立交易区已成气候。每日辰时开市,未时闭市,四个时辰内至少有三十笔交易完成。货物从盐铁药材到珠宝玉器,从战马兵器到古籍孤本,无所不包。交易双方大多蒙面或戴笠,交割时鲜少交谈,钱货两清后各自散去,如同鬼市。
范蠡在交易区二楼设了一间暗室,透过特制的琉璃窗格可以俯瞰全场,却不被察觉。这日他正在观察一笔马匹交易——卖方是燕地口音,买方带着浓重的楚腔,三十匹良马以黄金结账,商埠抽佣三匹马的价。
“这笔交易有问题。”站在他身旁的白先生忽然开口。这位隐市派来的教官已在陶邑驻留两月,负责训练海盐盟的情报人员。
“什么问题?”范蠡问。
“那些马。”白先生指着楼下,“燕地马通常肩高四尺八寸,但这些马都在五尺以上。而且你看马腿——有长期佩戴军用蹄铁的痕迹,蹄铁印还没完全磨平。”
范蠡凝神细看。果然,马匹走动时,后蹄外侧有细微的磨损痕迹,那是长期急行军造成的。
“赵国的军马。”他得出结论,“燕赵边境正在打仗,这批马很可能是从赵军那里……弄来的。”
“不是弄来,是劫来。”白先生纠正,“上个月赵军一支运马队在边境被劫,损失五十匹战马。赵太子震怒,悬赏千金追查。”
范蠡沉默。这种赃物交易在战乱时期很常见,但风险极高。若被赵国发现陶邑商埠成了销赃地,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要拦下?”白先生问。
“不。”范蠡摇头,“交易区的规矩是货品合法即可。马是不是赃物,我们无法查证,也不该查证。但……”
他招手叫来阿哑,低声吩咐:“去告诉端木会长,这笔交易的佣金提到五成。如果卖方同意,就成交;如果不同意,就以‘货物存疑’为由暂缓交割。”
阿哑领命而去。白先生不解:“为何提价?”
“试探。”范蠡说,“如果是正经商人,会觉得五成佣金太高,要么讨价还价,要么放弃交易。但如果是销赃……他们会急于脱手,再高的佣金也会接受。”
果然,片刻后阿哑回报:卖方同意了五成佣金,但要求立刻交割,而且只要黄金,不要任何票据。
“赃物无疑。”范蠡对白先生说,“让交易完成,但派人跟着卖方。看看他们去哪,和谁接触。”
“你想顺藤摸瓜?”
“我想知道,是谁在赵国边境劫军马,又是谁把这批马运到千里之外的陶邑。”范蠡眼中闪着光,“能有这种本事的,不是普通盗匪。很可能是……职业的战争贩子。”
白先生若有所思:“你是说,像隐市这样的组织?”
“隐市不做这种明抢的事。”范蠡摇头,“但天下之大,除了隐市,肯定还有其他地下网络。找到他们,也许能合作,也许要防范。”
交易完成了。卖方拿到黄金后迅速离开商埠,分乘三辆马车向三个不同方向驶去。范蠡事先安排的人手立刻跟上。
三日后,跟踪的人陆续回报。
第一路马车出城后直奔西南,进入楚国境内后失去踪迹。第二路绕了个大圈又回到陶邑,住进一家客栈后再没出来。第三路最有趣——直奔琅琊,在港口换乘海船,扬帆南下。
“南下的船去了哪?”范蠡问。
“按航向,应该是越国。”负责跟踪的海狼说,“但我让港口的兄弟查了,那艘船挂的是闽越商旗,船主登记姓林,专做珍珠买卖。”
“珍珠买卖需要三十匹战马?”范蠡冷笑,“继续查。动用隐市在海上的眼线,我要知道那艘船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海狼领命而去。白先生在一旁沉吟:“如果马匹真去了越国……那意味着有一条从赵国到越国的秘密通道,能绕过齐国重重关卡,运送战马这种大件物资。”
“而且效率很高。”范蠡补充,“赵军马匹被劫是上个月的事,不到一个月就运到了陶邑,还要转海运南下。这条通道的组织者,能量不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赵国边境画到陶邑,再画到琅琊,最后指向越国:“陆路八百里,海路一千里。沿途要经过赵国、卫国、齐国三国关卡,还要避开海盗和官府巡查。能打通这条路的,必须在这三国都有内应。”
“会是越国的间谍网吗?”白先生猜测。
“有可能,但不止。”范蠡说,“越国间谍擅长刺探和破坏,但大规模物资运输需要的是商业网络。我怀疑……这是一个横跨多国的走私联盟,战争给了他们发财的机会。”
正说着,姜禾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出事了。我们在郕城的铺子被查封了。”
范蠡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越国军需官第三次来买盐,伙计按你的吩咐说可以弄到一点。结果对方设了圈套——假装交易,实则埋伏。伙计被抓,铺子被抄,搜出了账本和通信记录。”
“通信记录上有什么?”
