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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鼎裂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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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断尾之伤,远比邱莹莹预想的更重。

    那条为她挡下子启咒印的狐尾,并非只是“黯淡”或“近乎透明”——它在离体的那一刻,便已化作点点金芒,消散于天地之间。邱莹莹感知不到它的存在,如同感知不到自己失去了一只手、一只眼,或是心口某块从不曾留意、失去后才知锥心刺骨的骨。

    三百年修为,九分去一。

    她躺在偏殿的榻上,望着头顶承尘上细密的花纹。窗外秋阳正好,金色光斑透过窗棂洒落地面,她却觉得冷。

    那冷不是从伤口传来的——伤口早已愈合,漆黑的手掌也褪去了骇人的颜色,恢复成素白纤柔的模样。那冷是从魂魄深处渗出来的,像一个从未住过人的空房间,忽然被搬走了一件家具,空旷得令人心慌。

    “姑娘,该喝药了。”

    小莲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这丫头自她断尾那夜后便红了眼眶,这几日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邱莹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上呢?”她问。

    “早朝还未散。”小莲答道,“听说东夷又有乱象,朝堂上吵得厉害。”

    邱莹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将空碗递还小莲,重新靠回榻上。失去一尾,她的感知也弱了几分——从前她能将法力探出宫墙,漫过整座朝歌城,甚至触及百里外的山川田野。如今,那无形的触角短了一截,像被剪去一截的蛛丝,再织不成从前那样绵密恢弘的网。

    可她还是能感知到,那座明堂之中,有个人正为他的王朝、他的子民、他的宿敌与盟友,耗尽心神。

    他鬓边的白发,大概又多了几根。

    “姑娘,”小莲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王上他……对姑娘,真好。”

    邱莹莹看向她。

    小莲被她看得有些慌,垂下头:“奴婢多嘴了……”

    “不是多嘴。”邱莹莹轻声道,“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

    “他很好。”

    小莲悄悄抬眼,见邱莹莹没有生气,胆子便大了些:“姑娘,奴婢在宫中三年,从未见过王上对谁这样。那夜王上抱着姑娘从太**出来,一路走到偏殿,谁都不让碰,连王后娘娘想搭把手都被挡开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眼睛却亮晶晶的。

    “宫人们都在说,王上这回,是真的动了心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光斑,想起那夜帝乙坐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说了那半句三百年后她仍会记得的话。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她活了三百零二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是青丘族人那种血脉相连的关怀,不是人间百姓对狐仙顶礼膜拜的敬畏,不是那些求她庇佑、求她赐福、求她成全的各色人等虚与委蛇的奉承。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小莲。”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人与妖……能在一起吗?”

    小莲愣住了。

    她看着邱莹莹,嘴唇翕动,想答又不知如何作答。半晌,她轻声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晓得,姑娘是好人,王上也是好人。好人跟好人,应该能在一起的吧?”

    邱莹莹轻轻笑了。

    “傻丫头。”她说。

    可她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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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帝乙踏入偏殿时,已是午后。

    他换了常服,玄色深衣,腰间只系一条素帛,没有朝堂上那些繁复的佩饰。眼下两片青黑,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可看见邱莹莹靠坐在榻上,眉目间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今日可好些?”他在榻边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探了探脉。

    “好多了。”邱莹莹任他把脉,没有抽回手,“王上朝事繁忙,不必日日过来。”

    帝乙没有答话。

    他凝神感知着她的脉象——比前日平稳了些,但仍虚浮无力。那断尾之伤,远不是三五日能养回来的。

    “东夷那边,”邱莹莹问,“很棘手?”

    帝乙收回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东伯侯姜桓楚上书,说东夷九部有联合之势,恐明年开春会大举西侵。”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政务,“他要寡人增兵三万,粮草百万斛。”

    “王上准了?”

    “准了。”帝乙说,“东夷之患,自寡人即位便未平息。若能以粮草换边防安稳,这笔账划得来。”

    邱莹莹看着他。

    她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增兵东线,西线便空虚。西岐虽已暂时结盟,可姬昌归国后,能否约束麾下那些虎视眈眈的将领,仍是未知之数。

    商朝如今,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四肢都在溃烂,却只能拣最痛的那一处先敷药。

    “王上,”她轻声道,“您太累了。”

    帝乙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威仪凛然的微笑,是疲惫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

    “寡人自即位那天起,就知道这王位不是享福的。”他说,“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累。”

    他顿了顿。

    “可再累,也得撑着。”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轻轻翻过来,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掌心微凉,他的掌心温热。

    窗外秋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王上,”她忽然说,“等您不这么累了,我带您去青丘看看。”

    帝乙看着她。

    “青丘是什么样子?”他问。

    “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桃花。”邱莹莹轻声说,“不是人间那种粉白,是浅浅的绯色,像朝霞落在枝头。风一吹,花瓣落进溪水里,整条溪都成了淡红色。”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常去那条溪边玩。母亲说,青丘的桃花三百年前开过一次,此后便再没那样盛过。”

    “三百年前?”帝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时间节点。

    “祖乙王北上的那年。”邱莹莹说,“母亲说,那年的桃花,是为英雄开的。”

    帝乙沉默良久。

    “寡人不是英雄。”他轻声道。

    邱莹莹看着他。

    “您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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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日。

    帝乙每日早朝后便来偏殿,有时带着奏章,在邱莹莹榻边批阅;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说些朝堂上的琐事、宫中的趣闻、甚至他幼年时在王宫中的记忆。

    他说他八岁那年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额头留了一道疤,如今藏在发际线里,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他说他十二岁被立为太子,第一件事不是接受群臣朝贺,而是被先帝押着背了三天三夜《商书》,背不完不许吃饭。

    他说他二十岁大婚那夜,独自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看着满天星斗,心想:从今往后,便不是一个人了。

    “可当了三十年王,”他轻声道,“有时候还是觉得,寡人始终是一个人。”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她没有说什么“您还有我”之类的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像他这些日子握着她那样,沉默而笃定。

    第七日黄昏,箕子来了。

    他站在偏殿门外,须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这位素来淡泊的王叔,此刻面色却有几分沉重。

    “王上,”他行了一礼,“臣有一事,需与王上及邱姑娘详谈。”

