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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山门。天刚蒙蒙亮,太一宗的山门外已经聚了一群人。
半懒真人站在最前头,没穿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换了件不知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墨蓝鹤氅,领口绣着暗纹,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如果不看他手里那盏还在冒热气的豆浆的话。
“都到齐了?”他扫了一眼。
苏翡涯数了数:“师尊,齐了。”
半懒真人点点头,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油纸碗随手一捏,不知扔进了哪个次元。
“簪仙阁离这儿不远,御剑小半个时辰。”他说,“你们当中有人不会飞……”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向某个方向。
“宋在非。”
阴影里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半懒真人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抬了抬下巴。
宋在非会意,从柱边走了出来。
红白衣袍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左耳那枚银坠随着步子轻晃。他走到陆悯天那队旁边,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站着。
陆悯天发现一个问题。
章不平会御剑。
孙莹不会。但孙莹有法器,一片巴掌大的碧色莲叶,注入灵力后能化作三尺见方的飞舟,载一人绰绰有余。
她也不会御剑。
黑枪不能载人。
所以——
陆悯天转头,看向陆七七。
陆七七正站在苏翡涯身侧,小声说着什么,大约是第一次出远门,脸上既有紧张也有雀跃。
感应到她的目光,陆七七抬起头,朝她挥挥手。
陆悯天也挥了挥手。
人家一队整整齐齐,她插进去算怎么回事。
她把黑枪横在膝上,盘算着要不自己跑下去,反正筑基了,体力比以前好,大不了多花两个时辰。
正想着,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不高,平铺直叙。
“过来。”
陆悯天转头。
宋在非已经走出了几步,背对着她,步子没停。
她愣了一下,随即扛起黑枪,跟上去。
他走到一处开阔的空地,停下。
没有拔剑。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鹌鹑蛋大小的玉扣,托在掌心。
那玉扣通体莹白,隐约有灵光流转。他指尖在其边缘轻轻一拨,玉扣应声展开,竟是层层叠叠的机关结构,眨眼间化作一张半人高的长弓。
弓身是沉静的月白色,不知是什么材质,像骨,又像玉。弓弦透明,几不可见,只在偏头时偶尔折射一线冷光。
宋在非握住弓身,另一手虚搭在弦上。
没有箭。
但他的指尖所触之处,灵力如雾凝聚,一息间便成一支光矢,通体银白,尾羽纤毫毕现。
他拉弓。
弓开如满月。
那支光矢凝而不发,悬在弦上。
“踩着。”
陆悯天:“……”
这啥?
陆悯天低头,看着那支悬在脚边、离地三寸的银色光矢。
又抬头,看着宋在非。
他侧着脸,下颌线冷淡,耳坠安静地垂着,没有看她。
“愣着做什么。”
语气不好不坏,不冷不热。
算了,应当死不了。
陆悯天没客气。
她一脚踏上那支光矢。
矢身出乎意料的稳,像踩在实地,甚至比寻常剑身更宽三分。
簪仙阁比陆悯天想象中朴素。
她本以为会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毕竟名字里带个“阁”字。
结果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依山而建、半嵌在崖壁里的石质建筑群。灰墙黛瓦,飞檐简素,檐角垂着铜铃,在风里不紧不慢地响。
没有金匾,没有玉石阶,只有门前两株老梅,枝干虬结,花期已过,满树青叶。
“这就是簪仙阁?”孙莹小声问。
“嗯。”章不平难得开口,声音沉稳,“簪仙阁不以华美著称。据说开派祖师是位苦修者,后人便延续此风。”
陆悯天听着,没说话。
她在看那两株老梅。
梅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年纪约莫三十许,素白道袍,乌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饰物。她负手而立,正望着崖外云海,不知在想什么。
感应到众人的气息,她转过身来。
面容清瘦,眉眼淡淡,不是那种惊艳的长相,但让人移不开眼。
岁月静好的美。
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看不出深浅,也感觉不到温度。
“半懒。”她开口,声音同她的人一样,淡而平,“许久不见。”
半懒真人从队列后方踱上来,背着手,笑眯眯的:“裴阁主,别来无恙。”
裴姝。
簪仙阁当代阁主,此次秘境开启的主事人。
陆悯天站在人群后方,透过人缝打量她。
原书里,这位阁主女儿对苏翡涯“一见倾心”之后,有过好几场重头戏。但此刻她只是淡淡扫过太一宗众人,目光在苏翡涯身上停留了一瞬,和停留在旁人身上的时间一样长。
没有异样,没有波澜。
陆悯天心里默默给“剧情惯性”又减了一分。
“人齐了?”裴姝问。
“齐了。”半懒真人答。
裴姝点点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转身朝崖壁走去。
“随我来。”
她抬手,指尖触上石壁。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息后,石壁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道门户无声洞开。
门后不是殿堂,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看不见尽头。
“秘境入口,”裴姝侧身,“寅时开,戌时闭。逾期不出者,需等下一个十年。”
“没有别的宗门吗?”