“主要是每月的汇报,但有一条……”姜禾压低声音,“提到了陶邑商埠的中立交易区,说这里‘什么都能买到’。”
范蠡闭眼。麻烦了。如果越国军方知道陶邑商埠能与他们交易,可能会施压,也可能直接派人来采购。无论哪种,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伙计怎么样了?”
“还在越军大牢里。越国方面传来消息,要我们拿一千瓮盐去赎人。”
“勒索。”白先生冷哼,“越国将军们缺盐缺疯了。”
范蠡沉思片刻,忽然问:“那个军需官,之前是什么态度?”
“前两次还算客气,这次却突然翻脸。”姜禾回忆,“像是……受了什么压力。”
“压力……”范蠡踱步,“越军前线缺盐,将军们肯定着急。但着急到用这种手段,说明他们的补给问题比我们想的更严重。也许……是个机会。”
“机会?”姜禾不解,“我们的人还在牢里!”
“正因如此,才是机会。”范蠡眼中闪过精光,“越国想要盐,我们想要人,也想要一条稳定的交易渠道。这次危机,说不定能促成合作。”
白先生皱眉:“你要和越国军方直接交易?太危险了。齐国那边一旦发现……”
“不会直接交易。”范蠡说,“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能让越国信任,又能让我们撇清关系的中间人。”
“谁?”
范蠡看向白先生:“隐市在越国军方,有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白先生沉默良久:“有。越国大司马石买的一个幕僚,是我们的人。但他只传递消息,不参与交易。”
“传递消息就够了。”范蠡说,“让他给石买带个话:陶邑商埠愿意提供越军急需的物资,但必须答应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释放我们的人,并保证以后不再骚扰我们的铺子。第二,交易通过第三方进行,越国不得追查货物来源。第三……”范蠡顿了顿,“越国要允许我们的商队在控制区内自由通行——当然,只运民用物资。”
姜禾倒吸一口凉气:“你要越国开放控制区?这怎么可能!”
“战争时期,一切皆有可能。”范蠡说,“越军现在最缺的是后勤补给。如果能用通行权换取稳定物资供应,他们会考虑的。况且,我们只要求通行民用物资,表面上看对越国无害。”
白先生沉吟:“石买此人多疑,但务实。若真能解决盐荒问题,他或许会同意。不过……他一定会要求验证我们的供货能力。”
“那就验证。”范蠡早有准备,“十天内,我们可以运五百瓮盐到边境。让石买派人来验货、交易。如果满意,再谈后续。”
“五百瓮盐从哪来?齐国这边查得很严。”
“走隐市的秘道。”范蠡看向白先生,“我知道隐市有一条从琅琊到越国的海上秘道,平时只运小件货物。但如果我们用多艘小船分散运输,应该能避开巡查。”
白先生脸色微变:“你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范蠡微笑,“隐市能在各国之间游走数十年,必有秘密通道。而琅琊到越国的海路,是最可能的一条。”
良久,白先生终于点头:“我可以安排。但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破例。以后若要与越国交易,必须想其他办法。”
“成交。”
计划迅速展开。
白先生通过隐市渠道联系了石买的幕僚。五天后,回信来了:石买同意交易,但要求将交货地点设在两国边境的“灰色地带”——一个叫三不管的小村落。
“他还是很谨慎。”白先生分析,“三不管村名义上属齐国,但实际被越国控制。在那里交易,万一出事,他可以说是在齐国境内缴获的物资。”
“合理。”范蠡点头,“就按他说的办。海狼,你亲自押运,带二十个最可靠的兄弟。盐分装十条小船,分批出发,在三不管村外汇合。”
“万一有埋伏呢?”海狼担心。
“所以你要做三手准备。”范蠡说,“第一,交易时全员武装,弩箭上弦。第二,在村外设暗哨,一有异动立刻发信号。第三……带上这个。”
他递给海狼一个竹筒,里面是特制的烟弹——点燃后会产生浓烟和刺鼻气味,能干扰追兵。
“若情况不对,点燃烟弹,趁乱撤离。盐可以不要,人必须回来。”
海狼郑重接过:“明白。”
十日后,五百瓮盐顺利运抵三不管村。越国方面来的是石买的亲信副将,验货后很满意。交易以黄金结算,同时释放了被抓的伙计。
首次交易成功,意义重大。它不仅救回了人,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条与越国军方的秘密通道。
消息传回陶邑,范蠡却没有放松。他知道,这条路走通了,但更危险的路还在前面。
“石买一定会要求更多的盐。”他对姜禾说,“五百瓮只够越军吃一个月。下个月他会要一千瓮,再下个月可能要两千瓮。我们供得起吗?”