    帝乙与邱莹莹对视一眼。

    “进来说。”

    箕子踏入殿中,在案前落座。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开在案上。

    帛书以金线织成,历经岁月而不朽。邱莹莹认得这种材质——与祖乙王陵中那卷遗诏帛书,一模一样。

    “这是……”帝乙也认出来了。

    “这是太庙秘录中,最后一卷未曾开启的帛书。”箕子声音低沉,“三日前,臣独自入秘室,将其取出。”

    帝乙面色微变:“太庙秘录需三公共同开启——”

    “臣知道。”箕子打断他,抬起头,直视帝乙的眼睛,“臣也知道,私启秘录,罪当削爵流放。可臣更知道——”

    他顿了顿。

    “若不开启此卷,王上、邱姑娘、乃至整座朝歌城,恐怕都等不到三公齐聚的那一日了。”

    帝乙沉默。

    他看着那卷帛书,看着帛书上古老而繁复的封印纹路。那封印与他曾在祖乙王陵青铜箱上见过的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繁复、更加古老。

    “这是祖乙王留下的?”他问。

    “是。”箕子说,“这是祖乙王临终前,亲手封印的最后一道遗命。”

    他顿了顿。

    “三百年来,无人知晓这卷帛书中写的是什么。臣也不知。”他看着帝乙,“臣只知,祖乙王遗诏说——‘此卷非商朝存亡之际不得开启,非王室血脉与九尾狐族共在不得开启。’”

    他看向邱莹莹。

    “今日,存亡之际已至,王室血脉与九尾狐族亦在。”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请王上,开启此卷。”

    帝乙看着那卷帛书,良久不动。

    他想起祖乙王陵中那卷遗诏,想起那枚被他亲手放入秘匣、又亲手失窃的玄圭碎片,想起三百年前那位君王临别的叹息——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他伸出手,划破指尖。

    一滴鲜血,滴落在封印纹路中央。

    邱莹莹同时将法力注入纹路。

    金光与血光交织,封印如莲花层层绽放。

    帛书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不是夏篆,不是甲骨文,甚至不是邱莹莹所识的任何一种人间文字。

    那是——

    “魔族文字。”箕子的声音低如叹息,“三百年前,祖乙王从混沌口中习得此语。他用魔族之文,写下了魔族之契的破解之法。”

    帝乙看着那些扭曲如蛇、森然如骨的文字。

    “写了什么?”

    箕子逐字辨认,面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他抬起头。

    “祖乙王说,”他一字一顿,“魔族契约的根源,不在九鼎之中。”

    帝乙瞳孔微缩:“不在九鼎?那在何处?”

    箕子看着他,缓缓道:

    “在王室血脉之中。”

    ---

    四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

    王室血脉。

    六百年前,成汤王开国,以玄圭为核铸九鼎,与魔族立契。

    那契约的载体,不是玄圭,不是九鼎——

    是成汤王自己。

    他将魔族契约嵌入自己的血脉,代代相传,以商王血胤为祭,换取六百年国祚。

    这便是“镇国之力”的真正来源。

    这便是祖乙王临终前那句“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布下的棋局”的真正含义。

    帝乙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划破指尖、滴血启封的手。指尖的伤口已愈合,只剩一道极细的红痕。

    三百年。

    三百年来,二十九代商王,每一位都以为自己在继承先祖基业、守护天下苍生。

    每一位都不知道,自己的血脉,是魔族契约的活祭。

    “可有破解之法?”帝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箕子继续辨认帛书上的文字。

    良久,他抬起头。

    “有。”他说,“两法。”

    邱莹莹的心猛然提起。

    “其一,”箕子缓缓道,“聚齐九枚玄圭碎片,以九鼎为炉,以商王血脉为引——”

    他顿了顿。

    “将契约自商王血脉中剥离,焚于九鼎之中。商朝国祚断绝,镇国之力消散,然此后商王血脉,不再受魔族掣肘。”

    帝乙没有说话。

    “其二呢?”邱莹莹问。

    箕子看着她,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其二,”他说,“以九尾狐仙九尾为祭,每断一尾,可毁一片玄圭中的魔族契约。”

    他顿了顿。

    “九尾尽断,魔族契约九分尽毁。商朝国祚不断,镇国之力不散——”

    他声音低沉:

    “然施术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与祖乙王陵中那残影所言,一字不差。

    邱莹莹垂下眼帘。

    她没有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她知道没有。

    三百年前祖乙王用尽余生追查,只找到这两条路。

    一条,断国祚,保血脉。

    一条,断九尾,保国祚。

    没有两全之策。

    “寡人选第一条。”帝乙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邱莹莹抬头看他。

    “王上——”

    “商朝六百年,”帝乙看着她,“寡人守了三十年,够了。”

    他顿了顿。

    “可寡人不能让先祖血脉,世世代代做魔族的祭品。”

    他看着邱莹莹。

    “寡人也不能让你——”

    他没有说完。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王上,”她说,“您还没问我愿不愿意。”

    帝乙一怔。

    “我愿意。”邱莹莹说。

    她声音很轻,像窗外飘落的秋叶,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三百年前,祖乙王为救我青丘一族,以凡人之身对抗上古凶兽,身受重伤,回朝三年便驾崩。”她说,“他不是为了报恩——那时青丘与他并无恩情。他只是觉得,护佑生灵,是君王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

    “三百年后,我奉母命入世报恩。可这几个月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报恩。”

    她看着帝乙。

    “我为王上挡箭,是因为不想看您死。”

    “我为太子断尾,是因为那孩子叫我姐姐。”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使命——”

    她轻声道:

    “是因为我想站在这里。”

    帝乙看着她。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她仍是那样苍白、那样虚弱,可她眼底的光芒,比他在任何战场上见过的烈火都更灼亮。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是。”

    “你知不知道,”他说,“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他顿了顿。

    “寡人即位那年,东夷叛乱,寡人御驾亲征,打了两年才勉强平定。班师回朝那日,先帝已经病得认不出人了。”

    “寡人想改革弊政,可朝中勋贵盘根错节,动一处牵全身,最后只裁撤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闲职。”

    “寡人想压制西岐,可西岐势大已成,寡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姬昌坐大,从‘西伯’变成诸侯口中的‘文王’。”

