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汉末边龙 > 玉楼春 第十五节:来自苏婉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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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芒种前后,那件月白襦裙已洗晒干净。

    李健从田里回来时,小禾正蹲在墙根,拿着一根草叶,逗着一队蚂蚁。

    她逗得心不在焉,草叶戳了蚂蚁窝边好几下,蚂蚁们都绕着她走。

    听见脚步声,小丫头猛地抬头,草叶一扔,蹭地站起来,张开两只小手,横着挡在门前。

    那小身板还没门板一半宽,却尽力撑得笔直,竭力拦在门前。

    仰着脸,眼睛瞪得圆溜溜,嘴巴抿成一条线,不让李健往里看。

    满眼都是“大哥哥你不许进来”的架势。

    李健顿了顿。

    “怎么了?”

    小禾摇头,使劲摇头。

    “阿娘呢?”

    小禾还是摇头,更使劲了。

    她把两只小手又张开些,脚跟蹬着地,拼命要把那扇虚掩的门挡严实。

    李健明白了,没有再往前走。

    只是靠在门边,抱着手臂,低头看着这个使尽浑身解数、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拦门的小丫头。

    她还在瞪他。

    瞪了一会儿,自己先憋不住了,嘴角一翘,又赶紧抿住。

    “大哥哥,你先别看!”

    “好,不看。”

    李健侧过身,望向院子里那棵刚栽下不久的小枣树。

    风从北边来,把枣树嫩绿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身后的门缝里,落下一串脚步。

    “小禾。”

    那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羞赧的颤。

    小禾如蒙大赦,嗖地缩回手,转身就扑进门里去。

    “阿娘!阿娘好漂亮!”

    李健转回身。

    暮色从西窗漫进来,落在门边。

    苏婉站在那里。

    月白色的襦裙合身极了。

    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迤逦,遮住了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

    袖口那朵缠枝莲,她已用新买的丝线补全了,针脚细密,瞧不出曾断过。

    苏婉低着头,如玉的手指,轻轻抚着袖口那朵绣完的花。

    半晌。

    抬起眼。

    正对上李健目光。

    她怔了一下。

    耳根倏地红了,一直蔓延到脖颈。

    “妾身……只是想试试合不合身……”

    李健心跳停了一瞬。

    她的美,与貂蝉不同。

    貂蝉的美,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

    而苏婉,更像是边地三月迟来的春,是灶膛里不熄的火,明明暖人心脾,却从不张扬。

    不须任何胭脂水粉,却已比及任何颜色都要沉静、轻柔。

    她的美,是蹲在井边洗衣时,后背洇湿的那片深色。

    是缝补袖口时,指尖被针扎出的那粒血珠。

    是把稠粥盛给小禾,自己碗里只剩清汤。

    是穿着那件旧袄,在村口等他回来,等成一尊望夫石。

    是此刻穿着这条十分合身的旧衣裙,低着头,红着耳根,不敢看他。

    那眼里有羞,有怯,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

    李健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把那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只是他没有,淡淡应了句。

    “很美。”

    她怔了一下。

    然后那抹红从耳根一直蔓到脖颈。

    小禾扑在她裙边,把脸埋进那片月白色的柔软里,蹭了又蹭,仰起头。

    “阿娘!阿娘像仙女!”

    苏婉弯腰想抱她,小禾不让,绕着她转圈,像一只捡到宝贝的雀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娘明天也穿这个!”

    “阿娘后天也穿!”

    “阿娘每天都穿!”

    苏婉被她缠得没法,轻声嗔着:“净胡说,这是出门过节才穿的。”

    “那什么时候出门呀?”

    “……等你大哥哥入市,带你去买酥糖的时候。”

    (注:入市=赶集)

    小禾立刻转向李健,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哥!明天入市吗!”

    李健笑了笑。

    “嗯,三天后,这两天需要赶紧把秋粮种下。”

    “啊?要三天呢?”小禾明显有些失望。

    苏婉弯下腰,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梁。

    “好啦,若不种粮,地里长不出粟米,粟米换不来铜钱,铜钱买不了酥糖。”

    她拖长了调子,故意顿住。

    小禾眼巴巴望着她。

    “那、那怎么办呀?”