“琅琊盐场的产能,全力开工每月能出三千瓮。”姜禾计算,“但要供应齐国军方、正常商业渠道,再加上越国……不够。”
“所以要扩产。”范蠡说,“我打算在盐岛再建二十个盐灶,雇三百新盐工。另外,派人去楚国云梦,学习他们的井盐技术——那东西产量虽低,但可以补充。”
“钱从哪来?”
“发行第二期债券。”范蠡已有全盘计划,“这次不叫战争债券,叫‘发展债券’。募集五千金,用于扩大盐场、购买海船、训练护卫。利息还是两成,但期限延长到三年。”
“会有人买吗?”
“会。”范蠡肯定,“因为我会告诉他们,海盐盟即将打通一条从齐国到越国的‘盐路’。这条路一旦建成,每年的利润将超过万金。”
姜禾深深看着他:“范蠡,你这是在玩火。同时供应齐越两国,一旦暴露……”
“所以必须加倍小心。”范蠡说,“从今天起,我们要把生意分成明暗两条线。明线,继续做齐国的‘国商’,按时缴纳贡利,支持齐国抗越。暗线,通过隐市和秘密渠道,与越国交易。两条线的人员、账目、货物,完全分开。”
“怎么分?”
“明线由你负责,陈桓、赵魁他们协助。暗线……”范蠡顿了顿,“我亲自负责,海狼、阿哑、白先生协助。两边的账目用不同记账法,甚至用不同的货币结算——明线用齐刀币,暗线用黄金。”
姜禾担忧:“你会太累。”
“累也得做。”范蠡望向窗外,“这是乱世生存之道。我们要像水一样,看起来清澈见底,实则深不可测;看起来柔顺无形,实则无孔不入。”
两个月后,盐岛扩建完成。
新建的二十个盐灶日夜不息,每月能多产一千瓮盐。同时,范蠡从楚国请来的井盐师傅也到了,开始在盐岛试验打井——虽然出盐慢,但胜在稳定,不受天气影响。
第二期债券发行顺利,五千金很快募集完成。范蠡用这笔钱买了十艘新海船,组建了专职的“远航队”,由海狼训练,负责秘密运输。
与越国的交易也步入正轨。每月初一,海狼会押运一千瓮盐到三不管村;每月十五,越国会送来黄金和一份采购清单——除了盐,开始要铁、要药材、要布匹。
交易量越来越大,风险也越来越高。范蠡不得不设计更复杂的流程:盐从琅琊出海,先运到外海小岛,换船后再运往三不管;黄金运回时也走类似路线,在海上多次转手,最后才到陶邑。
这日,白先生带来一个坏消息:“齐国方面有所察觉。田恒派人暗查商埠的交易记录,幸亏我们早有准备,明暗账目分开,没查出问题。但田恒起了疑心,可能会加强监管。”
“意料之中。”范蠡平静地说,“田恒不是傻子,我们与越国交易量这么大,他迟早会闻到味。所以,我们要主动给他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就说我们在做‘战略买卖’。”范蠡早有对策,“通过秘密渠道,高价向越国出售劣质盐和掺假药材,既赚他们的钱,又削弱他们的战斗力。而赚来的黄金,全部用来支持齐国军费。”
白先生愣住:“这……田恒会信吗?”