    “寡人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若不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轻轻握住他的手。

    “王上,”她说,“您不需要赢。”

    帝乙看着她。

    “您只需要撑住。”她说,“撑到那一天,那个对的人出现,做您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她顿了顿。

    “您不是输家。您是守夜人。”

    帝乙沉默良久。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将殿中一切染成深蓝。

    “守夜人。”他低声重复。

    “是。”邱莹莹说,“您守的不是商朝,是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生灵,是等待黎明的人。”

    她看着他,眼底有光。

    “我也是等待黎明的人。”

    帝乙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

    五

    三日后,帝乙召三公入宫。

    太师商容、太傅梅伯、太保箕子,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跪于明堂之下,听帝王宣旨。

    “寡人决议,”帝乙的声音平稳如常,“聚九鼎玄圭,破魔族契约。商朝国祚——”

    他顿了顿。

    “商朝国祚,自寡人而终。”

    商容猛然抬头,老泪纵横。

    “王上!不可!”

    帝乙抬手,制止了他的谏言。

    “太师,”他说,“寡人知你忠心。可此事,寡人已决。”

    他走下宝座,亲手扶起商容。

    “寡人不是成汤王那样的开国雄主,也不是祖乙王那样的中兴明君。寡人守了三十年,只能守住这残破江山,不曾开疆拓土,不曾泽被苍生。”

    他顿了顿。

    “可寡人至少能做一件事——”

    他看着商容,看着梅伯,看着箕子。

    “让寡人的子孙后代,不再做魔族豢养的祭品。”

    商容伏地痛哭。

    梅伯沉默叩首。

    箕子深深一揖。

    这一日,朝歌城上空阴云密布,似有暴雨将至。

    可那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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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有老臣跪在明堂外痛哭流涕,说王上被妖女蛊惑,要断送六百年社稷。

    有勋贵连夜串联,密谋逼迫除立,被武成王黄衮带兵弹压,一夜间罢黜七人。

    有百姓不明就里,只听说是王上要“自绝国祚”,惶惶不可终日。

    帝乙一概不理。

    他将朝政托付给比干与箕子,将兵权托付给黄衮与东伯侯姜桓楚,将太子托付给王后姚氏。

    然后,他开始着手追查八枚玄圭碎片的下落。

    邱莹莹守在太庙中,日复一日以法力温养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

    断尾之伤未愈,她每次施法都痛彻心扉。可她从不叫停。

    帝乙每日从明堂散朝,便来太庙陪她。

    他不说话,只是坐在她身侧,看她施法,替她拭汗。有时她痛得厉害,他便握住她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着。

    那样的时刻,邱莹莹会觉得,断尾的痛楚也不那么难熬了。

    第七日,第一枚玄圭碎片的下落有了眉目。

    那是比干从堆积如山的旧档中翻出来的——帝乙十年,有猎户在朝歌西郊山林中拾得一“异石”,献于官府。官府不知此物为何,呈入宫中,此后便再无记载。

    “再无记载的意思是,”比干面色凝重,“宫中档册中,此物入库后便消失了。”

    “何时消失的?”

    “帝乙十二年。”比干顿了顿,“那一年,德妃入宫。”

    德妃。

    邱莹莹想起那个在太**外与她“偶遇”的女人,想起她矜持的笑容、意味深长的话语。

    “德妃的母族,”帝乙沉声道,“是朝中勋贵苏氏。苏氏世代镇守西陲,帝乙十二年,其父苏护以军功入朝,献女入宫。”

    他顿了顿。

    “德妃入宫后,颇得寡人信任。寡人曾让她协理六宫事务,包括——”

    他没有说下去。

    “包括宫中府库。”比干替他完成,“德妃协理六宫十年,直至五年前王后身体好转,才将宫务交还。”

    邱莹莹感到一阵寒意。

    “王上,”她轻声道,“德妃娘娘……如今何在?”

    帝乙看着她。

    “在永寿宫。”他说,“三日前,自称身体不适,闭门谢客。”

    ---

    七

    永寿宫。

    德妃苏氏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似在阅读。殿中焚着淡淡的沉香,烟雾袅袅,将她的面容衬得朦胧而疏离。

    “娘娘,王上驾到——”

    她放下竹简,缓缓起身,行礼如仪。

    “臣妾恭迎王上。”

    帝乙看着她,没有说“平身”。

    德妃也不以为意,自行直起身,目光越过帝乙,落在邱莹莹身上。

    “邱姑娘也来了。”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与那日在太**外一般无二,矜持、得体、无懈可击,“姑娘的伤可好些了?”

    邱莹莹没有答话。

    德妃轻轻叹息。

    “王上此来,是为了那枚玄圭碎片吧。”她说。

    殿中寂静。

    德妃缓步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二十三年了。”她轻声道,“臣妾入宫二十三年,从未见过王上这样看一个人。”

    她看着帝乙。

    “王上看臣妾,从来只是看一个妃子。可王上看邱姑娘——”

    她顿了顿。

    “是看一个女子。”

    帝乙没有接话。

    德妃也不等他接。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臣妾的父亲,是苏氏家主,镇守西陲三十年。臣妾的兄长,是当朝将军,驻守边关,三年未归。臣妾的弟弟,是太学博士,每日与那些青年才俊谈论诗书礼乐。”

    她轻轻笑了一下。

    “苏氏满门忠烈,世代为商朝守边。臣妾入宫那年,父亲对臣妾说——‘女儿,你在宫中,便是苏氏在天子身边的眼。不是为了窥伺,是为了护佑。若有朝一日,天子要对苏氏不利,你要第一个报信。’”

    她看着帝乙。

    “王上,臣妾做到了。”

    帝乙沉声道:“寡人从未要对苏氏不利。”

    “臣妾知道。”德妃说,“可父亲不知道。苏氏世代守边,见的杀戮太多,信的只有刀剑和实力,从不信人心。”

    她顿了顿。

    “所以,当那人找上父亲时,父亲没有拒绝。”

    “那人是谁?”帝乙问。

    德妃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轻轻放在案上。

    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黎”字,背面刻着噬魂咒的符文。

    与姬昌从馆驿杂役身上搜出那枚,一模一样。

    “臣妾不知他是谁。”德妃说,“臣妾只知道,父亲称他为‘黎先生’。他助苏氏在朝中站稳脚跟,助臣妾成为王上妃嫔。作为交换——”

    她顿了顿。

    “苏氏为他提供一些……便利。”

    “什么便利?”帝乙的声音冷如寒冰。

    德妃垂下眼帘。

    “宫中府库的出入许可。”她说,“西陲边关的兵力布防。以及——”

    她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以及,祖乙王陵的大致方位。”

    邱莹莹心头大震。

    十年前。姬昌的心腹死士被策反,王陵秘密外泄——原来泄露给黎先生的,不止西岐的背叛者,还有苏氏。

    “那枚玄圭碎片,”帝乙一字一顿,“如今在何处?”

