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 第十三章官商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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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访陶邑令田襄的礼物,范蠡准备了三天。

    不是金银珠宝——那太俗,且容易落人口实。他准备了三样东西:一瓮特制的“霜盐”,盐粒细如粉尘,在光下闪烁如星;一套完整的《孙子兵法》竹简,用鲨鱼皮包裹;还有一张绘在羊皮上的“陶邑商路优化图”,标注了如何通过调整税卡位置和开放时间,让陶邑的货物流通效率提高三成。

    “前两样是敲门砖,”范蠡对姜禾解释,“盐是显示我们的实力,兵法是投其所好——我打听过,田襄年轻时曾在稷下学宫学兵法,虽然后来从政,但对此道仍热衷。最后那张图……才是真正的礼物。”

    “他会接受吗?”姜禾问。

    “只要他不蠢,就会。”范蠡说,“陶邑令是肥差,也是险差。做得好,财源广进,升迁有望;做得不好,商贾怨声载道,朝廷问责。我这张图能帮他增加税收、提升政绩,他没理由拒绝。”

    陶邑令官署位于城北高地,是一座五进院落,白墙黑瓦,门口立着两只石兽。范蠡递上拜帖和礼单,门房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出来引路。

    “范掌柜,田大人正在书房等您。”

    穿过两道门廊,来到东厢书房。田襄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穿着常服,正在临摹一幅字帖。见范蠡进来,他放下笔,微笑示意:“范掌柜请坐。早就听说陶邑来了位能人,今日得见,幸会。”

    态度比预想的温和。但范蠡注意到,田襄的眼睛在扫过礼单时,瞳孔微微收缩——他看懂了那份礼物的价值。

    “田大人客气。”范蠡坐下,“在下初来陶邑,本该早来拜会,奈何琐事缠身,拖至今日,还望大人恕罪。”

    “无妨。”田襄挥手让下人上茶,“范掌柜的盐铺开张以来,陶邑盐价降了三成,百姓受益,这是好事。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说范掌柜坏了陶邑商界的规矩。”

    来了。范蠡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规矩二字,要看如何理解。若规矩是为了维护少数人的利益而损害多数人,那这规矩就该破。若规矩是为了公平交易、货通天下,那在下愿第一个遵守。”

    “说得好。”田襄点头,“但陶邑商界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范掌柜的盐铺生意兴隆,其他盐铺却门可罗雀,长此以往,恐生怨怼啊。”

    这是在为田穰说话了。范蠡不疾不徐:“田大人,陶邑乃天下商贾云集之地,本应百花齐放。但在下观察多日,发现陶邑盐市有三弊。”

    “哦?哪三弊?”

    “一弊在价高。”范蠡伸出一根手指,“同样品质的盐,陶邑比临淄贵两成,比琅琊贵三成。为何?因为中间环节太多,层层加价。二弊在货劣。”第二根手指,“以次充好,掺沙拌土,百姓花了高价却买不到好盐。三弊在垄断。”第三根手指,“三家盐铺把控市场,新来者要么被排挤,要么被吞并,毫无公平可言。”

    田襄沉默品茶,示意他继续。

    “在下的盐铺,正是要破这三弊。”范蠡说,“盐从产地直运,省去中间环节,所以价低。分‘天、地、人’三等,明码标价,绝不掺假,所以质优。允许以货易货,让没有现钱的百姓也能换盐,所以公平。若这算坏了规矩,那在下愿承担一切后果。”

    “好一个破三弊。”田襄放下茶杯,“范掌柜志气可嘉。但你可知,陶邑盐市之所以如此,背后自有其道理?晋盐铺的赵家,每年向朝廷进贡千匹绢;楚盐行的钱家,资助过三位士子入稷下学宫;海味斋的田穰……更是本官的堂弟。他们维系着陶邑的平衡。”

    终于摊牌了。范蠡心中了然,田襄这是要价。

    “田大人,”他缓缓说,“平衡是好事,但死水一潭的平衡,终会腐臭。陶邑若要成为真正的天下商都,就必须活水长流。在下愿做那活水——不仅能给陶邑带来新气象,也能给大人带来……新的政绩。”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图,展开铺在桌上。

