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剑胆文星 > 第十七章 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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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芹十论》封皮用的是略带靛青的宣纸,以暗纹印着简单的云水图案,透着几分文人雅致,却掩不住内里字句的锋芒与沉甸。辛弃疾亲手用丝线装订整齐,捧在手中,能感受到那份经由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推敲、心血浇灌而成的重量。这重量,不仅在于纸张与墨迹,更在于其中承载的山河之痛、恢复之志。

    他没有选择通过寻常的递折渠道——那层层叠叠的中书、门下、枢密院,不知多少双或冷漠、或敌视、或例行公事的眼睛会先于皇帝看到它,不知多少道无形的墙会将其削弱、曲解、乃至拦截。他想起了张浚。这位力主恢复的老臣,虽因某些政见与皇帝相左、权势不如从前,但在主战派中仍有威望,且是当初引他面圣之人,或许是最合适的呈递桥梁。

    在一个秋雨淅沥的午后,辛弃疾怀揣《美芹十论》,再次来到张浚府邸。书房内,炭盆驱散着湿寒,张浚屏退左右,接过了那本厚厚的册子。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虽经官场数月磨洗、眼神却依旧清澈锐利的青年。

    “幼安,你……终究还是写出来了。”张浚的声音带着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学生不才,将心中所思所虑,草成此篇,万望恩相过目斧正,若得机缘,呈于御览,则学生幸甚,天下幸甚!”辛弃疾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张浚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缓缓翻开《美芹十论》。起初,他看得很快,目光扫过那些分析形势、指陈弊病的章节,不时微微颔首。但越往后,他的眉头蹙得越紧,翻页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尤其是读到“详战”一节时,手指甚至微微停顿。

    书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连绵的雨声。时间仿佛过得很慢。辛弃疾正襟危坐,手心却不禁微微出汗。他能感觉到张浚阅读时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赞赏、忧虑、乃至某种无奈的沉重。

    终于,张浚合上了最后一页。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良久不语。

    “恩相……”辛弃疾忍不住轻声唤道。

    张浚睁开眼,眼中已无方才的复杂情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清醒。“幼安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这十论,条分缕析,见识超卓,切中时弊,更难得的是这一腔热血、满腹忠忱。论才、论志、论见识,你皆远超市井那些夸夸其谈之辈,便是朝中许多衮衮诸公,亦不能及。”

    辛弃疾心中一热。

    然而,张浚话锋一转:“也正因如此,此文一旦呈上,恐将为你招来无穷祸患。”

    辛弃疾凛然:“学生既敢写,便不惧祸。若能以微躯之祸,换得陛下警醒、朝野正视恢复大计,学生……死亦无憾。”

    “痴儿!”张浚低喝一声,带着痛惜,“你可知,你这十论之中,锋芒太露,直指太多积弊?‘自治’篇痛陈吏治腐败、军备松弛,‘防微’篇暗示朝中有主和误国之辈,‘详战’篇更是直指北伐方略,涉及兵权、财赋、乃至对金战略根本转向!这些,哪一条不是捅了马蜂窝?动了多少人的权柄?触了多少人的逆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背影显得有些萧索:“陛下……确有恢复之志。然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朝中主和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兼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生疲惫,陛下亦不得不有所顾虑,以求稳为先。你这十论,虽句句在理,却好比一剂虎狼猛药,陛下如今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也不敢受。”

    他转过身,看着辛弃疾:“况且,即便陛下有心采纳,推行起来,又将触动多少利益?整顿吏治,那些贪官污吏岂会坐以待毙?整饬军备,那些吃空饷、怯于战的将领岂会甘心?更遑论北伐……那需要倾举国之力,需要朝野一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时机未到啊,幼安。”

    辛弃疾默然。张浚所言,句句现实,字字沉重。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只是心中那股炽热的信念与急迫感,让他宁愿选择直面这严酷的现实,也不愿在沉默中苟且。

    “那……依恩相之见,此书便只能束之高阁,永不见天日了吗?”辛弃疾的声音有些干涩。

    张浚走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本《美芹十论》,沉吟道:“倒也不必如此绝望。此书……我会寻一合适时机,亲自呈递陛下。陛下纵然一时难以全盘采纳,但留于御前,或能于夜深人静时翻阅,引其深思,播下一颗种子,亦未可知。只是……”他看向辛弃疾,目光严肃,“你要有准备。此书递上,恐难有明旨回应,更可能……石沉大海。而你,也需更加谨言慎行,莫要再轻易谈论其中激进之言,授人以柄。”

    石沉大海。辛弃疾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也或许是最坏的结果。

    “学生明白。一切但凭恩相安排。”他深深一揖。

    数日后,张浚果然寻了个奏对的机会,将《美芹十论》连同自己的简略荐语,一并呈给了孝宗皇帝。据张浚事后语焉不详地透露,孝宗当时“阅览良久,神色凝重”,但并未当场表态,只说了句“卿与辛弃疾,皆有心了”,便将奏本留中。

    “留中不发”,在官场中有着微妙的含义。可能意味着皇帝需要时间仔细斟酌,也可能意味着不便公开讨论,更可能意味着……无限期的搁置。

    最初的几日,辛弃疾心中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每日点卯去司农寺,处理那些依旧枯燥的公务时,耳根却总是留意着是否有来自宫中的消息,或同僚间是否流传出关于某部惊人策论的风声。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临安城依旧沉浸在一片“太平”气象中,朝会照常,公文照转,米价略有波动,西湖边的歌舞似乎更盛了些。他的《美芹十论》,仿佛一滴水落入浩瀚的西湖,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希望,在日复一日的寂静等待中,一点点冷却、凝固,最终化为沉甸甸的失落,压在心头。