    德妃摇头。

    “臣妾不知。”她说,“臣妾只是奉命将碎片从府库中取出,转交给黎先生的人。至于那碎片后来去了何处,臣妾无权过问。”

    她顿了顿。

    “但臣妾知道,黎先生这些年一直在追查其余玄圭碎片的下落。祖乙王分藏八片,他已得其三。”

    三片。

    邱莹莹感到一阵窒息。

    她拼尽全力,才从祖乙王陵中寻回一片。而黎先生——那个藏身暗处、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神秘人物——已得其三。

    “你可知,”帝乙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你与苏氏所做之事,是在助纣为虐?”

    德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矜持,不是得体,而是苦涩的、自嘲的、近乎凄凉的。

    “王上,”她轻声道,“臣妾入宫二十三年,从未得过您的正眼相看。臣妾为您诞育二子一女,您来看孩子的次数,比来看臣妾的次数多三倍。”

    她顿了顿。

    “臣妾不怨您。您是王,心中装的是天下,不是儿女私情。臣妾认命。”

    她看着邱莹莹。

    “可臣妾不甘心。”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凭什么是她?她来宫中不过数月,您便为她破例、为她动心、为她不惜断送六百年社稷。臣妾二十三年,换来的是您客气、疏离、相敬如宾。”

    她轻轻笑了一下。

    “臣妾做错了什么?”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看着她,良久不语。

    终于,他开口。

    “你没有做错什么。”他说,“是寡人的错。”

    德妃一怔。

    “寡人娶你,不是为了情爱,是为了安抚苏氏、稳固西陲。”帝乙的声音很平静,“寡人待你客气疏离,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寡人从没想过要去了解你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

    “这是寡人的错。不是你。”

    德妃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王上,”她轻声道,“您从未对臣妾说过这样的话。”

    帝乙没有答话。

    德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纤柔的手,二十三年宫中岁月,已生出了细密的细纹。

    “那枚玄圭碎片,”她说,“臣妾不知它在何处。但臣妾知道,黎先生的下一个目标,是西陵。”

    邱莹莹心头一凛。

    “西陵?”帝乙沉声道。

    “是。”德妃抬起头,“祖乙王陵中那枚碎片已被邱姑娘取走,但陵中还有一物,是黎先生志在必得之物。”

    “何物?”

    德妃看着她,一字一顿。

    “祖乙王的佩剑。”

    ---

    八

    祖乙王的佩剑。

    邱莹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过此剑的记载——龙渊,取北冥玄铁所铸,剑成之日天降赤虹,剑气可斩蛟龙。

    三百年前,祖乙王正是持此剑北上,与青丘先祖并肩而战,重创凶兽混沌。

    混沌临死前,向祖乙王透露了魔族契约的秘密。

    祖乙王归朝后,将此剑封存,不知所踪。

    原来,它随他葬入了西陵。

    “黎先生要此剑作何?”邱莹莹问。

    德妃摇头。

    “臣妾不知。”她说,“臣妾只知,他为此筹谋多年。十年前策反西岐死士、从臣妾手中取得王陵方位,都是为了此剑。”

    她顿了顿。

    “他派去西陵的人,三年前曾传回消息,说已破解陵外封印,只差最后一道禁制。那禁制需九尾狐族法力方可开启——”

    她看着邱莹莹。

    “他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你。”

    邱莹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想起自己在西陵中,以帝乙玉佩为引,轻易便开启了祖乙王鼎。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或是祖乙王遗泽庇佑。

    原来不是。

    是黎先生早已将陵外封印破解,只留最后一道狐族禁制,等她来开启。

    她不是破局者。

    她是钥匙。

    “臣妾知道的,都已告诉王上了。”德妃站起身,敛衽行礼,“臣妾通敌叛国,罪无可恕,不敢求王上宽宥。”

    她顿了顿。

    “只是臣妾的二子一女,尚在稚龄,不知母亲所犯何罪。恳请王上看在骨肉血脉的份上,莫要迁怒于他们。”

    帝乙沉默良久。

    “寡人答应你。”他说。

    德妃微微一笑。

    “谢王上。”

    她转身,向殿后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邱姑娘。”她没有回头。

    “是。”

    “王上待你之心,臣妾从未在他身上见过。”她轻声道,“莫要辜负。”

    她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帷幔之后。

    ---

    九

    是夜,德妃自缢于永寿宫。

    她的遗书只有寥寥数语,压在妆奁之下:

    “臣妾负王上深恩,无颜苟活。二子一女,托付王后。苏氏满门,不知臣妾所犯之罪,恳请王上勿究。”

    帝乙看过遗书,沉默良久。

    “以德妃之礼,葬于妃陵。”他说,“其子其女,交由王后抚养,不得轻贱。”

    “诺。”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平静地下达一道道旨意,平静地处理后事,平静地接过比干呈上的追查黎先生的最新进展。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不是不难过。

    二十三年,哪怕没有情爱,也有习惯,也有愧疚,也有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时,那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只是习惯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

    “王上。”她轻声唤他。

    帝乙转过头。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帝乙看着她,眼底那压抑了许久的疲惫,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寡人没事。”他说。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沉默地、笃定地,如同他这些日子握着她那样。

    ---

    十

    德妃自尽后三日,帝乙下诏,命箕子监国,自率玄甲军三千,北上西陵。

    邱莹莹随行。

    这是她第二次踏上那条路。上一次,她独自策马,日夜兼程,心中只有一个方向。这一次,帝乙在她身侧,三千铁骑护卫,旌旗蔽日,声势浩荡。

    可她的心,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黎先生要祖乙王剑。她不知道他要此剑何用,但她知道,绝不能让他得手。