    田襄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越看越专注,最后竟站起身,俯身细看。

    图上详细标注了陶邑周边所有水陆道路、税卡位置、货物集散点。更惊人的是,范蠡用朱笔画出三条新的“快速商路”,并计算出调整后每年可增加的税收——足足五成。

    “这些数据……从何而来?”田襄声音有些发紧。

    “在下花了半个月,走访了陶邑所有码头、货栈、车马行,询问了上百位商贾和脚夫。”范蠡平静地说,“另外,在下在琅琊的海盐盟,每月有三百艘船往来各地,这些船带回的不仅是货物,还有各地的商情、路况、税制。这些信息整合起来,就得到了这张图。”

    田襄抬起头,深深看了范蠡一眼:“范掌柜,你究竟是什么人?普通商人,绝无此等见识和手段。”

    范蠡微笑:“在下只是懂得一个道理:商道即人道,人道即天道。顺应天道,则无往不利。”

    这句话打动了田襄。他重新坐下,手指在图上轻轻敲击:“若按此图实施,需要多少时间?多少人力物力?”

    “若大人支持,三个月可见效。”范蠡说,“不需要官府出一分钱——商路的开拓,由我们海盐盟负责。大人只需做三件事:第一,调整税卡位置,按图上的新点设置;第二,允许我们在新商路上设立货栈和驿站;第三,给予海盐盟三年税收优惠——前两年减半,第三年减三成。”

    “你们能得到什么?”

    “商路畅通,我们的货物周转更快,利润更高。”范蠡坦率地说,“而且,我们愿意将新增税收的一成,单独孝敬大人——不是进国库,是进大人的私库。”

    田襄眼中闪过精光。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而且合法合规——因为新增税收是实打实的,他拿的只是增量的一部分。

    “范掌柜,”他慢慢说,“你就不怕本官拿了图,却翻脸不认人?”

    “怕。”范蠡诚实地说,“所以在下还准备了另一份礼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海盐盟与端木氏、陈氏、赵氏等九家联名签署的‘陶邑商会革新倡议书’。九家共同推举田大人为‘陶邑商会荣誉会长’,并承诺每年资助陶邑修桥铺路、兴办学堂。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大人您的指导下进行。”

    这是把名声和政绩都送到了田襄手上。只要他点头,不仅能得利,还能得名,更能得到陶邑商界的拥戴。

    田襄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书房里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

    终于,他长舒一口气:“范掌柜,你赢了。本官会支持海盐盟在陶邑的发展。至于田穰那边……本官会让他安分些。”

    “谢大人。”范蠡起身行礼,“另外,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陶邑西郊有片荒地,原是一座废弃的陶窑。在下想买下来,改建为货栈和工坊。价格按市价,绝不让大人为难。”

    田襄笑了:“你倒是会挑地方。那里离泗水码头只有三里,陆路通达,确是宝地。不过……那片地的主人,是本官的一位故友,要价可不低。”

    “只要地契干净,价格好商量。”范蠡说。

    “好,本官帮你牵线。”田襄点头,“三日后,你带钱来签契。”

    走出官署,范蠡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这场博弈看似平静,实则凶险——若田襄是个贪得无厌的蠢货,或者是个油盐不进的清官,计划都会失败。幸好,田襄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

    回到铺子,姜禾迎上来:“如何?”

    “成了。”范蠡简单说了经过,“田襄会压制田穰,还会帮我们买下西郊那块地。接下来,我们要大干一场了。”

    “那块地……真要建货栈和工坊?”

    “不止。”范蠡眼中闪着光,“我要在那里建一座‘陶邑商埠’——集仓储、加工、交易、住宿于一体。来自各地的货物可以在那里分装、加工、再转运。我们要让陶邑成为天下货物的心脏,而我们的商埠,就是心脏里最有力的那根血管。”

    这个设想太大,姜禾一时消化不了:“那需要多少钱?”

    “前期至少五千金。”范蠡说,“但我们可以分步走。先建货栈,用货栈的租金和仓储费回收资金;再建工坊,对货物进行初步加工,提升价值;最后建交易市场和客舍,收取佣金和住宿费。三年内,不仅能回本,还能盈利。”

    “钱从哪来?”

    “两个来源。”范蠡早就想好了,“第一,发行‘商埠股’。将商埠分成一百股,每股五十金,向陶邑商贾募集。我们占五十一股,保持控股权。第二,向钱庄借贷,用盐铺和汇通货栈作抵押。”

    姜禾皱眉:“发行股份……别人会买吗?”