孙莹的声音不大,刚好落在陆悯天耳边。
她正盯着那道灰白色的虚空门户出神,闻言偏过头。
孙莹握着那枚碧色莲叶,指节有些泛白,目光越过太一宗众人,四下张望。
山门外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再没有第二拨人。
陆悯天也发现了。
簪仙阁十年一启,太一宗分到十六个名额,这不是小数目。
但放眼望去,崖壁前只有他们这一队茄紫服的弟子,和那两株静默的老梅。
“往年不是这样的。”章不平低声说,玄铁重剑在他掌中纹丝不动,“我打听过,簪仙阁秘境向来是多宗共试。”
他顿了顿。
“少则三家,多则六家。”
陆悯天默默听着。
她抬眼,看向人群前方。
裴姝依然站在门户侧畔,素白道袍被风牵起一角,又落回去。她面上没有表情,仿佛没听见孙莹那句问话。
半懒真人背着手,正仰头打量那两株老梅,神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遛弯。
倒是苏翡涯眉心微微蹙起。
他看向裴姝,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金玉之声。
那声音不近,像从云海深处飘来,又轻又脆,风铃似的。
所有人循声望去。
云海边缘,一艘飞舟正破雾而出。
舟身是沉静的赭红色,比孙莹那莲叶飞舟大了何止十倍。船首立着一尊青铜仙鹤,单足点地,仰颈欲鸣,鹤喙里衔着一盏琉璃宫灯,灯焰是冷的青白色。
舟上影影绰绰,约莫二十余人。
“是归元宗。”不知谁小声说。
陆悯天眯起眼。
归元宗。
原书里戏份不多,但排面不小,太一门那个“隔壁宗”,去年试炼卖了几千册话本的,就是他们。
飞舟缓缓泊近。
船首的青铜仙鹤垂颈,琉璃灯焰微微一黯。
一道人影从舟中踱出,立在舷边。
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深青道袍上绣着暗银星图。
他朝裴姝微微颔首:“裴阁主。”
裴姝回礼:“星渊真人。”
半懒真人终于从那两株梅树上收回目光,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哟,星渊,今年亲自带队?”
星渊真人看他一眼,没接话。
他身后,归元宗弟子陆续下舟,悄无声息地在山门外列队。
陆悯天数了数。
二十一人。
分班列队后,她一眼扫见队尾几个弟子手里都捧着东西,有的抱书匣,有的提木箱,有个圆脸少年甚至背着一口齐腰高的藤编书篓,满得盖都盖不拢,露出几角青封皮。
是话本。
陆悯天认出来了。
那个圆脸少年正左右张望,目光扫过太一宗弟子时顿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他扯了扯身旁同门的袖子,压低声音:“哎,那边就是太一宗的?今年他们人也来了……”
“小声点。”那同门肘他。
“不是,你看他们队尾那个,”圆脸少年下巴往陆悯天这边一扬,“去年在坊市摆摊的是不是她?那本《小师妹以下犯上后》,我抢到的是最后一册!”
陆悯天:“……”
她假装没听见。
陆悯天啊陆悯天,你也是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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