    他已有三枚玄圭碎片,若再得祖乙王剑——

    她不敢想下去。

    五日后,大军抵达西陵。

    西陵仍是那副模样,孤峰如剑,环水如带。秋深了,山间的枫叶红得像血,倒映在碧水中,凄艳而寂静。

    邱莹莹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她感到一股奇异的气息。

    不是她上次来时那沉静肃穆的封印之力,而是一股躁动的、不安的、像是沉睡之物被惊醒的——

    “有人来过。”她轻声道。

    帝乙沉声下令:“全军戒备。”

    三千玄甲军列阵于渡口,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邱莹莹取出那枚蛟鳞——她一直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将法力注入其中。

    鳞片泛起微光。

    水面浮现出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与上次一般无二。

    可那通道的尽头,不再是宁静的甬道。

    而是隐约的火光。

    有人在陵中。

    ---

    十一

    邱莹莹与帝乙并肩踏入西陵。

    甬道两壁的夜明珠已被砸碎,碎片散落一地,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中有焦糊的气息,那是火把燃烧后残留的余烬。

    他们疾步走向陵寝深处。

    祖乙王鼎所在的大厅,火光通明。

    数十个黑衣人手持火把,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他们正在以某种奇特的工具撬动鼎盖,鼎身上已布满细密的划痕。

    邱莹莹一眼认出那些人——与那夜在城西巢穴中围攻她的魔傀,一模一样。灰白的瞳孔,僵硬的步伐,对痛楚毫无知觉的躯体。

    而站在他们中央的,是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黑袍,佝偻的脊背,半人半蛟的面容。

    蛟人转过身,看见她,笑了。

    “九尾狐,”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等你许久了。”

    邱莹莹没有与他废话。

    她双手结印,金光如潮水般涌出,直取蛟人面门!

    蛟人身形疾退,避过这一击。他身后的魔傀蜂拥而上,如同那夜一般,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可这一次,邱莹莹不是独自一人。

    帝乙拔剑,轩辕剑仿品的金色符文亮起,与九鼎残留在陵中的力量共鸣。剑光所过之处,魔傀如麦秆般纷纷倒下。

    三千玄甲军涌入大厅,将魔傀团团围住。

    蛟人见势不妙,转身向祖乙王鼎扑去——他要强行夺取鼎中宝物!

    邱莹莹比他更快。

    九尾虚影在身后绽放——七尾已现,金光璀璨。她身形如电,在蛟人触到鼎盖的前一瞬,一掌拍在他胸口!

    蛟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你……”他捂住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断了一尾,怎会更强……”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站在祖乙王鼎前,周身法力流转,如渊如海。

    断了一尾,她确实弱了。

    可她也更强了。

    因为她知道,她身后站着谁。

    蛟人看着她,看着她身侧那个持剑而立的人间帝王,看着那将魔傀尽数围剿的玄甲军士。

    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他一字一顿,“今日来此的,只有我吗?”

    邱莹莹心头一凛。

    就在此时,陵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响。

    那是——

    九鼎崩裂的声音。

    ---

    十二

    朝歌城。

    比干跌跌撞撞冲入太庙,只见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正在剧烈震颤。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从鼎腹到鼎足,从鼎足到鼎身。

    鼎中残余的玄圭碎片——那枚已被魔气彻底污染的碎片——正在散发出浓稠如墨的黑雾。

    黑雾中,隐约可见一双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妖的眼睛。

    那是魔的眼睛。

    “九鼎……要崩了……”太卜辛甲跪在鼎前,声音颤抖如秋叶。

    比干拔出腰间佩剑,挡在鼎前。

    “传令全城戒严!”他大喝,“速派人北上禀报王上——”

    话音未落,九鼎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鼎身,裂开了。

    ---

    十三

    西陵。

    邱莹莹听到了那声鸣响。

    那不是从陵外传来的,而是从她怀中——从她贴身收藏的那枚玄圭碎片中传来的。

    她取出碎片,只见原本温润的玉石,此刻正在剧烈震颤。玉质表面泛起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呼应着远在千里之外的九鼎。

    “朝歌……”帝乙面色骤变,“九鼎出事了!”

    蛟人靠着石壁,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笑。

    “来不及了。”他嘶声道,“九鼎一裂,魔族契约便开始松动。待鼎身彻底崩毁之日——”

    他顿了顿。

    “便是魔族收割之时。”

    帝乙提剑上前,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如何阻止?”

    蛟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阻止不了。”他说,“三百年前祖乙王都做不到的事,你以为你能做到?”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将剑尖又推进了一分。

    鲜血从蛟人颈间渗出,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地上。

    “说。”帝乙一字一顿,“如何阻止?”

    蛟人看着他,看着这个鬓发已白、眼底却燃着烈火的人间帝王。

    他忽然感到一丝困惑。

    “帝乙,”他说,“你可知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的祭品?你可知你那二十九代先祖,世世代代都在为魔族豢养气运?”

    他顿了顿。

    “你可知,你拼尽全力要守护的,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骗局?”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一寸一寸地将剑尖推进蛟人的咽喉。

    “寡人知道。”他说。

    蛟人瞪大了眼睛。

    “寡人知道这王朝从一开始便是骗局。”帝乙说,“寡人知道寡人的先祖、寡人的臣民、寡人自己,都是魔族豢养的羔羊。”

    他顿了顿。

    “可寡人还是要守。”

    蛟人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疯子。

    “为什么?”他嘶声问。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头,看向站在他身侧的邱莹莹。

    邱莹莹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不必言语。

    帝乙收回剑。

    “把他押下去。”他说。

    ---

    十四

    祖乙王鼎前,帝乙与邱莹莹并肩而立。

    那枚从陵中取回的玄圭碎片,已被邱莹莹重新放入鼎中。此刻它正散发着微弱的金光,与陵外遥远方向传来的鼎裂悲鸣隐隐对抗。

    可那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

    “九鼎若崩,”帝乙低声问,“会如何?”