    “会。”范蠡肯定地说,“因为我会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利润。明天,我就开始游说陶邑的大商贾。”

    接下来的十天,范蠡几乎踏遍了陶邑所有大户的门槛。

    他游说的方式很特别——不带礼物,只带算筹和账本。每到一家,就先算一笔账:如果加入商埠,他们的货物周转能加快多少天,损耗能降低多少成,利润能增加几成。

    有些商贾被说动了,有些则持观望态度。但范蠡不急,他先找了端木渊。

    端木家是陶邑首富,若他们入股,其他人自然会跟进。

    端木渊在自家花园接见了范蠡。听完计划,他沉思良久:“范掌柜,你这商埠若成,确实能改变陶邑的商业格局。但风险也大——五千金的投入,万一失败,血本无归。”

    “端木会长,”范蠡说,“商道如兵道,未算胜先算败。在下已经算过最坏的情况:即使商埠完全失败,我们还有盐铺和货栈,每年至少有一千金的利润,十年也能还清债务。但若成功,每年的收益可能超过五千金。”

    “你就这么有信心?”

    “因为在下算的不是自己的账,是天下大势的账。”范蠡展开一张更大的地图,“会长请看,当今天下,齐、楚、燕、赵、秦、越,六大强国并立。战乱频仍,但也意味着货物需求巨大。盐铁、粮草、军械、马匹……这些都是硬通货。陶邑地处中原腹地,连接南北,贯通东西,正是做这等生意的最佳地点。”

    他手指在地图上画圈:“我们的商埠,不仅要成为货物的集散地,更要成为信息的枢纽。哪里打仗,哪里缺粮,哪里盐贵,我们都第一时间知道,然后调配货物,低买高卖。这才是真正的货殖之道。”

    端木渊被这番话说动了。他年轻时也曾有这等抱负,但被家族生意所困,未能施展。

    “你要我出多少?”他问。

    “不多,十股,五百金。”范蠡说,“但需要会长出面,担任商埠的‘总监理’,监督建设和运营。每月有五十金的酬劳。”

    这是把端木渊绑上战车了。有他坐镇,陶邑商界无人敢捣乱。

    端木渊最终点头:“好,我入股。另外,我再推荐几个人——晋盐铺的赵掌柜、楚盐行的钱掌柜,他们虽然和你有竞争,但都是识时务的人。若能把他们也拉进来,商埠就稳了。”

    范蠡大喜:“多谢会长!”

    在端木渊的牵线下,赵、钱两家也各入了五股。加上其他中小商贾的认购,短短半个月,一百股全部售出,募集资金五千金。

    范蠡立刻开始行动。他雇了三百工匠,购买木料石料,西郊那片荒地很快热闹起来。按照规划,商埠分四个区域:东区是仓库,按货物种类分设盐仓、粮仓、布仓、铁仓等;西区是工坊,有制盐、纺织、锻造、腌制等作坊;南区是交易市场,设常驻摊位和临时摊位;北区是客舍和酒楼,供商贾住宿餐饮。

    范蠡亲自监督建设,每天在工地上待到深夜。姜禾负责采购材料和协调人力,海狼带着船工们负责安保,阿哑则管理账目和物资。

    一个月后,第一批仓库建成了。范蠡将从琅琊运来的五百瓮盐入库,同时开始收购各地特产:鲁国的丝、卫国的漆、赵国的马、楚国的铜。这些货物在商埠内初步加工——丝织成帛,漆制成器,马配上鞍,铜铸成币——然后转运到各地销售。

    利润开始显现。仅第一个月,商埠的仓储费和加工费就收入三百金,货物交易佣金收入两百金。入股商贾们第一次分红,每股分得五金——年化收益率高达百分之一百二十。

    消息传开,陶邑商界震动。原来观望的人纷纷要求入股,但范蠡拒绝了——股份已经分完,想要加入,只能从现有股东手里购买。于是商埠股份在私下交易中价格飙升,从每股五十金涨到八十金、一百金。

    田穰坐不住了。他找到堂兄田襄,想让他出面打压范蠡。但田襄冷冷回绝:“商埠有端木家支持,有赵家、钱家入股,还有本官的一份干股。你让本官如何打压?”