“会。”范蠡微笑,“因为我会把‘赚来’的黄金,真的捐给齐国军方。每月捐一百金,说是从越国那里赚的‘战略利润’。田恒看到真金白银,又看到我们打击越国的‘证据’,自然会信。”
“可我们确实在卖好盐给越国……”
“所以要做两份账。”范蠡说,“给田恒看的账上,卖给越国的都是劣质货,价格虚高。实际交易另有一套账。只要捐的黄金够多,田恒就不会深究。”
姜禾在一旁听得心惊:“这是欺君之罪!”
“不,这是生存之道。”范蠡说,“在乱世,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各方都能得到想要的。齐国要钱要面子,越国要物资要生存,我们要利润要安全。只要平衡得好,大家都能满意。”
正说着,阿哑匆匆进来,打手语报告:三不管村那边出事了。
范蠡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阿哑继续打手语:越国方面要求本月加量,要两千瓮盐,还要三百张强弩。海狼不敢做主,派人回来请示。
“三百张强弩……”白先生皱眉,“这是违禁品,查到要杀头的。”
“越国在准备一场大战。”范蠡判断,“他们要强弩,很可能是要攻城。齐国哪座城有危险?”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越军目前控制南境五城,下一步可能北进的目标有三:郕城、费邑、或者直接打琅琊。
“琅琊。”范蠡手指点在地图上,“琅琊港是齐国海上门户,如果越国拿下这里,就等于打开了齐国的大门。而且琅琊有盐场,越军一直缺盐,肯定会打这里的主意。”
“那我们要卖强弩给越国,让他们打琅琊?”姜禾难以置信,“琅琊是我们的根基!”
“卖,但要做手脚。”范蠡眼中闪过冷光,“强弩可以卖,但关键部件——比如弩机——做点手脚。让它们用一两次就坏。这样既赚了钱,又不会真的帮越国破城。”
白先生提醒:“越国工匠不傻,会检查的。”
“所以要在他们检查不出来的地方做手脚。”范蠡说,“比如,弩弦用特制的牛筋,看起来结实,但怕潮湿。现在正是雨季,越军攻城时若遇雨,弩弦一湿就断。”
“可这会影响我们的信誉……”
“战争时期,信誉不值钱。”范蠡说,“况且,越国不会知道是我们做的手脚,只会认为是天气原因。即使怀疑,也没有证据。”
他转向阿哑:“告诉海狼,强弩可以卖,但价格翻三倍。至于盐,只能给一千五百瓮,就说产能不足。另外,提醒越国方面,齐国可能已经察觉,建议他们暂停交易一个月,避避风头。”
阿哑领命而去。白先生看着范蠡:“你这是在两边下注。”
“不,我是在织网。”范蠡说,“这张网要足够复杂,复杂到所有人都需要它,却又看不懂它。齐国人以为我们在帮齐国赚越国的钱,越国人以为我们在帮越国解决补给问题,实际上……我们只是在做生意,赚该赚的钱,保该保的命。”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要过去了。
范蠡走到廊下,望着陶邑城渐渐亮起的灯火。这座城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而他,正站在所有暗流的交汇处。
“范蠡,”姜禾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这世上的事,不是非对即错。”范蠡望着远方,“就像水,你说它是对是错?它滋养万物,也淹没城池;它清澈见底,也深不可测。我们就像水,顺势而流,因地成形。至于对错……让后世去评说吧。”
夜空无月,只有繁星点点。
范蠡知道,他的路还很长。这张网才刚刚开始织,未来还会有更多的风雨,更多的考验。
但他已不再迷茫。
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道——商道无形,货殖无疆。在这乱世之中,用算筹和货物,织一张属于自己的天罗地网。
夜风拂过,带着秋凉。
范蠡转身回屋,开始计算下个月的账目。
数字在竹简上跳动,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而他,是这场战争中唯一的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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