    邱莹莹沉默片刻。

    “魔族契约,将不受镇国阵法压制。”她说,“届时魔族可自由出入人间,以生灵精气为食。”

    她顿了顿。

    “不出三年,九州生灵,尽成魔饵。”

    帝乙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做过几件对的事。”

    他顿了顿。

    “可寡人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邱莹莹看着他。

    “何事?”

    帝乙看着她,轻声道:

    “在那夜,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邱莹莹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那个月夜,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白衣胜雪,以狐仙之姿闯入人间帝王的寝宫。

    他拔剑对着她,问:“你是何人?”

    她说:“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她不知道,那一眼,会让她走到今日。

    “王上。”她轻声道。

    “嗯。”

    “等这一切结束,”她说,“我陪您去青丘看桃花。”

    帝乙看着她。

    “好。”他说。

    ---

    十五

    朝歌城的九鼎,撑了七日。

    七日内,比干与箕子用尽一切办法——以王室之血加固封印,以千年桃木桩镇于鼎周,以太庙历代先王灵位布下护法大阵。

    都只能延缓,无法阻止。

    第七日黄昏,那尊裂开的九鼎,终于发出一声哀鸣。

    鼎身四分五裂,玄圭碎片崩碎成齑粉,被魔气裹挟着冲天而起,消散于暮色苍茫的天际。

    几乎在同一瞬间,留守西陵的玄甲军来报——

    陵中那蛟人,越狱了。

    邱莹莹站在祖乙王鼎前,看着掌心那枚同样布满裂纹的玄圭碎片。

    它还没有碎。它与九鼎共鸣,九鼎崩,它也应崩。可它没有。

    她不知这是为何。她只知道,她必须立刻赶回朝歌。

    帝乙下令拔营,三千玄甲军连夜南下,日夜兼程。

    三日后,他们抵达朝歌北门。

    城门大开,城中却寂静如死。

    比干率众臣迎于门外,跪伏于地。

    “王上,”他声音沙哑如破锣,“臣……有负重托。”

    帝乙没有问九鼎如何了。

    他只是看着那座失去了镇国之力庇护的城池,看着城楼上神色惶惶的守卫,看着街道两侧门窗紧闭、偶有缝隙中透出惊恐目光的民居。

    六百年商都。

    他守了三十年的城。

    “比干,”他沉声道,“城中百姓,可有伤亡?”

    “回王上,”比干伏地,“九鼎崩裂时,魔气自太庙涌出,波及附近数十户民居。所幸箕子殿下及时以法力压制,无人身亡,唯十余人受魔气侵染,正在救治。”

    帝乙点头。

    “东夷、西岐、南方诸侯,可有异动?”

    “东夷九部仍在集结,尚未发兵。西岐姬昌遣使来书,说若王上需要,他可率兵入卫。南方诸侯……”比干顿了顿,“尚无消息。”

    帝乙沉默片刻。

    “传寡人旨意,”他说,“城中一切照常。太庙列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九鼎之事,不得外传,违者以通敌论处。”

    “诺。”

    帝乙策马入城。

    邱莹莹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祖乙王临终前会说那句话——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因为守夜人的路,从来都是一个人走。

    ---

    十六

    太庙。

    那尊崩裂的九鼎已被移至偏殿,残骸以玄铁链锁住,镇以箕子亲手绘制的封印符文。鼎身四分五裂,最大的碎片也不过巴掌大小,散落在青石地面上,如同巨兽死后零落的骨骸。

    邱莹莹跪在残鼎前,将掌心那枚玄圭碎片轻轻放在鼎心。

    碎片微微震颤,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可它呼唤的九鼎,已经不在了。

    “祖乙王陵那枚碎片,”箕子站在她身侧,轻声道,“与九鼎同源。九鼎崩,它也当崩。它没有崩,只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

    “它感应到了其他玄圭碎片的存在。”

    邱莹莹抬起头。

    “其他碎片……在朝歌?”

    “不止在朝歌。”箕子看着她,“就在这太庙之中。”

    他转身,指向大殿正北那尊完好无损的九鼎——那是九鼎中唯一未曾被盗走玄圭碎片、也未曾被魔气污染的鼎。

    “祖乙王陵的碎片与那鼎中碎片同源同脉,彼此呼应。九鼎崩时,它本应随之一同崩毁。可它没有——因为那鼎中的玄圭碎片,在最后一刻稳住了它。”

    箕子顿了顿。

    “那枚碎片,是有主之物。”

    邱莹莹心头大震。

    “有主之物”的意思是——

    那枚碎片,三百年来从未失窃。

    它一直在九鼎之中,一直在被某个人、或某个存在,以某种方式祭炼着。

    “谁能在三百年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祭炼九鼎玄圭?”帝乙沉声道。

    箕子看着他,缓缓道:

    “只有一个人。”

    “谁?”

    “三百年前,以玄圭为核铸九鼎的那位。”

    他顿了顿。

    “成汤王。”

    ---

    十七

    殿中寂静如死。

    成汤王。

    商朝开国之君,六百年前率领商族崛起、推翻夏桀统治的雄主。史书记载他“修德爱民,诸侯归心”,在位十三年,驾崩时天下缟素,万民同悲。

    他死时,魔族契约已嵌入他的血脉,代代相传。

    可他死前,是否留下了后手?

    “成汤王陵在何处?”邱莹莹问。

    箕子摇头。

    “无人知晓。”他说,“历代商王陵寝皆有记载,唯成汤王陵,史书不载,秘录不记,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顿了顿。

    “只有一种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

    帝乙替他完成。

    “成汤王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葬处。”他说,“他将自己藏起来,藏了六百年。”

    他看着那尊完好无损的九鼎。

    “他也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等一个六百年后终于到来的——

    邱莹莹感到掌心那枚玄圭碎片,忽然变得滚烫。

    她低头,只见碎片表面的裂纹正在缓缓愈合。

    金光从裂纹中渗出,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那光芒太刺眼,连帝乙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然后,光芒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不是实体,是残影——如同祖乙王陵中那段跨越三百年的遗言,是某个强大的意念,被封印在玄圭碎片深处,等待合适的时机开启。

    那身影高大魁梧,身着玄色甲胄,眉目威严而悲悯。

    他开口,声音如远古的钟声。

    “后世子孙——”