    “可是堂兄,那范蠡……”

    “够了。”田襄打断他,“你若还想在陶邑做生意,就老老实实跟范蠡合作。我听说商埠正在招纳专门的盐商,负责盐的深加工和销售。你去找范蠡谈谈,或许能分一杯羹。”

    田穰脸色铁青,但无可奈何。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外来的商人,已经成了他无法撼动的大树。

    商埠建成三个月后,范蠡在新建的“聚贤楼”摆宴,邀请所有股东和陶邑有头有脸的商贾。

    酒楼三层全部包下,摆了五十桌。范蠡作为东道主,站在台上致辞:

    “诸位,陶邑商埠今日正式开业!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天下货物的家,也是诸位商贾的家。我们的宗旨是:货通天下,利享万民。无论你来自齐国还是楚国,无论你卖的是盐铁还是布帛,只要遵守商埠的规矩,这里就有你的位置!”

    掌声雷动。范蠡继续宣布商埠的规矩:明码标价、公平交易、禁止欺诈、统一度量衡。同时宣布成立“商埠仲裁会”,由端木渊任会长,范蠡任副会长,处理交易纠纷。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伙计匆匆跑到范蠡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范蠡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对众人告罪,走出酒楼。

    后院里,海狼正等在那里,脸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范蠡问。

    “琅琊传来急报。”海狼递上一卷帛书,“越国大军攻破了齐国南境三城,田恒紧急征调粮草军械,命令海盐盟一个月内提供两千瓮盐、五千石粮。”

    范蠡展开帛书,快速浏览。消息是真的,田恒的印章盖得清清楚楚。

    “两千瓮盐……我们现在库存多少?”

    “琅琊盐场存盐一千瓮,陶邑这里存盐三百瓮,加起来还差七百瓮。”海狼说,“而且粮食更缺,陶邑的粮仓只有两千石。”

    范蠡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一个危机,也是一个机会。如果能完成田恒的任务,海盐盟在齐国的地位将无可动摇。但若完不成……

    “立刻做三件事。”范蠡下令,“第一,派人去楚国买粮,有多少买多少,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两成。第二,通知琅琊盐场,所有盐工三班倒,日夜赶工,务必在二十天内产出七百瓮盐。第三,让我们的船队全部出动,从琅琊运盐到陶邑,再从陶邑运粮到琅琊,两头对接。”

    “时间太紧了。”海狼担忧。

    “紧也要做。”范蠡眼中闪着决绝的光,“这是战争,商场的战争。打赢了,海盐盟就是齐国第一商;打输了,我们就得从头再来。”

    他抬头望向南方夜空。那里,战火已经燃起。

    勾践终于动手了。比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狠。

    但范蠡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乱世之中,掌握物资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而他现在掌握的,是盐,是粮,是这条连接天下的商路。

    “海狼,”他忽然说,“你再派几个人,去越国边境打听消息。我要知道越军的真实动向,还有……勾践下一步想打哪里。”

    “你想做什么?”

    “做一笔更大的买卖。”范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战争不可避免,那我们就卖战争需要的所有东西——盐、粮、铁、马、药……只要有人买,我们就卖。不管买家是齐国人,还是越国人。”

    海狼震惊:“卖……卖给越国?那可是叛国!”

    “不,”范蠡摇头,“这叫商道。商人眼中没有国界,只有供需。况且,如果我们不卖,别人也会卖。与其让钱被别人赚走,不如我们自己赚。”

    这话冷酷,但现实。海狼沉默了。

    “去吧。”范蠡拍拍他的肩,“记住,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才是最大的道义。而我们要活下去,就需要足够的钱和力量。”

    海狼点头离去。范蠡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他想起了在越国的岁月,想起了那些为了国家大义而算计、牺牲的日子。那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现在却觉得可笑——国与国的争斗,不过是一场更大的生意。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今天的敌人,明天的客户。

    只有利益永恒。

    远处传来宴会的欢声笑语。那些人还在庆祝商埠的开业,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来临。

    范蠡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重新走进酒楼。

    他脸上带着微笑,眼中却藏着深邃的算计。

    这场战争,将是他商业帝国崛起的契机。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在乱世中,真正的主宰,不是持剑的将军,而是握筹的商人。

    夜还长,路还远。

    但范蠡已经看到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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