    “怎么办?那就只能等三天咯。”

    小禾看看苏婉,又看了看李健,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那好吧……三天就三天,明天我也要去地里帮忙!”

    李健笑了笑,十分宠溺:“好,都去。”

    …

    夜凉如水。

    夏夜的星空极其美。

    没有边城常见的风沙,没有云,只有满天碎钻似的星子,密密麻麻铺到天边。

    蛮汉山的轮廓沉在夜色里,像一头酣睡的巨兽,脊背上落满星光。

    李健枕着手臂,躺在屋檐下的蒿草堆上。

    他没有睡。

    只是望着那片星空,想一些很远很远的事。

    吱呀。

    房门开了。

    李健侧过头。

    月光底下,苏婉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裙。

    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被月光镀成淡淡的银灰色。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像是在等他发现,又像是随时准备退回去。

    犹豫了半晌,才轻轻开口:

    “睡了么?”

    “没!”

    李健应了一声,明明四目相对,这一问一答,是不是显得有些傻。

    苏婉顿了一下。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他近前。

    在他身侧站定。

    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一小片阴影。

    “李郎,要不……要不进屋睡吧。你总是这样,让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事儿,我早习惯了……”

    李健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苏婉双肩轻轻颤抖了起来。

    压抑的哽咽声,透过弥漫月华的薄雾传来。

    很轻。

    像是怕惊落满天星光,又像是怕惊着他。

    李健惊得翻身坐起。

    “别哭啊,这是……怎么了?”

    苏婉没有回应,双手绞着裙边,肩膀一抖一抖。

    整个村子,瞎子都能看出来,李健对她好。

    好得像什么?

    像父亲对女儿。

    从不让她干农活,干重活,每次出门前,总会把水、柴准备好,夜里也总是睡在屋檐下。

    说是防贼,可瞎子也看得出来,那是防他自己。

    他敬她,护她,供她吃穿,却从不碰她。

    可,她是官府分给他的妻啊。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她知道他好,知道他是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好到她不敢奢望更多。

    可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是滋味。

    苏婉本将这些藏在心里,毕竟她是个女儿身,这般主动,终有些难为情。

    这话叫她如何说出口?

    可今夜不一样。

    穿上这件襦裙后,女儿家的心思像压不住的春草,疯了一样往外钻,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之前李健暴打叶不凡那一次,她忍住了。

    这一次,说什么也要问出来。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轻轻抖着

    “郎君……是不是嫌弃我是寡妇,所以……”

    李健思绪猝然空白,连忙摆手:“怎么可能…你…你误会了!”

    苏婉深吸一口气。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直接蹲在他面前。

    相距不过半尺。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盛满的星光,能闻见他身上蒿草和泥土的气息。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愿于我同床,你我虽有名分,却无……”

    “这个……”

    李健总算从发蒙中转回神来。

    原来是为这个。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些天相处,面对如此可人暖心的你,我又岂能不动心?”

    苏婉怔住。

    李健望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是人,不是石头。”

    苏婉眼眶又红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委屈你。”

    李健打断她。

    他坐在蒿草从中,和她平视,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虽说我若现在与你同床,是顺理成章的事,没人会说闲话。可我心里不是滋味,我觉得这对你太不公平。我想着,再过些时候,攒够了钱,到定襄城找个说媒人。如你这般女子,值得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苏婉眼眶里那汪泪,晃了晃:“你……你说什么?”

    “八抬大轿。”李健重复了一遍,“明媒正娶。”

    苏婉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泪还挂在眸子里,嘴角却开始往上弯。

    “真的?”

    “真的。”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

    两只手死死攥住他衣襟,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浑身都在抖。

    可这一次,是笑的。

    李健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揽住她的腰,稳住两个人。

    “傻子,你个大傻子!”

    苏婉这话,绝非骂李健真傻,而是有情人之间,明明满心欢喜,却偏要嘴硬的那一句。

    接着,她抬起脸,凑上来。

    双眸微眯着,将那薄薄的唇瓣,印在他唇上。

    很轻。

    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

    像一滴落在火上的雨。

    李健整个人顿住了。

    她只是贴着,没有动,像是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又像是怕动了,这个梦就会醒。

    李健揽着她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然后,低下头。

    回了个超级狂猎的湿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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