    他顿了顿。

    “——寡人等了你六百年。”

    帝乙跪倒在地。

    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跪在开国之君六百年后的残影面前,无言以对。

    成汤王的残影看着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不必跪。”他说,“寡人不是来受你跪拜的。”

    他顿了顿。

    “寡人是来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

    “魔族契约的破解之法,还有第三条路。”

    ---

    十八

    邱莹莹屏住呼吸。

    成汤王看着她。

    “青丘九尾,”他轻声道,“三百年前,寡人的子孙祖乙,欠你们一份情。今日,寡人代他还。”

    他顿了顿。

    “第三条路——以成汤王陵中那枚玄圭碎片为祭,以九鼎残骸为炉,以当代商王全身血脉为引——”

    他看向帝乙。

    “——可焚尽魔族契约。”

    帝乙没有犹豫。

    “如何祭?”他问。

    成汤王看着他。

    “你可知,”他说,“全身血脉为引,是什么意思?”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知道。”他说。

    成汤王看着他,良久不语。

    然后,他轻轻笑了。

    “祖乙那孩子,”他说,“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顿了顿。

    “你比他更像寡人。”

    帝乙没有答话。

    成汤王转头看向邱莹莹。

    “姑娘,”他说,“你断了一尾,可愿再断一尾?”

    邱莹莹一怔。

    “以九尾狐仙之尾为引,可护持商王血脉,令其在祭鼎时不至瞬间燃尽。”成汤王说,“断一尾,可延王上三日之命。断二尾,可延七日。断三尾——”

    “够了。”帝乙打断他。

    他站起身,挡在邱莹莹身前。

    “寡人不需她断尾。”他一字一顿,“寡人自己来。”

    成汤王看着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邱莹莹。

    邱莹莹从帝乙身后走出。

    她看着成汤王,看着这个六百年前留下魔族契约、又留下破解之法的开国之君。

    “第三条路,”她说,“成汤王为何不自己走?”

    成汤王沉默良久。

    “因为寡人,”他轻声道,“没有等到那个愿意为寡人断尾的人。”

    他顿了顿。

    “寡人等了你六百年。”

    邱莹莹的眼眶,忽然红了。

    成汤王看着她,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姑娘,”他说,“寡人不是英雄。寡人铸九鼎、立契约,是为了商朝的国祚,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

    “可寡人的子孙,祖乙,帝乙——他们是。”

    他看着帝乙。

    “你比寡人强。”他说。

    金光渐渐消散。

    成汤王的残影越来越淡,如同退潮的浪花,一点点融入玄圭碎片之中。

    最后一刻,他留下一句话:

    “成汤王陵,在朝歌城西三百里,鹿台之巅。”

    “寡人等你来。”

    金光散尽。

    殿中重归寂静。

    邱莹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玄圭碎片。

    它已恢复如初,温润如玉。

    她抬起头,看着帝乙。

    帝乙也正看着她。

    “三日。”帝乙说,“成汤王陵距朝歌三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可达。”

    他顿了顿。

    “寡人还有三日。”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

    十九

    次日清晨,帝乙率轻骑三十,出朝歌西门。

    邱莹莹与他并肩策马,一路向西。

    她将那枚从祖乙王陵取回的玄圭碎片贴身收好。成汤王的残影消散前,已将第三条路的完整法诀印入她灵识深处。

    以成汤王陵中那枚玄圭碎片为祭。

    以九鼎残骸为炉。

    以当代商王全身血脉为引。

    以九尾狐仙之尾护持。

    契约焚尽之日,商朝国祚断绝,魔族六百年阴谋成空。

    帝乙将不复存在。

    她也将失去另一条尾巴。

    可她没有告诉帝乙,成汤王那番话没有说完的部分——

    “断三尾,可延王上三月之命。

    断六尾,可延三年。

    断九尾——

    施术者魂飞魄散之日,便是王上血脉永绝魔契之时。”

    她已断一尾。

    她还有七尾。

    七尾,能换他多少时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哪怕只剩一尾,哪怕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就在眼前——

    她也愿意。

    ---

    二十

    鹿台。

    传说这是商纣王——帝乙之子受德——日后倾天下之力所筑的离宫。可此刻,它还只是一座荒山,林木蓊郁,人迹罕至。

    邱莹莹与帝乙策马上山,在山巅一处隐秘的洞穴中,找到了成汤王陵。

    陵门与祖乙王陵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古老、更加朴素。没有繁复的雕饰,没有耀眼的夜明珠,只有一方青石碑,碑上以夏篆刻着两个字:

    “成汤”。

    帝乙跪在碑前,行三跪九叩之礼。

    邱莹莹立在他身侧,掌心凝着金光,随时准备开启陵门。

    可陵门自己开了。

    不是她开启的,也不是帝乙开启的。

    是那枚她贴身收藏的玄圭碎片。

    它从她怀中飞出,悬于陵门之前,发出柔和的金光。

    陵门缓缓开启。

    门后不是甬道,不是墓室。

    是一片星空。

    无垠的、璀璨的、仿佛凝固了六百年时光的星空。

    成汤王的声音从星空深处传来,苍老而平静。

    “后世子孙,你来了。”

    “寡人等了你六百年。”

    帝乙踏入星空。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

    星空缓缓流转,如同时光长河在他们身侧流淌。

    然后,他们看见了。

    六枚玄圭碎片,悬浮于星空中央。

    它们不是被魔气污染的漆黑,也不是尚未启封的温润——它们是燃烧着的,每一枚都在散发着金色的、炽烈的光芒。

    那是六百年未曾熄灭的,成汤王的魂魄。

    “寡人铸九鼎那年,”成汤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便知这是一场骗局。”

    “魔族使者找到寡人,说只要寡人以王室血脉为契,与魔族立约,商朝便可享六百年国祚。”

    “寡人答应了。”

    星空微微震颤。

    “寡人不是不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可寡人太想做一个好君王了——寡人太想看到商朝的旗帜插遍九州,太想听到万民称颂成汤王的英名,太想在有生之年,成就一番无愧于先祖、无愧于子孙的伟业。”

    “所以寡人签了。”

    他顿了顿。

    “签完那夜,寡人一夜未眠。”

    “寡人看着寝殿的承尘,心想——寡人这一签,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将是魔族豢养的羔羊。”

    “寡人是商朝的开国之君,也是商朝的千古罪人。”

    帝乙跪于星空之中。

    “先祖,”他沉声道,“这不是您的错。”

    “是不是寡人的错,寡人自己知道。”成汤王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苦涩,“寡人只是没想到,等这一声‘不是您的错’,竟等了六百年。”

    他顿了顿。

    “起来吧,孩子。你替寡人守了三十年,跪的应该是寡人。”

    帝乙没有起身。

    “寡人不需要你替寡人承担过错。”成汤王说,“寡人只需要你替寡人做完,寡人六百年前就该做、却没有勇气做的事。”

    他顿了顿。

    “你愿意吗?”