    司农寺的同僚们,依旧客客气气,但那种客气中透着一种惯常的疏离。无人提及那本可能改变时局、也可能带来麻烦的策论,仿佛它从未存在过。偶有与辛弃疾交好的低级官员,私下好奇问起,辛弃疾也只以“些许浅见,不足挂齿”搪塞过去。他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或同情,心中却更加不是滋味。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在下值后,独自登临临安城中地势较高的吴山(非后世西湖边之吴山,乃当时城中一阜)。站在山巅的旧亭台遗址上,可以望见宫城方向层层叠叠的飞檐,在暮色中显得巍峨而遥远;也可以望见更北方,那被晚霞染成一片混沌的天际线。那里,是他魂牵梦萦却又遥不可及的神州故土。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这一日,伫立良久后,一句词不由自主地从他心底涌出,低声吟出。没有慷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自嘲的悲凉与无奈。胸中那曾经因书写策论而沸腾的热血,仿佛瞬间冷凝,化作了嘴角这一抹苦涩的弧度。万字平戎策,倾注了全部的心智与热望,最终换来的,或许只是在这司农寺中,继续与那些劝农种树的文书打交道,了此余生。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迷茫。从四风闸的童年血誓,到暗室传剑的苦练,到投身义军的豪情,到千里奔袭的壮烈,再到南归后的宦海初涉、江阴的暗夜行侠、延和殿的慷慨陈词……一路走来,无论多么艰难险阻,他心中总有一团火,一个明确的方向。可如今,这团火似乎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厚重无比的墙,那方向也在朝廷这潭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静水”前,变得模糊起来。

    难道,祖父的嘱托、耿将军的遗志、无数死难兄弟的热血,最终都要湮灭在这江南的暖风、西湖的歌舞、以及朝廷无休止的扯皮与苟安之中吗?

    他缓缓走下山。回到司农寺那间清冷的官廨,书案上,白日里未处理完的劝农文书还摊开着,墨迹已干。旁边,是他平日练字温书的一张小几,上面放着几卷寻常的经史和农书。他走到书案前,没有去看那些公文,而是拿起了白日里一直悬挂在墙上的那柄剑——并非“守拙”,而是虞允文所赠、更常佩戴以示官员身份的长剑。

    剑鞘光滑冰凉。他“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照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和室内孤灯的一点晕黄,也映照出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与困惑的脸庞。

    没有敌人,没有目标。他忽然有些不知该将这剑指向何方。北伐吗?那似乎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惩治贪腐吗?那网罗深不见底。甚至连在江阴时那样,做一个匿名的“夜侠”,在此刻的临安,也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且危险。

    胸中那股无处宣泄的郁愤、失落、不甘,如同困兽般左冲右突。他猛地一挥剑!剑锋划破空气,发出清越却孤寂的鸣响。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是凭着一股本能的情感驱动,在斗室之中腾挪劈刺。剑光霍霍,身影翻飞,带起的劲风将书案上的纸张吹得簌簌作响,灯焰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狂乱舞动的影子。

    这不像是在练剑,更像是一种发泄,一种无声的呐喊,一种对命运不公、对现实无力的激烈抗争。剑招时而大开大阖,如同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时而急促凌厉,如同与无形的敌人贴身搏杀;时而又变得滞涩沉重,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

    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衫,伤口(旧伤和江阴夜行的新伤)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机械地、疯狂地舞动着手中的剑,仿佛要将所有积郁的情绪,都通过这冰冷的金属倾泻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力竭之感传来。他一个趔趄,剑尖点地,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额角、脖颈涔涔而下,滴落在青砖地面上。胸中那股狂躁的郁气,似乎随着体力的消耗,稍稍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空虚。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手中兀自微微颤动的长剑。剑身上,倒映着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和室内那盏重新稳定下来、却显得格外孤清的油灯。

    “狂风吹散五更愁……”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自嘲。这狂舞的剑,或许能暂时吹散心头的愁绪,但天明之后呢?愁绪难道不会再次聚拢,甚至更浓?

    他收剑归鞘,动作有些迟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涌入,吹在他汗湿的身上,激起一阵寒意。远处,临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夜市的方向隐隐传来笙歌笑语,那是属于太平盛世的声音。

    而这间清冷的官廨里,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一窗夜色,一盏孤灯,一柄沉默的长剑,还有那部石沉大海、不知归宿的《美芹十论》。

    挫败感,前所未有的强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此沉沦。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卷劝农文书,强迫自己将目光投注到那些关于桑麻种植、水利修缮的字句上。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低语:耐心,等待。种子已经埋下,即便土壤一时冰冻,也要相信,总有春风吹拂、冰消雪融的一天。即便这“万字平戎策”真的只能换来“东家种树书”,那便先种好眼前的树吧。为官一任,总要做些实事。

    他将长剑挂回墙上,重新坐定,提起了笔。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静。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一夜,临安城依旧在它的繁华与静谧中缓缓流淌。而司农寺这间不起眼的官廨里,一颗曾经激烈燃烧、几近迷茫的心,在经历了“石沉大海”的冰冷洗礼后,正于无声处,开始沉淀,开始积蓄,开始寻找新的、或许更加坚韧的生存与奋斗方式。北伐的烈焰暂时压抑,但理想的火种并未熄灭,只是以另一种形态,在这江南的秋夜里,默默地、顽强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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