    帝乙抬起头。

    “愿意。”他说。

    星空骤然亮如白昼。

    六枚燃烧的玄圭碎片,缓缓飞至帝乙面前。

    “以寡人六百年残魂为祭,”成汤王的声音如同远古的钟声,“以成汤王陵六枚玄圭碎片为引——”

    他顿了顿。

    “以当代商王全身血脉——”

    帝乙划破掌心。

    鲜血涌出,如红线,如长河,如六百年前那个开国之君不敢流下的泪。

    “——焚尽魔族契约!”

    星空崩裂。

    六枚玄圭碎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光芒太盛、太炽、太烈,仿佛要将六百年来的所有罪孽、所有耻辱、所有无可奈何的宿命,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邱莹莹跪倒在帝乙身侧。

    她双手结印,九尾虚影在身后绽放——七尾璀璨,一尾黯淡。

    她的法力如潮水般涌入帝乙体内,护持他的心脉、他的魂魄、他正在被契约之火一寸寸焚烧的血脉。

    她看见他的白发越来越多,他的面容越来越苍白,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可她不能停。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她曾是青丘九尾,修炼三百年,以为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曾以为自己来人间是为了报恩,是为了完成使命,是为了青丘与商朝三百年前的约定。

    可此刻,她跪在这里,将自己的法力、自己的修为、自己的性命,一寸寸渡给这个鬓发苍白的男人——

    不是报恩。

    不是使命。

    不是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她愿意。

    是她——爱他。

    第七尾的光芒,开始黯淡。

    ---

    二十一

    契约之火焚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缕魔气从帝乙血脉中剥离、在金光中化为虚无时,他倒在了邱莹莹怀中。

    他还有呼吸。

    很微弱,很缓慢,像是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他还有呼吸。

    邱莹莹抱着他,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他的白发披散在她膝上,她一根一根替他理顺,如同青丘桃花溪边,她曾为受伤的小狐梳理毛发。

    “王上。”她轻声唤他。

    帝乙没有回答。

    他太累了。他守了三十年王朝,又在这里独自承受了一日一夜的契约焚烧。

    六百年宿债,他替先祖还了。

    可他还能活着吗?

    邱莹莹不知道。

    她只是抱着他,坐在渐渐黯淡的星空中,等待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黎明。

    成汤王的残魂已彻底消散。

    那六枚燃烧了六百年的玄圭碎片,此刻也化作齑粉,与他的魂魄一同归于虚无。

    六百年。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星空缓缓褪去,露出鹿台山巅真实的模样——一方简陋的石室,一具早已腐朽的棺椁,以及,棺椁前静静摆放的一柄剑。

    祖乙王剑。

    龙渊。

    它不是被黎先生盗走——它从来就在这里,在成汤王陵中,等着真正的主人。

    邱莹莹伸手,握住剑柄。

    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三百年前那个北上抗敌的君王,穿越岁月,与她共鸣。

    “多谢你。”她轻声道,“守护了他三百年。”

    剑鸣渐歇。

    邱莹莹将龙渊系于腰间,俯身抱起帝乙。

    他比她高大许多,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成汤王陵。

    陵门外,三十轻骑跪伏于地。

    为首的将领抬起头,看见她怀中奄奄一息的君王,虎目含泪。

    “邱姑娘……王上他……”

    “他还活着。”邱莹莹说。

    她顿了顿。

    “我送他回朝歌。”

    ---

    二十二

    归途比来时慢了十倍。

    邱莹莹没有策马狂奔。她让帝乙靠在她怀中,以披风裹紧他渐凉的身躯,以仅剩的法力护住他微弱的心脉。

    她不敢快。

    她怕一快,颠簸会让他更痛。

    她怕一快,他会醒不过来。

    三十轻骑默默跟随,无人催促。

    第三日黄昏,朝歌城遥遥在望。

    邱莹莹低头看着帝乙。

    他仍昏迷着,眉目舒展,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累的梦,终于可以沉沉睡去。

    她伸出手,将他鬓边一缕散落的白发别到耳后。

    “王上,”她轻声道,“我们到家了。”

    帝乙没有回答。

    可她看到,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

    二十三

    帝乙昏迷了七日。

    太医说是心力交瘁、血脉亏损过甚,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邱莹莹守在榻边,一步不离。

    她将龙渊剑置于他枕侧,将祖乙王陵那枚玄圭碎片重新挂回他颈间。

    她每日以法力温养他的心脉——那原本是她用来续命渡劫的法力,此刻一滴不剩,尽数渡给了他。

    她身后的七尾,又暗了一尾。

    她不后悔。

    第七日黄昏,帝乙睁开了眼。

    他看见邱莹莹坐在榻边,面色苍白,眼底两片青黑。

    他看见她身后的狐尾,又少了一条。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寡人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七日。”邱莹莹说。

    帝乙看着她。

    “你的尾巴,”他说,“又断了一条。”

    邱莹莹没有说话。

    帝乙握着她的手,沉默良久。

    “寡人,”他说,“不配你这样做。”

    邱莹莹看着他。

    “王上,”她轻声道,“配不配,是我说了算。”

    帝乙看着她。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

    她仍是那样苍白、那样疲惫,可她眼底的光,比任何他见过的星辰都更亮。

    他忽然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赢过。”

    他顿了顿。

    “可寡人至少赢了一次。”

    邱莹莹看着他。

    “赢了什么?”

    帝乙握紧她的手。

    “赢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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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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